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照得人睁不开眼。
拆迁队的三辆推土机把厂房门口堵死,警戒线一拉,黄底黑字的“征收区域”牌子刚插稳,彭文超就从里面冲出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头在人群中找到我,嗓子都喊劈了:“梁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算计我!”我没说话,兜里那张土地证的复印件硌着胸口,烫得像火。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大概是去年那个晚上,他在酒桌上听说赵义要卖厂房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01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等着放款通知。
手机震了一下,赵义的号码。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声音:“小梁啊,实在对不住,厂房已经卖了,你找别处吧。”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说赵老板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说好的560万,我钱都筹好了,今天就放款了。
赵义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对方出的价比我高,他也没办法,做生意嘛,谁跟钱过不去。
我说谁出的价,他没正面回答,只说是个熟人,让我自己去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袋嗡嗡地响。银行大堂经理过来问我还办不办贷款,我说不办了,站起来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玻璃门。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直接往厂房方向跑。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是谁半路杀出来。
我在南方混了二十年,认识的人不少,但知道我要买厂房的人不多。
赵义说要卖厂房给我,这事我就跟一个人提过。
彭文超。
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厂房门口,下了车,远远看见赵义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走过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一个赵义,另一个,笑得满脸开花,拍着赵义的肩膀说“赵老板你放心”。
那个人,就是彭文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很快又换上那副笑,走过来拍我的肩膀:“梁波,你怎么来了?”
我说这厂房,是你买走的?
彭文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兄弟,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这边的生意要扩,正好缺个地方。赵老板说你也看上了,我就想咱们兄弟谁买不是买,我出价高点,你让让兄弟呗。”
让让兄弟?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窜,但嘴上说不出话来。
彭文超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价格嘛,660万。我比赵老板约定的价多出了一百多万,你要怪就怪我下手快。”
660万。
我手上的合同写着560万。他整整多出一百万。
我说彭文超,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事你连打个招呼都不打?
彭文超的表情冷了一下,又笑起来:“招呼?梁波,生意场上,谁还讲兄弟情分?”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发动的时候,他还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改天请你喝酒!”
车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赵义看我一眼,摇了摇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站在那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疼。
五年前,我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是彭文超帮我找的赵义,租下了这个厂房。
那时候他说,咱们兄弟一起在这边混,互相照应。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的。
现在他加价一百万,从我手里抢走了厂房。
我掏出手机,翻到彭文超的号码,按了拨出键。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再打,直接挂断。
我靠在面包车边上,抽了根烟。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生意场上,谁还讲兄弟情分?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徐洁正在厨房炒菜。她看我脸色不对,端着锅铲走出来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徐洁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你说什么?彭文超抢了?”
我说是,他出660万,比我们高一百万。
徐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赵义卖给你560万的事,彭文超怎么知道的?”
我愣住了。
对啊,他怎么会知道?
我跟他喝酒的时候,确实提过赵义要卖厂房的事,但我没说过具体价格。
当时我好像喝多了,话也多,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
但价格这事,我肯定没提过。
除非……他问了别人。
或者,赵义告诉他的。
徐洁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彭文超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回去好好想想,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又是怎么知道的价格。”
我看着徐洁那张脸,心里突然有点冷。
晚饭我一口没吃。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天喝酒的场景。
当时那个酒局上还有谁?
有刘姐,有赵义厂里的一个副经理,还有几个老乡。
我喝到后面,话确实多了,好像提过“赵义说560万,我这段时间在筹钱”。
对了,就是那时候。彭文超端着酒杯,笑着说“560万啊,那价格可以”。我当时觉得他只是随口一说,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他那天晚上就一直劝我多喝,一杯接一杯。我喝到后面,连怎么回的家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徐洁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她看我一眼,说:“我昨天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彭文超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他在隔壁城市做建材生意,不缺地方。他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抢你的厂房?”
我没说话。
徐洁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接那个外贸单子的事?”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里。
三年前,彭文超正跟一个外贸客户谈合作,谈了大半年,眼看着就要签合同了。
结果客户突然变卦,转而找了我们厂。
我当时也想推,但客户出的价格好,工期赶得上,我就接了。
那笔单子赚了将近二十万,彭文超知道后,嘴上说“没事没事”,连着一个月没跟我喝酒。
我一直以为那事过去了。
现在想来,可能从来没过去。
02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厂房。不是去找赵义,是想过去拿点东西。之前一些工具和材料还堆在底下室的角落里,我得搬出来。
我到的时候,厂门锁着。我掏出之前的钥匙,试着开了两下,锁芯换了,打不开。
正站在门口发愣,赵义的车开过来了。
他从车上下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说赵老板我来搬东西,之前那些工具还在底下室。
赵义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小梁,”他站在门口,“你也别怪我。这种事在生意场上是常事。”
我没接他的话,径直往地下室走。
底下室里的东西不多,几把冲击钻,几箱螺丝,还有一摞旧图纸。
我蹲在那里收拾,突然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底下室安静,听得清楚。
是赵义在打电话。
“……我跟他说了,那边有人出价高,他也没办法……对,对,你放心,这事我安排好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那我也得撤了……你别催,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对对……”
电话挂了。我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握着那把冲击钻,手心都是汗。
赵义要走?
他不是说要去国外看女儿吗?怎么听这口气,像是在跑路?
我把东西收拾好,搬上面包车。
路过赵义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他正坐在桌前翻什么东西。
我故意放慢脚步,瞥了一眼,看到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像是土地证什么的。
我心里一动。
赵义这时候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小梁,还有事?”
我说没事,走了。
出了厂房门,我坐在车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那个念头。赵义桌上的那份土地证,我看到了一角,上面好像写着什么批文编号。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义的电话,想打过去问点什么。想了想,又放下了。
回到家,徐洁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把东西搬到院子里,洗了把脸。徐洁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搬完了。我说搬完了,但赵义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把听到的话说了。徐洁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个赵义,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什么猫腻?”
徐洁看了我一眼:“你说,他明明知道那块地值多少钱,为什么急着要卖?而且他不卖给别人,偏偏要卖给彭文超?”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徐洁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彭文超是什么人,你从小就知道的。他能做出这种事,说明他压根没把你当兄弟。”
“你想想,他跟你一起长大的,他什么时候吃过亏?小时候在村里,你跟别人打架,他帮你。但你也帮他顶过多少次锅?他那个性格,从小到大都是占便宜不吃亏,你忘了?”
我没忘。
怎么可能忘。
小时候我们俩在村里,一起去偷隔壁老王的西瓜。
老王追出来,彭文超跑得比我快,我被他一把抓住。
我挨了打,彭文超躲在树后面,等我被打完了,跑过来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他说那就好,然后分了半个西瓜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讲义气,替我挨打的事他从来没往外说。
但现在想,那西瓜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偷的。他跑得比我快,我被抓了,他躲着跑掉了。最后他还分西瓜给我,好像是他给我似的。
徐洁看我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箱工具,心里翻来覆去。
晚上,我翻出手机,翻到彭文超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这次,他接了。
“喂,梁波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超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个厂房,你是怎么知道价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彭文超的声音变了:“梁波,你现在还在纠结这个?”
“我就想知道。”
“行,我告诉你。赵义跟我说的。他说你560万买,问我要不要加点。我说加100万,他就卖给我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很轻松,好像这事跟买白菜一样。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超哥,你明知道我已经在筹钱了。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跟你说?梁波,你是不是傻?”彭文超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跟你说了,你还让我加价吗?你又不是我,你管不着我想什么。”
“你……”
“行了,这事翻篇了。你找我喝酒我就去,别的别谈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趟规划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能就是想搞清楚,赵义为什么急着要走,那个厂房到底有什么猫腻。
规划局的门卫拦住我,问找谁。我说我想咨询一下城西那片老工业区的事情。门卫说那得预约,让我下次再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不甘心。
正要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保安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
保安接了我的烟,点上,问什么事。
“城西那片老工业区,是不是有什么规划?”
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抽着烟。我又递了一根过去:“我就是个开厂的,想搞清楚情况。”
保安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那片地,两年前挂过公示,后来撤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撤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本来要拆迁改造的,后来因为什么原因暂时搁置了。但这几年一直在推进,具体的,你得问规划科的人。”
“师傅,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规划科的人?”
保安摇摇头:“我这身份,问不了。你要真想弄清楚,去找个熟人问问。”
我道了谢,骑着电动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都在转:两年前就挂过公示,说明这片地迟早要拆。
赵义知道这个消息吗?
他肯定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二十年房东,这片区的一草一木他比谁都清楚。
那彭文超知道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彭文超知道要拆迁,他花660万买厂房,那是抄底。但如果他……
我停下电动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老周头的电话。
老周头,就是厂房旁边那个守门的老头。他在那干了二十年,赵义的底细他最清楚。
我拨了电话,响了很久,老周头才接。
“老周叔吗?我是梁波。你在家吗?”
“在家,在家。小梁啊,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您喝顿酒。”
老周头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行行行,你来,我正好闲着。”
03
老周头的家在厂房后面那条巷子里,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的竹椅上,泡了一壶茶。
我提了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老周头看着那瓶酒,眼睛亮了一下。
“你小子,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请您喝酒?”
老周头哼了一声,拿过酒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酒。说吧,什么事。”
我倒了两杯酒,端起来,跟老周头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我开口了:“周叔,我想问您个事。”
“说。”
“那个厂房,到底有什么名堂?”
老周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赵义跑了吧?”
我愣了一下:“他没跑,好像还在。”
“哼,迟早的事。”老周头喝了一口酒,“那厂房,赵义早就想卖了。这片区,两年前就挂过公示,要搞城市改造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今天去规划局打听了,说挂过公示,后来撤了。”
“撤是撤了,但该来的迟早会来。”老周头放下酒杯,靠在椅子上,“赵义在那片混了二十年,什么消息他不知道?那个公示挂出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到处找下家接手了。”
“那……彭文超他知道吗?”
老周头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你那个发小?他要是知道,还会傻乎乎地花660万买?”
我心里一紧:“他不知道?”
“他要知道,就不会上那个当。”老周头喝了口酒,“赵义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要卖厂房,肯定会把风险藏得好好的。你那个发小朋友,怕是只知道赵义想卖,不知道里面水深水浅。”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喉咙火辣辣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老周头看着我,叹了口气:“小梁啊,你命好,没跳那个坑。你那个发小,怕是要栽一个大跟头。”
“周叔,那个厂房到底会拆吗?”
“拆,迟早的事。只是早晚。”老周头说着,把酒瓶里的最后一杯倒了出来,“你等着看吧,不出一年,肯定有动静。”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
如果我当时筹到钱了,签了合同,现在被套牢的就是我了。
可是彭文超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自己在捡便宜,实际上是被赵义当枪使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彭文超打个电话。但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他会信我吗?
他花了660万买的厂房,我说“赵义很可能知道要拆迁,你这钱要出事”,他会怎么想?
以他的性格,八成会以为我在报复他。
我在老周头家坐了两个小时,喝光了一瓶酒。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周头送我到楼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梁,听叔一句话。有些事,想清楚再做。你那个发小,他不领你的情,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下了楼。
骑着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五月的南方,夜风还是凉的。
回到家,徐洁还没睡。她看我喝了酒,没说什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老周头的话跟她说了。徐洁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不要告诉彭文超?”她问。
我不知道。
“他抢你厂房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告诉你什么。”徐洁的声音淡淡的,“你要是现在告诉他,他多半会觉得你是在报复他。”
“我知道。”
“那你还想告诉他?”
我看着徐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再想想。”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彭文超那张脸。
小时候我们在田里抓泥鳅,他摔了一跤,满身泥,我把自己的衣服脱给他穿。
初中我们一起逃课去河边钓鱼,他被家里打了一顿,我帮他写作业。
出来打工,他先来南方,我跟着过来,他帮我找的活,带我认识了赵义。
那时候是真的好。
可现在,他加价一百万抢了我的厂房,连个招呼都不打。电话里还说我“管不着他想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梁哥吗?我刘姐。”
刘姐,就是那个之前帮我介绍过厂房的中介。赵义就是她牵线认识的。
“刘姐,什么事?”
“我听说你那个厂房的事啦,你没事吧?”
“没事,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别往心里去。彭文超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就那德性。”
我说知道。
刘姐又说:“不过梁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听说,那个厂房那片区,可能要搞改造。赵义急着卖,肯定有原因。你躲过去,说不定是福气。”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震。
刘姐都知道这件事?
那她是不是也告诉了彭文超?
“刘姐,你知道那片地要拆?”
“哎呀,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我就是听人说的。梁哥你安心忙你的,有机会我再给你介绍好厂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飞速地转。
刘姐知道,赵义知道,老周头也知道。
那彭文超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花660万买?明知道要拆迁,为什么不压价?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到底被赵义和彭文超谁算计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乱。
04
半个月后,彭文超的新工厂开张了。
他搞了个开业仪式,请了不少人。我本来不想去,但他托人给我带了话,说让我一定来。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不是给他面子,是想看看那个厂房现在什么样子。
我到的时候,厂门口停满了车。彭文超穿着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看到我,他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梁波,你来了!来来来,进去看看!”
我跟着他走进去。厂房里重新装修了,原来的旧机器换成了新设备,墙上还挂了个大牌子:“超达建材有限公司”。
“怎么样?”彭文超拍了拍手,“不错吧?”
我说不错。
“那当然,660万不是白花的。”彭文超笑着说,“梁波,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挺怨我的?”
我说没有。
“你看,我就是喜欢你这性格。什么事都不计较。”彭文超拉着我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那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老地方不够用了。这厂房价格是高了点,但位置好,我值。”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想起老周头那句话。
不出一年,肯定有动静。
“超哥,”我说,“你买这个厂房的时候,有没有打听过这片区要做什么规划?”
彭文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打听什么?我这厂房买都买了,管它什么规划。”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有数了。
他在撒谎。
以彭文超的性格,买这么大一笔资产,不可能不打听规划。他一定问过赵义,赵义也一定给了他什么承诺,所以他才会放心大胆地花660万。
开业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彭文超笑着招呼客人去流水席。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新厂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家,徐洁问我彭文超的新厂房怎么样。
我说还行,装修得挺气派。
“那你要不要也找个新地方?”
“我已经在找了。”
徐洁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梁波,你说彭文超要是真的被套进去了,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我被她问住了。
会吗?
他抢我厂房的时候,我气得想揍他。可如果他真的栽了,花了660万买了个一两年就要拆迁的厂房,钱打水漂了,我心里真的会好受吗?
我想了想说:“他要是真的被赵义坑了,那也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徐洁说,“但你是他发小,你会不会觉得心疼他?”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事之后,我又去了两次规划局。第一次,门卫不让进。第二次,我找了老周头的侄子,他在规划局上班,帮我查了一下档案。
他告诉我,那片区的城市更新规划,已经完成了前期报批工作。
正式文件,很快就会下发。
我心里一沉,问大致时间。
他说:“最快年底,最晚明年上半年。”
我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五月。
还有七个月到一年。
彭文超的660万,刚砸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我掏出手机,翻到彭文超的号码,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还是放下了。
我告诉自己,他不是不接我电话吗?他不是说“你管不着我想什么”吗?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憋着没说出来。
彭文超,你要是提前问过我一句,该多好。
05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新仓库里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是彭文超。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有点不对劲:“梁波,你在哪?”
我说我在新地方收拾东西。彭文超说:“你过来我这边,我有事问你。”
我放下电话,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我在路上看到了告示。
拆迁公告。
贴着那片厂区所有的电线杆上。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彭文超的厂门口,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红头文件,脸色铁青。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梁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回事?”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没说话。
“我问你呢!”彭文超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是不是早知道了?赵义那个狗东西,他说一年内不会有动静的!他骗我!”
“超哥,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什么时候?”
我说三个月前,老周头告诉我的。
彭文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三个月前?梁波,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超哥,三个月前,我打电话给你,你接了吗?”
彭文超愣住了。
“你加价抢我厂房的时候,你跟我说生意场上不讲兄弟情分。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后来我打过去了,你说我管不着你想什么。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彭文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超哥,你知道赵义去哪儿了吗?”
彭文超苦笑了一声:“跑了。电话打不通,人去楼空。”
“那你知道,我跟赵义签过的那个租赁协议,还在吗?”
彭文超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意思?”
“五年前,你介绍我跟赵义签的租赁协议,租期十年。这个协议一直没有解除。赵义把厂房卖给你的时候,没有注销我的使用权。我是这个厂房的合法租赁者之一。”
彭文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梁波,你……你想怎样?”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累。
“我不想怎样,超哥。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赵义走的这一手,不光是坑了你,还把我搭进去了。那个合同漏洞,我不能帮你补上,因为那也是我的责任。”
“拆迁补偿款会被冻结,因为权属不清。你要打官司,得先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个官司,能不能打赢,你自己心里清楚。”
彭文超站在那里,手里的公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梁波!”
我回过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超哥,我不想看你笑话。我只是觉得,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彭文超的嘴唇抖了抖,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06
拆迁公告贴出来三天后,彭文超的厂里就乱了。
消息传得飞快。
彭文超的供应商、客户、员工,都知道了。
供应商来催款,客户来问有没有合同保障,员工人心惶惶,好几个技术骨干直接提了辞职。
彭文超急得嘴上起了泡。他一遍遍打电话给赵义,电话永远都是关机。他又打电话找刘姐,刘姐说她也不知道赵义去了哪,只说自己也是被坑了。
彭文超不信。他跑到刘姐的公司去闹,刘姐直接报警了。警察来了,说这只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新仓库里吃盒饭,彭文超又打来电话。
“梁波,你必须来一趟。”
我说我在吃饭。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彭文超的声音带着哭腔,“律师来了,他说那块地的拆迁款可能要冻结了,因为土地证上有你的名字!”
我的心沉了一下。
“超哥,这事我不想掺和。”
“你不想掺和?这事跟你没关系吗?”彭文超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跟赵义签的那个租赁协议,是你自愿签的!现在你在这上面有权利,你凭什么不帮我?”
“我帮你?你当初抢我厂房的时候,你想过帮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彭文超的声音低了下来:“梁波,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我当时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超哥,你加价一百万抢我的厂房,这叫一时糊涂?”
“我真的……梁波,你听我说……”
“行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明天过去。”
我挂掉电话,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盒饭,一点胃口都没了。
徐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转过头,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天去他那一趟。”我说。
徐洁点点头:“你想好了?”
“不是想帮他,是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徐洁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面包车到了彭文超的厂门口。
才半个月没见,彭文超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好几条。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叠文件,全是律师函、合同复印件、拆迁补偿方案。
“你看这个。”彭文超递过来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一看,是赵义签的那份厂房买卖合同。
里面有一条写着:“甲方(赵义)负责在合同签订后三十日内,办妥本合同项下物业的全部权属交接事宜。”
换句话,赵义有义务在三十天内解决包括我的租赁权在内的问题。
但赵义跑了。
“这条款你没发现有问题?”我问。
彭文超苦笑:“我当时没仔细看。赵义说都是格式条款,我信了。”
“你花了660万买厂房,合同都不看?”
彭文超低着头,不说话。
我翻到第二条,看到上面写着:“甲方保证乙方获得完整、无争议的物业权属。如有争议,甲方承担全部责任。”
“这条是保护你的。你可以起诉赵义。”
“起诉他?他现在人都找不到!”彭文超的声音里都是绝望,“我请了律师,他说赵义的账户已经被转空了,留下来的那个空壳公司也没有资产。就算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
我放下文件,看着彭文超:“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你帮我把那份租赁协议解了。我重新跟拆迁办谈补偿。”
“我解了协议,你拿到补偿,我呢?”
彭文超愣了一下:“你……你不是也有补偿吗?”
“我有什么补偿?我把协议解了,就是放弃了我的权利。你把拆迁款拿走了,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彭文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梁波,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彭文超的嘴唇抖了抖,最后说了一句:“行,你要多少?”
我站起来,看着他:“超哥,你觉得这事能用钱解决吗?”
“我走了。”
我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彭文超突然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梁波!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真的完了!”
我转过身,看到他眼圈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梁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他那张泪脸,心里突然颤了一下。
我点点头说:“超哥,我可以帮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帮法。”
彭文超愣了:“什么意思?”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下面,压着一只旧钢笔。那是他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
“你先把赵义的合同给我看看。”
07
彭文超从办公桌最下面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几份发黄的合同。
我一份一份翻过去。
第一份,是五年前赵义跟彭文超签的厂房租赁合同。
里面有一条写着:“乙方(彭文超)租赁期间,如遇政府规划调整,本租赁协议自动终止,甲方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这条很常见。”我说。
第二份,是彭文超跟赵义签的厂房买卖合同的补充协议。
我仔细看了,上面有一个条款:“甲方承诺,在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如物业所在区域因城市改造等原因被征收,甲方负责协助乙方与政府进行补偿协商,补偿款归乙方所有。”
“这个条款,说明赵义给你留了后路。”我说。
彭文超点点头:“对,我当时就是相信了这个。”
“但他现在跑了。”
“所以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翻到第三份,是一份拆借协议。上面写着,彭文超以厂房为抵押,向赵义借了200万,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
“你还跟他借了钱?”我惊讶地抬起头。
彭文超苦笑:“当时手上现金不够,我又想快点把厂房买下来,就跟他借了。”
“那这200万,加上你出的660万,你已经投进去860万了。”
彭文超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算了一下,心跳了一下。860万,加上利息,已经超过一千万了。
“拆迁公告上写的补偿标准是多少?”
彭文超哽咽着说:“每平米一万二。这个厂房占地两千一百平米,总面积一千八百平米。补偿款,大概两千多万。”
我算了一下,除掉本金和利息,还能剩个五六百万。但问题是,拆迁款被冻结了。
“你现在的权属问题,不光是跟我有关系。”我说,“赵义那笔200万的借款,也是个隐患。他如果找个债主来起诉你,说这笔钱是你借的,要求优先扣除,你也没办法。”
彭文超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放下文件,看着他:“超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找到赵义,让他出面解决权属问题。第二,跟拆迁办协商,暂缓补偿,等权属查清楚了再发放。”
“赵义找不到了!”彭文超的声音带着绝望,“我请了私家侦探,查了半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你只能跟拆迁办谈。”
“他们不肯谈。说权属不清,不能放款。”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超哥,我可以帮你把租赁协议解了。但不是免费的。”
彭文超的眼睛一亮,又暗下来:“你要多少?”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签一份承诺书。”
“什么承诺书?”
“你拿到拆迁款之后,把赵义欠你的那200万,捐给村里的养老院。”
彭文超愣住了:“你……你这是在帮村里?”
“我是在帮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签。”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我提前写好的承诺书,上面已经把他的名字打印好了。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拿起笔,手抖着签了字。
我收好承诺书,站起来:“超哥,好自为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彭文超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梁波……”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原谅我了吗?”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超哥,人这一辈子,能一起长大的人不多。我不是原谅你,我是认了。”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走下楼,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08
彭文超签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周头家。
老周头还在阳台上喝茶,看到我来,笑了一下:“听说你那个发小栽了?”
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头听完,哼了一声:“那个赵义,早就不是好东西。我在这看门二十年,他坑了多少人。”
“周叔,赵义还会回来吗?”
“回来?他正跑得开心呢。他在国外有女儿,早就安排好了。这边的东西,该卖的卖了,该转的转了,就剩一堆烂摊子。”
“那彭文超的赔偿款,还能拿到吗?”
“那得看他自己本事了。”老周头倒了杯茶,“拆迁办那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权属查清楚了,钱该给还是会给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上来的茶叶。
“小梁,”老周头突然问,“你是不是心软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个发小,你是不是舍不得让他全栽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他是我发小。”
“我知道。但你要想清楚,他是不是你的发小?”
我被这句话问住了。
老周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他加价抢你厂房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你是他发小?他在酒局上套你的话,有没有想过你是他发小?他在你面前炫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他发小?”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梁,”老周头放下茶杯,“你这个人,心太软。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你善良,坏的是你容易吃亏。”
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既然签了承诺书,那就把那条路指给他,让他自己走。走得好,是他的福气;走不好,是他命不好。”
我看着老周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活了四十二年,还不如一个看门的老头活得明白。
从老周头家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路上慢慢地走。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我掏出手机,给彭文超发了一条信息:“超哥,明天我陪你去拆迁办。”
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从那两个字里,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面包车到了彭文超的厂门口。他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好像一夜没睡。
看到我,他挤出一个笑容:“早。”
“早。”
我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拆迁办门口,我停好车,他也下了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政府大楼,突然说:“梁波,谢谢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没想到,最后帮我的人,是你。”
“我帮的不是你。”我说,“我帮的是良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们俩一起走进拆迁办,在大厅里填表、排队、等叫号。
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看了承诺书和租赁协议的解除声明,大致了解了情况。
“你们这个情况比较特殊,需要走法律程序。”工作人员说,“但原则上,权属问题解除了,我们就能放款。”
“大概要多久?”彭文超问。
“顺利的话,一个月到三个月。”
彭文超松了口气,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从拆迁办出来,我们一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梁波,我请你吃顿饭吧。”彭文超突然说。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事。”
“超哥,咱们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彭文超,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愣愣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
我们逃课去河边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我,我站在水里,喊他下来。
他说不敢,我说“你下来,我拉着你”。
后来他真的下来了。我在水里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说“梁波,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那时候我就信了。
车开远了,我把后视镜掰正,专心看路。
09
一个月后,拆迁款获批的消息传来。
彭文超拿到补偿款的第一天,就按承诺书上的要求,把200万捐给了村里的养老院。这事让村里人都知道了,纷纷打电话来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没多说,只说“他自己想通了”。
彭文超的厂房被拆了,他拿着剩下的钱,在城南重新租了个小厂房,继续做建材生意。
但我再也没去找过他。
村里有人问我:“梁波,你跟彭文超是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说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是没必要了。
那人摇摇头,说我不像个男人,记仇。
我没解释。
有些事,说不清楚。就像当年他替我顶过一次打架的事,我心里记着他好。现在他抢我厂房,我也没忘。但人不能只记着好的,也不能只记着坏的。
中秋节前两天,我正在新厂房里干活,徐洁突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彭文超让人送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后天中午,彭文超的新厂开业,请我去剪彩。
我看着那张请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去不去?”徐洁问。
我放下请柬:“不去了。”
“他让人送来请柬,是给了你台阶下。”
“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看着徐洁,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就是……不想去了。”
徐洁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随你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房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月亮。中秋快到了,月亮已经很圆了。清冷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掏出手机,翻到彭文超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按了“新建信息”,打了四个字:“恭喜开业。”
然后按了发送。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月亮,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不是原谅了,也不是放下了。
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真的没必要算得太清楚。
10
中秋节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新厂房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徐洁在屋里包饺子,厨房里飘出韭菜和肉的味道。
门铃突然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住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好像剃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酒。
“梁波,过节了。”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让我进去?”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让开身子,他走了进来。
他把酒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看了我的新厂房一眼:“这地方不错。”
“还凑合。”
他坐下来,拿起徐洁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梁波,那天拆迁办的事,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不用谢。”
“要谢的。”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本来可以不帮我的。那200万,你也可以自己拿的。但你给了养老院。”
我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做不了那种事。”
彭文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当初做得不对。”他说,“我……我就是觉得心里不服气。那笔外贸单子,我做了大半年,客户最后跑你那边去了。我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
“就是一笔生意。”
“但我觉得你抢了我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明白了。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我欠他的。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证明他比我强。
“超哥,我们俩之间,没有谁欠谁。”我说,“那个订单,客户自己选的。我也没有抢,他找的我。”
“我知道。但心里就是过不去。”
我们俩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月亮慢慢升起来,圆圆的挂在头顶上,院子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梁波,以后咱们还能不能一起喝酒?”彭文超突然问。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没说话。拿起那两瓶酒,拧开一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拿在手里。
“先干了这杯。”
我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有点辣,我喝了一口,喉咙火辣辣的。
他喝完酒,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梁波,我走了。”
我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梁波,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上越走越小。
我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完。
徐洁从屋里探出头来,问:“走了?”
我点了点头。
“你还好吧?”
“没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饺子快好了,你进来吃吧。”
“好。”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我吃完饺子,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是彭文超发来的一条信息:“梁波,那晚你站在拆迁办门口,伸手拉我起来。你放心,我一辈子记着。”
我看着那条信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屋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徐洁洗碗的水声和电视里的歌声。
我突然想起老周头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有些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过得去,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想,我的坎,应该是过去了。
而彭文超的坎,他还得自己走过。
门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厂房工地,灯还亮着。中秋节,还有人在赶工期。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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