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卫州吁弑其君完。”
《春秋》用这九个字，记录了中国历史上一个划时代的时刻。公元前719年，卫国公子州吁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卫桓公，自立为君。这是《春秋》记载的第一次成功的弑君事件。从此，“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的春秋乱局正式拉开序幕。在此之前的西周，弑君是闻所未闻的——周礼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的野心都兜在里面。而州吁用一把刀，捅破了这张网。他以为捅破之后自己就是赢家。但他不知道，从他举起刀的那一刻起，他的死亡倒计时就开始了——八个月。
“有宠而好兵”：一个被宠坏的庶子
州吁，姬姓，卫氏，卫庄公与宠妾之子，卫桓公的异母弟。他的母亲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知道她是“嬖人”——受宠的妾。
他从小受宠，有一个特别的爱好——军事。《左传》记载：“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翻译过来就是：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受到宠爱又喜欢军事，卫庄公却不加禁止。一个庶子喜欢舞刀弄枪，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卫庄公不但不禁，反而让他带兵。
公子州吁出生卑微
卫国上卿石碏看不下去了。《左传·隐公三年》记载了石碏的那段著名谏言——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系统性教育理论之一。
石碏说：“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我听说疼爱儿子，应当用道义去教导他，不要让他走入邪路。接着他给出了一个精辟的论断：骄、奢、淫、泆，这四种恶习都是从邪路上来的；而这四种恶习的根源，就是宠爱和赏赐太过分了。
石蜡觐见
石碏还搬出了“六逆”与“六顺”：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这是六种逆理的事；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这是六种顺理的事。他说：“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抛弃顺理的事，效法逆理的事，这是在加速祸患的到来。
卫庄公的回答是：不听。
“骄奢淫逸”：一个庶子的逃亡与弑君
卫庄公死后，太子完即位，是为卫桓公。庄姜是桓公的养母，对州吁一直很厌恶。州吁被封为将军，手里有兵。但他“骄奢淫逸”，卫桓公罢免了他的职务。州吁出奔逃亡。
但他没有认命。他收聚流亡之人，积蓄力量。公元前719年，州吁率领这些亡命之徒发动袭击，杀死了卫桓公。《春秋》只用了九个字：“戊申，卫州吁弑其君完。”
九个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起弑君案。卫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位遭到弑杀的国君。从此，“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的春秋乱局正式拉开序幕。
州吁成了卫国第十四位国君，史称“卫前废公”。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但他不知道，他的辉煌只有八个月。
“众叛亲离”：一个弑君者无法摆脱的困境
州吁坐上了国君的位置，但他坐不稳。
卫国人都不拥护他。原因很简单：他杀了自己的哥哥。在那个讲究“兄爱弟敬”的时代，弑兄是最大的逆伦之一。州吁想了一个办法——对外发动战争。
州吁对外发动战争
他联合宋、陈、蔡三国攻打郑国，围了郑国东门五天。他想通过军事胜利来转移国内矛盾、树立个人威望。鲁隐公听说后，问大夫众仲：“卫州吁能成功吗？”
众仲的回答被载入史册：“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夫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
翻译过来就是：我听说用德行来安定百姓，没听说过用祸乱来安定百姓的。用祸乱来治理，就像整理丝线却越弄越乱。州吁依仗武力又安于残忍，依仗武力就没有群众，安于残忍就没有亲信。众叛亲离，是难以成功的。战争就像火，不收敛就会烧死自己。
弑君登机，等待他的是“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一个弑君者最深的困境在于：他用暴力夺取了权力，却永远无法用暴力赢得人心。
“大义灭亲”：一个弑君者的终局
州吁想尽办法安定民心，但没用。他的心腹石厚回家问父亲石碏：“怎样才能让国君的地位稳定下来？”
石碏说：“去朝见周天子就可以了。”石厚问：“怎么才能朝见？”石碏说：“陈桓公正受周天子宠信，陈国和卫国又和睦，如果去陈国请陈桓公帮忙，一定可以办到。”
州吁和石厚信了。他们去了陈国。但他们不知道，石碏已经派人给陈桓公送去了一封密信：“卫国地方狭小，我年纪大了，不能做什么了。这两个人，正是杀害我们国君的凶手，请趁此机会除掉他们。”
陈国人抓住了州吁和石厚，请卫国人前来处置。九月，卫国派右宰丑在濮地杀了州吁。石碏则派自己的家臣獳羊肩到陈国杀了石厚。
“大义灭亲”换来卫国的安定
《左传》的记载冷静到近乎冷酷：“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石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义灭亲”的人。他用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命，换来了卫国的安定。卫国人在邢国迎回了公子晋，冬十二月即位，是为卫宣公。
一个弑君者的标本意义
从弑君自立到被杀，州吁在位仅八个月。
他的一生，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走向毁灭的全过程。卫庄公的溺爱给了他野心，卫桓公的仁慈给了他机会，他自己的狂妄给了他结局。石碏劝过，庄姜恨过，众仲预言过——所有人都知道他走不远，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州吁是春秋时期第一个弑君篡位成功的公子。他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却没能活到看见魔盒里飞出的全部灾难。在他之后，弑君成了春秋的“惯例”。但他用自己的死亡证明了一件事：暴力可以让你坐上那个位置，但坐不坐得稳，取决于民心。
三千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在思考那个问题：一个从小被宠坏的孩子，长大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左传》借石碏之口给出了回答：“爱子，教之以义方。”——爱孩子，就要用正确的方式教导他。
州吁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溺爱”的悲剧。他死于自己的狂妄，也死于父亲的纵容。而那个在濮地被杀的秋天，距离他弑兄自立，不过八个月。
州吁的悲剧与春秋弑君潮的开启，或许可以在吕思勉先生的《中国通史》中找到更深的映照——书中对春秋时期宗法制度崩溃与权力逻辑的剖析，会让你更清晰地看到：当一个人用刀捅破规则的时候，他往往意识不到——那把刀，最终会捅回他自己身上。
参考文献：
1. ［春秋］左丘明撰：《左传·隐公三年》《左传·隐公四年》
2. ［战国］公羊高撰：《春秋公羊传·隐公四年》
3. ［战国］穀梁赤撰：《春秋穀梁传·隐公四年》
4. ［汉］司马迁撰：《史记·卫康叔世家》
5. 吕思勉：《中国通史》，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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