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在镇上开修车铺,单身汉的日子本来挺自在,老妈一个电话打过来硬塞个邻村姑娘来同住。这姑娘叫小秋,刚大学毕业在附近工业园上班,住了刚好一个月就调回城里去了。就这么一段短暂的搭伙过日子,愣是让这个闷葫芦糙汉子破了防,心里头种下了念想。
修车铺就两间门面,一间干活,一间原先堆轮胎配件。老妈打电话那天下午,我正给一辆五菱宏光换机油,听她那先铺垫后丢炸弹的语气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老姐妹王姨的闺女要来镇旁工业园待半年,城里租房贵乡下偏僻不安全,我那间二十平的破屋子就成了香饽饽。老妈连商量都不带商量的,直接拍板后天让人家姑娘搬进来。
埋怨归埋怨,活还得干。整整一下午我把轮胎挪后院棚子底下,货架推墙边,纸箱垒起来,扫了三遍拖了两遍灰还是在。旧床擦了换了新被褥,又跑去超市买枕头床单小台灯。水泥地白灰墙老式推拉窗,纱窗还破个洞,灯管一开嗡嗡响。这条件搁现在哪个年轻姑娘能受得了?
后天下午三点多,一辆白色大众停门口。王姨一下车嗓门就大,小默长小默短地嚷嚷。副驾驶门开了,先伸出一条腿,白运动鞋牛仔裤,脚踝细得跟竹竿似的。小秋短发染了点棕色,衬得脸特别白,眼睛黑亮黑亮的。大领口白短袖露出半截锁骨,背个印着猫的帆布包。三年前过年见过一面,那时她扎马尾穿羽绒服坐那儿玩手机,全程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如今一声"默哥",嗓音有点哑,倒把我这个闷葫芦弄得不自在了。
王姨絮叨半天注意安全别乱跑有事打电话,留下一袋苹果走了。铺子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小秋出门左拐去三百米外超市买洗漱用品,顺带拎回两大袋子薯片辣条巧克力派可乐酸辣粉。傍晚我淘米做饭,她凑过来泡酸辣粉,站旁边看我切土豆丝,夸我刀工好,问我一个人住这儿三年不孤单吗。那晚她屋里传来综艺节目闷闷的笑声,我躺床上拿被子蒙着头,心里头长草似的乱糟糟。
第二天清早七点我开门接活,九点多她房门才开。穿着粉色兔子睡裙出来,裙摆刚过大腿,头发乱成鸟窝,眼睛肿肿的迷迷瞪瞪。去共用洗手间洗漱,水太烫差点烫死她,我教她右边旋钮往左拧是凉。换好衣服背包上班,傍晚一瘸一拐回来的。新鞋磨破脚后跟出血了,我问她疼不疼,她竟然说好看能当饭吃,心情好能多吃两碗。我递去创可贴,她弯腰贴上,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打那以后搭伙吃饭就成了习惯。起初她隔三差五蹭一顿,后来几乎天天蹭。五百块伙食费我死活不要,她非要微信转账,收了钱我做饭就上心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是硬菜,她无肉不欢,青菜只动两筷子,无辣不欢,姜片必须切大块好挑出来。做红烧肉那天她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看,问我糖色啥样算好。炖肉的时候她趴锅边闻,像只馋猫。肉炖好了她第一个夹一块,满嘴油光说绝了。吃饱喝足她哼着跑调的《晴天》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当碰,那画面想想就觉得踏实。
周末她敷着白色面膜在铺子里转悠,看轮胎看工具看摩托车,说话时候面膜在嘴上动,滑稽得很。她非要给我这个修车糙汉子脸上糊一片,说男的也有脸。十五分钟揭下来拍拍,脸确实不绷了。她笑我贴面膜像鬼一样,自己乐得前仰后合。
加班改方案气得她砸键盘,大骂领导傻逼周六不让休息,扬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下一秒又叹气说房租还没交呢,大不了辞职。一会儿又合上电脑说不干了周一再说。这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晚上买西瓜非要拽上我,说一个人抱不动十来斤的大瓜。超市里她挨个拍,耳朵贴上去听声音,闷的不行,太脆的没熟,咚咚的才行。切开红瓤沙瓤甜得很,她吃得满脸汁水毫不顾形象。路上还顺带拿了两包辣条一盒酸奶一袋薯片,结账时候我把西瓜钱付了,她说下次请我。
电磁炉鸳鸯火锅支在门口小桌上,她麻辣清汤两不误。两盘肉下肚撑得直哼哼,嚷嚷九十六斤要保持身材绝不过百,转头又干掉一盘牛肉。吃完两个人瘫椅子上吹晚风看星星,她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吃顿好的吹吹风看看星星,上班挣钱挨骂都是为了能有这种时候。这话我记了好久。
雨夜雷声炸响,隔壁传来尖叫。我冲过去一推门,窗户开着雨水往里灌,衣架倒了衣服散一地。小秋缩在墙角抱着被子浑身发抖,声音带哭腔说怕打雷。我关窗户堵雨水,拉椅子坐旁边陪着。雷声远了,她才慢慢缓过来。第二天她送我一个亲手编的毛线小太阳挂件,黄澄澄的,缝了两颗黑珠子当眼睛,绣了个微笑嘴巴。她说大学手工课拿过奖的,非挂我铺子钥匙扣上,说以后每天开门都能见着。
一个月后她拿到三千八试用期工资,请我去镇子另一头吃新开的烧烤。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鱼摆满桌,她吃得满嘴油光。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说下个月要搬走了,城里总部转岗成功。手里的串瞬间不香了。她说看出来我脸黑了,打趣说嘴硬,不过四十公里距离,周末随时回来找我玩。
搬走前一天她非要亲自下厨回礼。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青椒炒肉有点咸,肉有点老,我硬说好吃。洗完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发红,说这一个月虽条件简陋但住着踏实。我脑子一热脱口让她别搬,话一出口又懊悔地圆场说开玩笑。那晚睁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她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
隔天王姨来接。白短袖牛仔裤帆布鞋,跟初来时一模一样。行李装车,她回头叮嘱小太阳别摘,承诺会回来玩。车开走了,铺子静得可怕。中午一碗面条吃出木渣味,晚上门口蚊虫肆虐咬出满身包,旁边空荡荡的板凳直扎心。没有吹风机的嗡嗡声,没有综艺节目的闷笑声,没有迷迷瞪瞪的"默哥早"。
独熬了一周,周末电话铃响。她语气轻快,说城里一千二租到不错小单间,公司同事友善。问我是否又拿面条糊弄肚子,说馋我做的红烧肉了。我顺口接话让她回来,她定在下周末。
挂断电话,盯着通讯录里"王秋"两个字,想改备注又没动手。距下周末还有七天,我打开冰箱盘算,明天得去挑块上好的五花肉,沙瓤西瓜备一个,可乐绝不能少。关上冰箱门,钥匙扣上那个黄澄澄的毛线小太阳晃了晃,我伸手拨弄两下,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世间最暖的事,莫过于万家灯火中有一盏为你而留,有个人惦记着你做的饭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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