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太皇河上空,丘世裕从王家大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昨晚在王世昌那儿歇了一夜,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今早又吃了顿舒坦的早饭,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丘家庄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蔡老三和马忠跟在后面。马忠的嘴角还带着一块青紫,后背也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昨儿在府城酒楼里那一架,他被人踩在地上,身上挨了好几下,虽说不算太重,可也够他受的。
“马忠,”丘世裕忽然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你昨儿那几下子不赖啊,可惜就是人少了点,要是再多两个帮手,咱们也不用跑那么快了!”
马忠苦笑了一下:“老爷,您就别取笑小的了。小的那两下子,哪能跟您比?您一边跑一边还能骂人,那才是真本事!”
丘世裕哈哈大笑,丝毫不觉得马忠这是在拐着弯说他跑得快。“那是!打架这事,讲究的就是个机灵。你看蔡老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被人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蔡老三跟在后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世裕大哥,您就别说了。我那也是为了保护您,要不是我挡着那两个人,您跑得哪有那么顺当?”
“得了吧你,”丘世裕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那是被人按住的,不是主动挡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太皇河边的土路往丘家庄走。远处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拔草,见了丘世裕,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丘老爷”。丘世裕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到了丘家大院门口,丘世裕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忠,自己大步流星地进了门。马忠牵着马,一瘸一拐地往后院马厩走。
丘世裕穿过前院,经过二门,进了内院。正房的门敞着,祝小芝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丘世裕进来,她抬眼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回来了?”祝小芝放下茶杯,“世昌兄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丘世裕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就是喝了顿酒,聊了聊天。世昌兄说改日要来咱们家坐坐!”
祝小芝点点头,又问:“吃饭了没有?”
“在王家吃了。”丘世裕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去歪一会儿。”说着站起身,往卧室走去。
祝小芝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丘世裕进了卧室,往凉榻上一歪,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他在王家其实没怎么睡好,这会儿回到自己家,心里踏实了,困意就上来了。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院子里,女管事小蝶正从后院过来。她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是厨房刚做好的,准备给祝小芝送去。路过马厩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哎哟”一声,像是有人在忍着疼。
小蝶停下脚步,往马厩里看了一眼。马忠正蹲在地上,一手扶着马腿,一手揉着自己的后腰。他的嘴角有一块青紫,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沾了不少灰。
“马忠?”小蝶走进去,“你怎么了?”
马忠抬起头,见是小蝶,连忙站起身,强笑道:“没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小蝶不信,凑近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你这嘴角都青了,后背还一直揉,怎么摔的?”
马忠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小蝶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她是府里的女管事,跟着祝小芝十几年了,什么事没见过?马忠这样子,分明是跟人打架打的。
“你跟人打架了?”小蝶直截了当地问。
马忠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点头:“在府城酒楼里,跟人起了点冲突,动了手!”
“老爷呢?老爷也在?”小蝶追问。马忠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小蝶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端着酸梅汤快步往正房走去。进了正房,祝小芝正坐在窗边纳凉,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
“夫人,酸梅汤!”小蝶把碗放在桌上。
祝小芝“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怎么这么酸?”
“厨房说今年的话梅腌得久了些,酸味重!”小蝶答道,顿了顿,又说,“夫人,有件事奴婢得跟您说!”
祝小芝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马忠受伤了!”小蝶压低声音,“嘴角青了一大块,后背好像也伤着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奴婢问他,他说是在府城酒楼里跟人打架受的伤!”
祝小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跟人打架?跟谁打架?”
“马忠没说清楚,只说跟人起了冲突。”小蝶顿了顿,“而且……老爷当时也在!”
祝小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我说他怎么一回来就往卧室跑,原来是心虚。”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怪不得今天这么老实,进门就喊困,连茶都没多喝一口。我倒是没看出来他身上有什么伤,他这人,惯会装模作样!”
“老爷倒是好好的,”小蝶说,“奴婢看老爷进门的时候,步伐轻快,精神也好,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他当然不会有事,”祝小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那人,打架从来不吃亏。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耍赖,反正总能脱身。倒是跟着他的人,替他挡灾受累!”
小蝶低着头,没敢接话。祝小芝想了想,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丫鬟小莺快步跑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大管家世康找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小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丘世康就到了。他是丘世裕的堂弟,为人精明能干,管着丘家上下的大小事务。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夏布长衫,进了正房,便朝祝小芝行了礼。“嫂夫人,何事唤我?”
祝小芝请他坐下,让小蝶倒了茶,这才说道:“康弟,有件事劳烦你跑一趟。马忠跟着老爷出去,在外头受了伤,你去请济安堂的李承恩郎中过来,给他好好看看。该开药开药,该包扎包扎,费用从府中公账上出!”
丘世康微微一怔:“马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说不准,”祝小芝道,“脸上带了伤,后背和腰也疼,具体怎样还得让郎中看了才知道。你赶紧去请李郎中吧,别耽搁了!”
丘世康点点头,又问:“世裕大哥呢?他有没有受伤?”
祝小芝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说:“多谢康弟挂念。老爷他啊,惯会打架的,哪天见他受过伤的?倒是要能受点伤,也能让他长长记性,少在外头惹是生非!”
丘世康忍不住笑了,知道嫂夫人这是在说气话,也不再多问,站起身道:“嫂夫人放心,我这就去请李郎中。马忠那边我也会去看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有劳康弟了!”祝小芝点点头。
丘世康出了正房,先往后院马厩那边去了一趟。马忠已经回了偏院的小屋,吕氏正拿着一条湿帕子给他擦脸。见大管家来了,吕氏连忙起身让座。
“别忙了,”丘世康摆摆手,看了看马忠脸上的伤,“除了脸上,还有哪里伤了?”
马忠摸了摸后腰:“腰上挨了一脚,后背也被人打了几棍子,这会儿还疼!”
丘世康点点头:“夫人吩咐了,让我去请济安堂的李郎中过来给你看伤。你且在家等着,我这就去!”
马忠愣了一下,连忙道:“这怎么使得?小的这点伤,不碍事的,哪用得着麻烦郎中?”
“这是夫人的意思,”丘世康说,“你就别推辞了。”说完转身出了门。
马忠和吕氏对看了一眼,吕氏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夫人心善,待咱们下人真好!”
马成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忠儿,夫人的恩情,你要记在心里。好好养伤,好了以后更加用心伺候主子!”
“知道了,爹。”马忠应道。
卧室里,丘世裕歪在凉榻上,虽然闭着眼睛,但脑子却没闲着。他听见外头小蝶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听见祝小芝喊人去找丘世康,心里就明白了,马忠受伤的事,瞒不住了。
他索性不装了,睁开眼睛,从凉榻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朝外头走去。
祝小芝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他。
丘世裕嘿嘿一笑,凑过去,在祝小芝对面坐下,搓着手说:“芝妹,那什么……马忠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祝小芝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在府城酒楼跟人打架,被人打伤了。你倒好,回来一声不吭,装没事人似的!”
丘世裕连忙辩解说:“芝妹,你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这事不是我先动的手,是那帮人仗势欺人。我跟马忠、蔡老三三个人在楼上雅间坐着喝茶,他们非要来占我们的位置。我们不让,他们就动手了。我这从乡下去的,怎么能让他们欺负了?那不光是丢我自己的脸,也是丢乡下人的脸啊!”
祝小芝听着他这番说辞,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你说完了?”她问。
丘世裕眨了眨眼:“说完了。”
“那我问你,”祝小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们是在谁的雅间里?”
丘世裕愣了一下:“当然是我们先定的雅间。”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占你们的位置?”
“这……这我怎么知道?他们就是不讲理呗。”
祝小芝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她跟丘世裕青梅竹马,太了解他了。这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来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行了,我不跟你争对错!”祝小芝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不管这次是谁的错,反正整个夏天,你都别想再出去了!”
丘世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夏天?”
“对,整个夏天。”祝小芝的语气不容商量,“从今天开始,一直到立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