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山下阳汰村：赣皖界上的“布达拉宫”
——溪头十八国秘境踏访记
（文/俞旺忠）
婺源五龙山万顷竹海深处，藏着一段山野秘韵，当地人称之为“溪头十八国”。十八座以“汰”为名的古村散落深山坳谷，旧时群山阻隔、古道崎岖，各村聚族而居、独守乡风，毗邻相望却自成一方天地，宛如隐于尘世的山间聚落，名号随岁岁烟火绵延至今。诸多古村里，阳汰村的山水形制与人文气韵最为出众。村落依向阳山势层层叠筑，黛瓦白墙自山脚铺至山腰，晴日薄雾萦梁、层楼错落，苍山竹海为衬，浑然生出雄浑庄重的宫堡气质，是赣皖边界素有盛名的“高山布达拉宫”。农历乙巳年大年初二，新春晴暖，午后天光清和，我辞别市井喧嚣，驱车深入五龙山腹地，赴这场尘封千年的深山秘境之约。
新春午后的山野褪去隆冬寒意，云淡风轻、澄澈安宁。我从黄山市区（屯溪）启程，一小时车程抵达婺源县溪头乡政府所在地下溪村，再沿十余公里临河盘山公路前行，道路蜿蜒穿梭于苍翠竹海之间，一路峰峦叠翠、溪涧随行。远离车马人声，山间只剩清风拂竹的簌簌轻响，车行渐深，尘俗气息渐淡，身心随之沉静，步步踏入这片隐匿群山的千年古境。沿山溪逆流而上，最先邂逅古朴静谧的青石滩村。冬日山溪清浅，青黑巨石错落静卧溪谷，经数百年风雨冲刷、流水浸润，石色苍润厚重，细流穿石而过，清幽无声。村落因青石浅滩得名，据乡志记载，明初洪氏族人迁居于此，见此地依山傍水、可耕可居，便垒石筑基、垦滩辟田，世代耕耘不息，至今已有六百余年。新春时节的青石滩安然恬淡，黛瓦沐晴、炊烟轻绕，褪去俗世忙碌，尽显深山古村质朴温润的新春底色。驶过青石滩，山路沿山壁盘旋延伸，宛若素带缠青山。行至山腰，小巧清幽的枣木汰村隐于竹海之中。该村与青石滩同宗同源，同为明初洪氏族人始建，因古时坡地古枣成林而得名。十余户人家零星散落山间，新春薄雾裹挟炊烟缓缓升腾，空山寂寥、静谧无人，唯余竹风穿林、清韵悠长，仿若与世隔绝的世外一隅，清净悠然。
继续向深山行进，山路愈发陡峭狭窄，清幽愈发浓郁。道路两侧箬竹丛生、终年常青，即便冬日依旧枝繁叶茂，枝叶交错蔽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纷扰。盘山古道曲折往复，每一处转角皆有新景，入目尽是连绵青山、万顷翠竹。正是这层层关山、漫漫林海，将尘世繁华阻隔在外，让这片古村群守住了数百年纯粹本真的山居烟火，也让人真切体悟“溪头十八国”自成天地、隐于深山的独特底蕴。山路一转，视野骤然开阔。午后暖阳铺满整片向阳坡地，气势恢宏的阳汰村豁然展于眼前。村落顺势而建、层层抬升，连片黛瓦古朴厚重，错落白墙素雅洁净，起伏的马头墙勾勒出磅礴舒展的山间天际线。冬日薄雾轻绕屋脊，整座徽派古村沐浴晴光，空灵庄重、错落有致，宛若依山雕琢的山野宫阙。无需鎏金殿宇、无需香火梵音，仅凭得天独厚的山势地貌与百年积淀的徽派古建，便铸就了独属于阳汰的沉稳风骨，让“高山布达拉宫”的美誉名副其实。
阳汰又名朝阳汰，因坐落于五龙山东脉五梅花尖向阳坡地而得名，地理位置极为特殊。明崇祯年间，李坑李氏一族为避战乱兵灾，辗转深入深山，择此向阳福地定居繁衍，如今全村近百户人家皆为李氏族人，宗族脉络清晰纯粹。村落扼守赣皖两省交界，连通两省山水古道，是古时徽商、挑夫往返皖赣的必经驿站，承载着数百年边界商贸往来的烟火记忆。冬日向阳坡地日照充沛、暖意绵长，为这座界上古村平添了温润醇厚的新春气息。
村口三株参天古红豆杉，是古村最厚重的岁月标识。古树历经数百年风霜洗礼，冬日常青不凋，斑驳粗糙的树皮镌刻沧桑过往，繁茂枝叶撑开一方清幽浓荫，默默守护整座村落。新春午后，年味浓厚，村里老人围坐树下闲谈，悠然闲适、岁月安然。见我远道探访，老人们热忱招手、邀我小坐，深山人家未经俗世打磨的淳朴善意，在暖阳山野间格外温暖动人。谈及村史渊源，老人娓娓道来。明末崇祯年间，世道动荡、战乱四起，李氏先祖为避兵祸，辞别李坑故里，辗转奔赴五龙山深处。迷途困顿之际，忽见这片山坳古木葱郁、清泉不竭，向阳避风、水土温润，是难得的安居灵地，便就此建村立户、扎根立业，取名阳汰，寄寓终日向阳、岁岁安宁、世代兴旺的美好期许。数百年来，李氏族人耕读传家、勤俭守业，宗族血脉生生不息，山村烟火代代绵延。
村中世代流传的“神木定基”传说，是刻入村落肌理的文化根脉。相传先祖避乱深山、进退无措之时，这片向阳山坳忽现金云祥瑞，萦绕不散。族人循迹探寻，见古杉挺立、清泉潺潺，山水灵秀、风水绝佳，遂定居于此，并立祖训，世代敬奉古木为护村神木。数百年来，山间屡经风霜洪涝、岁时灾荒，山外村落多受波及，唯有阳汰一村安然无恙、烟火如常。村民感念神木庇佑，每逢新春便至树下焚香祈福，祈山林安泰、阖家康宁，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岁岁传承、未曾断绝。
古树参天，阅尽兴衰，默默见证着古村的四时流转与岁月变迁。三百余年来，阳汰的宗族文脉、山居烟火，始终与这片红豆杉林共生相依。世人皆知古木护佑一方安宁，却鲜少知晓，这片苍劲古林也曾见证烽火峥嵘，留存着一段赤诚热烈的红色记忆。老人缓缓告诉我，阳汰村最动人、最惊艳的光景，从来不在冬日晴雪，而在春暖三月。每逢春日，全村层层梯田铺满烂漫金黄，漫山油菜花海顺着山势层层铺展，金浪叠涌、馥郁飘香，白墙黛瓦镶嵌万顷金波之中，与远山竹海、流云薄雾相融一体，如诗如画、宛若仙境。遗憾的是，今年春天我与之擦肩而过，完美错失了阳汰最盛、最温柔的花海盛景，无缘亲见这座高山古村春日流金、满目芳华的极致风光，心中平添一抹浅浅的怅然。老人热忱叮嘱，待来年春暖花开，定要再来赴一场花海之约，一睹阳汰春日独有的山野盛境。
辞别老人，我沿青石板古径缓步入村。石阶依山起伏、蜿蜒曲折，幽深巷弄步步生韵，转角之处皆是白墙黛瓦、天井别院，古朴雅致、错落天成。正统规整的徽派建筑，在常年山野灵气的浸润下，褪去了制式的刻板庄重，生出灵动温润的山野气韵。高低错落的马头墙、斑驳古朴的青砖黛瓦，搭配收纳天光雨露的农家天井、静默伫立的老旧农具，将徽州耕读文脉与山居烟火气息完美交融，绘就出最本真、最动人的深山新春图景。
依山而居，靠山而生，五龙山广袤的竹海山林，是阳汰祖辈繁衍生息、安身立命的根基。春日掘笋制干、储备岁时干货，端午采箬留存、以备日用；旧时家家户户精通毛竹造纸技艺，高山云雾山茶品质上乘，竹品、山茶、笋干皆是古道挑夫远行贸易的珍贵山货，是村民世代赖以维生的主业。即便冬日农闲，山林依旧馈泽不绝，村民悉心守护竹山、照料茶田，静待春日耕耘、静待花海重来，岁岁坚守着质朴本分的山居初心。
千年燕岭古道不仅承载着百年商贸烟火，更留存着一段广为流传的“箬叶救商”佳话。清道光年间，一队徽商贩运茶叶翻越五龙山，途经阳汰深山时偶遇山匪劫掠，危急关头，众人躲入连片箬竹林中。茂密层层的箬竹枝叶严遮踪迹，助商队绝境脱身、化险为夷。脱险后，徽商感念山林护佑之恩，盛赞箬竹为有情有义的“义叶”，这段山海向善、草木救人的故事，自此在当地流传百年、经久不息。为感念青山馈赠、守护一方山水，阳汰先民立下百年村规：采箬必采老留新、护根养林，绝不竭泽而渔、毁林取利。代代老者皆教诲后辈，青山养人、人亦惜山，唯有与自然共生相守，方能岁岁安稳、烟火永续。这份朴素纯粹的生态初心，跨越百年时光，被一代代村民恪守传承，守护着五龙山竹海常青、山林永续，稳稳护住了一方水土与一方烟火。
沿竹海纵深前行，便是燕岭古驿道遗址。千年青石板经无数步履打磨、岁月冲刷，板面温润发亮，石缝青苔点点、古韵沧桑。古道一头衔接山下青石滩、枣木汰等村落，一头直通皖赣边界休宁深山，是古时皖赣商贸往来、人际互通的核心要道。数百年来，商旅步履、烟火故事、山海行囊在此穿梭往复，默默见证着边界山野的四季流转与人间百态。
无言古道承载烟火岁月，亦镌刻峥嵘红色记忆。据史料记载，1935年1月，方志敏率领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在溪头裔村、羊斗岭一线遭遇敌军围困。为突破封锁、顺利转移，主力部队趁寒夜月色悄然突围，经青石滩、枣木汰、阳汰一线，沿这条深山古道翻越五龙山，成功向安徽休宁方向转移。凛凛寒冬、霜华遍野，寂静竹海、沧桑古道，静静镌刻着革命队伍浴血突围、奋勇前行的峥嵘过往。那个风雪凛冽的寒夜，突围战士踏霜疾驰、步履匆匆，在阳汰村口红豆杉树下短暂休整。彼时白色恐怖笼罩山野，时局动荡、风险重重，但淳朴果敢的阳汰村民心怀大义、不惧危难，自发捐出家中存粮、笋干、箬叶饭团接济战士，更将重伤伤员隐秘安置于后山岩洞，悉心照料、日夜守护。这段未入史册的山野善举，以最朴素的家国赤诚，将红色初心深深扎根五龙山腹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一路寻古揽胜、溯源探幽，沉醉于山水人文之间，不觉日头西斜、暮色渐生。暖金色夕晖漫覆山野，温柔轻抚层层叠叠的古村民居，为黛瓦白墙镀上通透温润的金边。袅袅炊烟绕过苍翠竹梢，缓缓升腾、融入暮色，远处五梅花尖薄雾轻笼、静谧伫立，如天然屏障，岁岁守护着这片深山村落的烟火安宁。半日行程，自午后暖阳至暮色漫山，尽数览得古村的山河之美、人文之厚、岁月之沉，唯独缺憾，便是无缘春日花海盛景。
伫立山岗回望古村，方才读懂阳汰“高山布达拉宫”的真正意蕴。这份美誉无关形制复刻，贵在风骨同源。这里无古刹梵音、无香火缭绕，却坐拥四百年宗族繁衍的深厚文脉，承载着数百年徽商往来的烟火传奇，留存着烽火岁月的赤诚丹心，更坚守着山民向善、护山守拙的质朴风骨。岁月沉淀、山海滋养，让这座深山古村褪去凡尘浮躁，成为俗世之中难得的山野秘境、精神原乡。冬日的阳汰沉静温婉、风骨卓然，而我心底始终惦念着那场错过的春日金黄，盼着来日重逢。
暮色深沉，我驱车返程。盘山公路蜿蜒往复，后视镜里的阳汰古村渐渐隐入苍茫竹海。临行前村中老人的轻叹犹在耳畔：如今唯有新春佳节，可盼游子归乡、阖家团圆，平日里青年多奔赴山外谋生，故土文脉的接续、山野烟火的传承，藏着几分淡淡的怅然。而我心中，亦藏着错过春景的浅浅遗憾，两相映照，更觉古村温柔又动人。
其实不必怅然，亦不必憾惜。青山不老、古木常青、古道留痕、烟火永续。神木庇村的古老传说、箬叶知恩的山野善韵、徽商古道的商贸烟火、烽火岁月的赤诚丹心，早已融入山川草木、村舍肌理，沉淀为阳汰生生不息的文脉风骨。它是徽州耕读文脉向山野延伸的珍贵脉络，是赣皖边界红色记忆的鲜活注脚，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温润如初、静静伫立。春有花海万顷，冬有晴雪竹海，四时风景各有芳华，岁岁山河皆有可期。
这个新春午后，我踏晴入山、寻幽访古，在万顷竹海的清风里、千年古村的烟火中，读懂了阳汰深藏百年的底蕴与温柔。半日山水寻访，览尽山河静美、阅遍岁月沧桑。车马终将远去、步履终将无痕，但古村的磅礴风骨、温润烟火、淳朴本心与熠熠生辉的红色薪火，还有那心心念念、尚未得见的春日花海，早已深植心底、久久难忘。一山藏万象，一村载千年，五龙山的岁月厚重与人间温柔，终将伴青山常在、随岁月长流，静待我春日归访、共赴花事。
【作者简介】俞旺忠，男，青年作家网副主编，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安徽省E类人才，黄山市作家协会会员，黄山市徽州区作家协会理事，黄山市新研会副会长，黄山市屯溪区新研会副会长，黄山市档案征集鉴定领域专家，黄山市道路运输安全应急专家，黄山市首批自驾游领队，黄山市（屯溪）首批党史地方志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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