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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峡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房屋复原图长期被大量广泛引用,成为学术界和科普界展示仰韶文化中期房屋形态和建筑结构的典型范例。然而,根据与庙底沟遗址年代相近、距离不远的灵宝西坡遗址揭示的多座大中型房址的考古信息判断,庙底沟遗址F301房屋复原图对半地穴墙壁、壁柱和外墙的展示方式是错误的。事实上,半地穴墙壁的上面有一周用来放置器物的平整光滑面,地面以上的墙壁在半地穴墙壁和壁柱的外侧,从室外应该看不到室内的壁柱,从室内则能看到壁柱和半地穴墙壁的平台面。据此在庙底沟遗址F301原有复原图的基础上,本文对房屋复原图和半剖图作了修改。

三门峡庙底沟遗址是20世纪50年代发掘的一处十分重要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庙底沟遗址的发掘与研究,特别是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发现和庙底沟二期文化的提出,极大地推动了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考古的发展。在这次发掘中,揭露了2座仰韶文化的房址,编号分别为F301和F302。在《庙底沟与三里桥》考古报告中,发掘者根据考古发掘信息,比较形象地复原了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房屋,使得我们能够直观地认识仰韶文化中期或庙底沟期的房屋形态和内部结构,因此,数十年来,F301房屋复原图被广泛引用,成为学术界和科普界展示仰韶文化中期房屋形态和建筑结构的典型范例,这也是考古前辈富有人类学思维的一种体现,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然而,根据与庙底沟遗址年代相近、空间距离不远的灵宝西坡遗址揭露的几座大中型房址的考古信息,我们认为,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房屋复原图对半地穴墙壁、壁柱和外墙的展示方式是错误的。对此,已有学者予以关注,并指出F301房屋复原图的墙体部分内外都可见到柱子是经不起推敲的[1]。那么,庙底沟期房屋壁柱究竟与墙体是什么关系,复原图到底存在哪些问题,值得提出来进行讨论。

一、庙底沟F301建筑结构

庙底沟遗址揭露的2座仰韶文化房址,均为长方形浅竖穴式,门向南偏西,有一条窄长斜坡式的门道,室内有一个圆形的火膛,房基中部有四个带石柱础的柱洞,在浅地穴四周的坑壁上,敷有一层草泥土,并有排列整齐的柱洞,都没有石柱础。F301房址门道长2.84、宽0.6~0.72米,作11度的斜坡,两壁残高0.43~0.76米。室内居住面南边长7.42、北边长6.8、东边长6.18、西边长6.27米。浅竖穴的四壁,残存坑壁最高0.68、最低0.34米。柱洞残存37个,室内中柱4个,四壁33个,排列整齐,有的露出于壁外,有的隐存在壁内(图一)。发掘者根据考古信息复原了F301房屋,即四角攒顶、木骨泥墙、壁柱外露的方形房屋(图二、三)[2]。显然,F301的复原图基于发掘资料的平面图和剖面图,简单地以墙的形式把壁柱之间的空隙填充并连接起来了,以致于在房屋内外都能看到壁柱。该房屋的复原图和半剖图显示,半地穴墙壁和地面以上的墙壁似乎是上下贯通的,看起来像是木骨泥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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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平、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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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复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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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半剖图

二、西坡房屋墙体构造

2000~201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组成联合考古队对西坡遗址进行了8次发掘,发掘面积近8000平方米[3],揭露了大型房址F105、F106、F107、F108和中型房址F102、F104、F3。这批房址均为半地穴结构,其中F102、F104、F105、F106均较好地保留了半地穴墙的原始高度,F106还残存了一段地面以上的外墙,有的半地穴墙壁上面的光滑平面保存较好。这些遗存既有助于了解地面以下房屋建筑的原始结构,也有助于辨识半地穴墙壁顶部平面的原始状况。此外,发掘者在发掘时特别注意房屋的建造过程,多篇考古简报中均还原了房屋的建造程序,为认识房屋的墙体构造和房屋复原提供了重要参考。

F102为半地穴式房屋,四周墙基发现柱洞47个,柱洞均隐存于半地穴墙壁内(图四、五)。室内墙壁大部分为直壁,少部分略斜壁下张,与墙壁上面呈弧角相连[4]。墙壁建造是依房基四周的木柱做地穴部分之墙,墙壁面、墙上面等涂抹细泥层,壁柱周围糊防火泥,且自外向内鼓起,意在烧烤房屋时阻止木柱燃烧。从剖面图看,墙壁外与房基坑周壁间填土后与房址外地面相平。F104墙壁四周发现柱洞44个,柱洞也均隐存于半地穴墙壁内。其墙壁上面为厚约2厘米的经火烧烤的细泥层光面,在后墙壁中部上面平置一泥质灰陶盆(图六)。发掘者据此认为,半地穴墙壁上并非直接修建木骨泥墙[5]。F3被后期因素破坏严重,仅在残留的西墙和南墙上发现13个柱洞,柱洞均隐存于半地穴墙壁内(图七)。墙壁残高约0.5米,表面为一层经火烧烤呈青灰色的细泥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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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西坡遗址F102平、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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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西坡遗址F102俯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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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西坡遗址F104平、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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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西坡遗址F3平、剖面图

F105主室为半地穴式,四周设置回廊,是半地穴与地面式建筑相结合的房屋。墙壁柱洞共清理出38个,多数柱洞下部有灰白色木头朽灰,D36底部还发现一层厚约3~4厘米的木炭。墙壁仅存半地穴及其以下部分。其墙壁建造是在基槽栽立木柱后,将基槽内侧层层夯打至地表形成内墙,然后夯填墙壁与房基坑周围空隙直至地表形成外墙[6]。从剖面图看,壁柱位于内、外墙之间(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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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西坡遗址F105平、剖面图

F106为半地穴式房屋,墙壁柱洞保存41个,壁柱的柱洞和室内柱的柱坑均不见木柱腐朽痕迹,其填充土为房屋倒塌形成的堆积,推测房屋废弃时,全部柱子已被当时的居民移走。根据清理发现壁柱情况,F106居住面以上部分,壁柱半边贴附于地穴壁内,半边裸露在外(图九)。半地穴墙壁夯筑而成,保存高度约0.4~0.8米,上面为平整的抹泥台面,宽度约0.6米。外墙与半地穴墙壁平行,也是夯筑而成,保存高度约0.1~0.3米。在外墙与半地穴墙上台面交界处的下部发现立柱痕迹,推测外墙建造是在距离半地穴墙体约0.2米处挖槽埋立细柱,依托细柱、墙槽外壁和挡木夯筑,之后拔走细柱并将留下的沟槽填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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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西坡遗址F106俯视图

F107为半地穴式房屋,叠压F108(图一〇)。由于半地穴墙体保存不佳,壁柱又均被移走,墙体顶部的柱洞痕迹已难以辨认[8]。从平面图看,其壁柱情况与F106相同,部分被包裹在半地穴墙体内,部分裸露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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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〇 西坡遗址F107平、剖面图(虚线为推测的F108的轮廓及火膛)

三、房屋壁柱与墙体的关系

根据地层关系和出土遗物的特征判断,F105、F106、F108是西坡聚落中最早的一批房屋建筑[9],F107和F3、F102、F104大体属于一个略晚的时期[10]。据此表明,西坡遗址房屋不论时间早晚,不论采用何种建造程序,从室外观察,壁柱均未裸露,但室内情况又因房而异。具体而言,半地穴部分,早期大型房屋F105的壁柱位于半地穴内、外墙之间,F106壁柱则半边裸露在半地穴的墙体外。晚期中型房屋F102、F104、F3壁柱均隐存于半地穴墙体内。大型房屋F107壁柱则部分裸露半地穴墙体外。F106、F107壁柱均存在被移走重复利用现象,其壁柱部分裸露显然更易移出。

地上部分,壁柱高于地面用以支撑屋顶,但壁柱与地面墙体的关系可根据遗迹和遗物现象做出推断。西坡F104、F102、F3半地穴墙体的墙上平面涂抹细泥,经烧烤后形成光面,且F104半地穴墙上面放置有陶器,这不仅说明3座房屋地面以上壁柱是裸露的,而且地面以上墙体应在半地穴墙上面以外,即半地穴墙壁和地面以上的室外墙壁不在一个垂直面上,以此实现半地穴墙体上面和壁柱间留存足够空间用于摆放器物。西坡F106半地穴墙壁与外壁平行,外墙平均厚度约0.6米,内侧抹有约0.05米厚的草拌泥,且在修筑外墙后,进一步修整出半地穴墙体上宽约0.6米的台面[11]。由此可知,F106地面以上壁柱同样处于裸露状态,其室内半地穴墙体上的台面用于摆放器物,壁柱裸露形成的间隙也使外墙内侧涂抹草拌泥得以实现。F105半地穴部分内墙宽0.35~0.7米,外墙宽0.4~0.78米[12],其内墙上面自然形成室内台面,地面以上壁柱裸露,外墙紧贴壁柱,一直修筑至屋顶。

综上,从西坡房屋的建筑结构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大多数房址都保留有半地穴墙壁上面的平整光滑平面,该平面是室内一周可以放置器物的平台,平台以外的地上部分有墙壁,其功能是起到挡风遮雨的围护作用而不承重。第二,在半地穴部分,壁柱既有裸露在室内的“半壁柱”,也有隐存于墙壁内的真正壁柱;在地上部分,壁柱均裸露出来,没有被外墙包裹着,在室内能够看得到。第三,地面以上墙壁可能是紧贴壁柱而做的,也可能靠外不接触壁柱,壁柱起到支撑房顶的作用,而地面以上的墙壁在壁柱的外侧,从室外看不到里侧的壁柱。以上几点就是本文讨论的问题之关键。

灵宝北阳平遗址距离西坡遗址约5千米,二者文化年代一致、内涵相仿,同属灵宝铸鼎原仰韶文化遗址群。2021年北阳平遗址发现仰韶文化中期房址3座,清理2座。其中F2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加工考究,保存大量炭化木构件[13]。从披露的材料看,与西坡房屋结构一致。庙底沟遗址和西坡、北阳平遗址均为仰韶文化中期遗址,三者相距不远,年代比较接近,因而建筑形状和结构也应相同或相近。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房屋的复原图是基于当时的发掘情况绘制的,但可能由于两个问题导致复原图出现偏差:一是庙底沟遗址揭露的房屋的半地穴部分保存得不完整,发掘者看不到半地穴墙壁上面的平整台面;二是当时的发掘没有弄清房屋的建造程序,特别是半地穴墙壁、地面以上墙壁、壁柱三者的关系,故而把半地穴墙壁和地面以上的墙壁直接垂直贯通起来了,整个墙壁似乎成了木骨泥墙。因此,以西坡遗址房屋为依据,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房屋的复原图应该修正为:从室外看不到室内的壁柱,从室内能看到壁柱和半地穴墙壁上的平台面,地面以上部分的壁柱之间是有空隙的(图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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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一 修正后的庙底沟遗址仰韶文化F301复原图、半剖图

近年来,类似三门峡庙底沟遗址F301这样的半地穴房屋,在豫西、晋南和关中等地的仰韶文化中期遗址中时有发现[14]。这类半地穴房屋的建筑形态和结构,与在豫中、豫南地区发现的仰韶文化晚期地面式木骨泥墙式房屋的建筑形态和结构存在明显差异[15]。我们对庙底沟遗址F301复原图的修正,有助于形象地理解和认识仰韶文化中期的房屋形态和建筑结构,进而丰富仰韶文化的文化内涵,活化仰韶文化的历史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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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鹏飞.仰韶文化庙底沟期大型半地穴式房址研究[C]∥文化遗产与公众考古(第二辑).北京:北京联合大学文化遗产保护协会,2016:41.

[2]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庙底沟与三里桥[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1:6.文中所述庙底沟遗址内容皆来自此报告,后不再加注。

[3]马萧林.仰韶文化中期的聚落与社会—灵宝西坡遗址微观分析[J].中原文物,2020(6).

[4]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河南灵宝市西坡遗址2001年春发掘简报[J].华夏考古,2002(2).

[5]同[4].

[6]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河南灵宝西坡遗址105号仰韶文化房址[J].文物,2003(8).

[7]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南一队,等.河南灵宝市西坡遗址发现一座仰韶文化中期特大型房址[J].考古,2005(3).

[8]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南一队,等.河南灵宝市西坡遗址庙底沟类型两座大型房址的发掘[J].考古,2015(5).

[9]同[3].

[10]同[8].

[11]同[7].

[12]同[6].

[13]此处相关信息来自2021年度河南考古工作成果交流会。

[14]a.山西省考古研究院,临汾市文物考古工作站,襄汾县文化和旅游局.山西临汾桃园遗址F1发掘简报[J].中原文物,2021(5).

b.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咸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陕西彬县水北遗址发掘报告[J].考古学报,2009(3).

c.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白水县文物旅游局.陕西白水县下河遗址仰韶文化房址发掘简报[J].考古,2011(12).

d.张光辉,刘吉祥.山西吕梁德岗遗址[J].大众考古,2019(6).e.北京大学考古学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华县泉护村[M].北京:科学出版社,2003:27-29.

[15]a.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大河村[M].北京:科学出版社,2001:166-170.

b.河南省文物研究所,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考古队河南分队.淅川下王岗[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166.

作者:马萧林 刘丁辉(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河南博物院)

原文刊于:《考古与文物》 2024年 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