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退伍军人陈建国背着褪色军绿背包,踏进柳河村口的老槐树下。

村支书周德厚已经在树底下抽了三根烟等他,见面第一句话就炸了:“建国,这村支书你来当,我老了,干不动了。”

陈建国一愣,还没开口推辞,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爸,你又在瞎说什么呢?”

陈建国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瞪着眼睛看他们。

周德厚指着那姑娘说:“我女儿,周晓梅,在村小学当老师。”陈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认出了这个女人,三年前在部队探亲回家的火车上,就是这个女人坐在他对面,亲口说过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宁可嫁个城里扫大街的,也不嫁农村当兵的。”

周晓梅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作业本哗啦掉了一地。

“爸,你说让他当支书?”周晓梅的声音尖了起来,几步冲过来拽住周德厚的胳膊,“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火车上的兵!”

周德厚甩开女儿的手,脸色铁青:“火车上怎么了?火车上人家偷你东西了还是怎么着?晓梅我告诉你,建国同志在部队立过三等功,党员,初中文化,咱全村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合适什么合适!”周晓梅急得跺脚,“爸你糊涂啊,他一个外人,来咱村才几天?你让他当支书,村里那帮人能服气?”

陈建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墩子上,掏出兜里的烟递给周德厚一根,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才开口:“周书记,这个支书我不能当。我刚退伍回来,组织关系还没转过来,村里情况也不熟悉,您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拎起背包就要走,周德厚一把拽住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给我站住!你小子在部队学的那套谦虚谨慎的作风我懂,但今天这事儿由不得你。公社王主任已经点头了,就等你接手续。你今儿要是不答应,我这把老骨头就坐在这槐树底下不起来了。”

周晓梅急得眼眶都红了,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建国,最后一跺脚转身跑了。作业本还散落在地上,陈建国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来,弹掉上面的土。

当天晚上,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柳河村。村东头的刘老三蹲在自家门槛上磕着旱烟,跟隔壁的王麻子说:“听说了没?周老头要把支书给那个新来的退伍兵,这不是胡闹吗?咱村的事,凭啥让一个外人说了算?”

王麻子嘿嘿一笑:“你懂个屁,周老头精着呢,他女儿在村小教书,教了三年了还是个代课老师,连个编制都没混上。周老头这是想用支书的位置换他女儿的转正名额呢。”

刘老三一愣,磕烟灰的动作都停住了:“真的假的?”

“你看着吧,用不了三天就得闹起来。”王麻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看戏的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村部的大喇叭就响了,周德厚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全体社员注意了,上午九点到村部大院开会,选举新一任村支书,每家每户必须来一个代表,不来扣工分!”

陈建国躺在生产队临时安排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大喇叭,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他昨天想了整整一夜,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周德厚在柳河村当了十二年支书,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体硬朗得很,耳不聋眼不花,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怎么就突然要退休了?

而且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周德厚跟他不认不识的,凭什么一见面就把支书这么重要的位置让给他?这里面要是没有点弯弯绕绕,打死他都不信。

上午九点,陈建国还是去了村部大院。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号。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女人们三五一堆交头接耳,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周德厚站在院子中央的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社员同志们,安静一下!”周德厚举起喇叭喊了一声,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一件事——选支书。我周德厚在柳河村干了十二年,对得起党,对得起群众,但岁月不饶人啊,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该让年轻人挑大梁了。”

话音未落,底下就有人喊:“周书记您身体好好的,怎么就干不动了?”

周德厚摆摆手,没接这个茬,继续说:“经公社批准,推荐退伍军人陈建国同志接任柳河村党支部书记。建国同志在部队服役六年,荣立三等功一次,两次被评为优秀士兵,党员,政治过硬,作风正派,是咱们村最合适的接班人。下面请建国同志上台跟大家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站在角落里的陈建国。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很。

他刚想开口推辞,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等一下!我有话说!”

众人回头一看,走出来的是村里的会计刘守财。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近视镜,是村里唯一一个会打算盘的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天却突然站了出来。

刘守财走到石台前面,转身面对人群,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周书记推荐陈建国同志,我没意见。但有一件事我得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陈建国同志,你跟公社王主任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了锅。谁都知道公社王主任是管干部任命的,刘守财这话问得太有深意了,摆明了是在暗示陈建国走后门。

陈建国皱起了眉头:“我退伍手续是王主任经办的,见了一面,算认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是吗?”刘守财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那我倒要问问,公社前天就下发了你的任职推荐函,落款日期是十月十二号。而你是十月十三号才到的柳河村。人在路上,推荐函已经到了,这是啥意思?”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和观望的目光里,现在多了怀疑和审视。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完全不知道这张推荐函的存在。他转头看向周德厚,周德厚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就在这时,周晓梅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头发扎成了一个发髻,跟昨天看到的那个碎花布衫的姑娘判若两人。她径直走到父亲身边,压低了声音说:“爸,你要是不想让场面更难看,就赶紧散会。”

周德厚瞪了女儿一眼,拿起喇叭正要说话,刘守财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打听到的。陈建国同志在部队的时候,跟咱们公社王主任的大儿子是一个连队的,据说关系还不错。这个事情,陈建国同志你认不认?”

陈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确实跟王主任的儿子王大军在一个连队待过,两人关系确实不差,但也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可这件事被刘守财在这种场合抖搂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跟王大军同志是战友,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陈建国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卑不亢,“但我陈建国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在部队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没走过任何人的后门。这张推荐函的事我确实不知道,如果有人不信,大可以去公社查。”

“说得好听!”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但声音太杂,听不清是谁说的。

周德厚猛地一拍石台,把铁皮喇叭都拍瘪了一块:“够了!推荐函是我申请的,流程是我走的,你们有啥疑问冲我来!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难道还会害咱们柳河村不成?”

这一嗓子镇住了场面,但陈建国看得出来,底下那些人的眼神并没有变,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散会后,陈建国没有回小屋,而是直接去了周德厚家里。周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小板凳。周德厚坐在矮桌旁,闷头抽着旱烟,周晓梅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冷冷地看着走进来的陈建国。

“周书记,今天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陈建国坐到周德厚对面,语气平静但眼神认真,“推荐函的事你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还有,你女儿在村小当老师,这事跟让我当支书有没有关系?”

周德厚磕了磕烟袋,叹了口气:“建国,不瞒你说,推荐函确实是我提前办的。你在部队的表现我都打听过了,你这个人我用得放心。至于晓梅的事……”他顿了顿,看了女儿一眼,“晓梅在村小教了三年书,表现一直很好,但代课老师的编制问题一直解决不了。我承认,让你当支书确实有一点私心,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建国追问。

周晓梅从堂屋门口走过来,一屁股坐到父亲旁边,眼圈泛红但硬撑着没哭:“陈建国,我告诉你实话。我爸不是要你帮我弄编制,他是想让你在他退下来之后继续帮我把学校的事办好。村小那十几间教室,两年前就说要翻修了,公社一直不给批钱。还有七个孩子今年该上学的,家里交不起学费,是我一家一家去劝回来的。我爸知道自己退了之后这些事就没人管了,所以才想找一个靠谱的人接手。”

陈建国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周德厚又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建国啊,咱柳河村穷,不是地不行,是人不行。上一任支书是我,我有私心,但我的私心是啥?是让村里的娃娃们能念上书,是让家家户户能吃饱饭。我这十二年没做到,我没脸再占着这个位置了。你小子年轻,在部队见过世面,有想法有干劲,我是真心实意想把村子交给你。”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陈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在部队握过钢枪,挖过战壕,修过公路,现在要接过一个几百口人的村子,说实话他心里没底。

但他想到了今天会场上那些怀疑的眼神,想到了刘守财拿出的那张推荐函,想到了周晓梅说的那七个差点上不起学的孩子。他突然觉得,有些事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有人去做。

“好,我接。”陈建国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周德厚眼睛一亮。

“第一,村小翻修的事必须优先办,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去公社申请经费。第二,刘守财这个会计得换,他今天在会上的表现你也看见了,这个人不能留在关键岗位上。”

周德厚刚要点头,周晓梅先开了口:“刘守财不能换。”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冷静,跟刚才那个红着眼眶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刘守财今天在会上的话,不是他自己要说的,是有人让他说的。”

“谁?”周德厚和陈建国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周晓梅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了三个字:“王主任。”

枣树上的叶子忽然哗啦啦地落了一大片,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落的。周德厚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周德厚的声音都变了调,“公社王主任?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推荐建国当支书的明明就是他点头同意的啊!”

周晓梅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因为他想让建国当上支书,然后再亲手把他拉下来。爸,你还记得三年前公社要合并咱们村小的事吗?你当时带着全村人去公社门口静坐,把王主任气得拍了桌子。这件事他一直记着呢。”

周德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陈建国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踏进柳河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卷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而他现在连棋盘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楚。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生产队长赵大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周书记,不好了!村小的教室塌了!”

周晓梅蹭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有学生没有?”陈建国比所有人都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赵大柱的胳膊。

赵大柱喘着粗气:“没……没学生,今天星期天,没人。但是——但是刘守财带着几个人去了现场,说教室塌了是因为村里贪污了维修款,现在正鼓动社员们去村部闹事呢!”

陈建国和周德厚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周德厚抬脚就要往外走,陈建国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周书记,你现在出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套。让我去。”

“你去?你一个还没正式上任的人,你拿什么去?”周德厚急了。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子,在周德厚面前晃了晃:“我在部队的时候学过建筑,这个本子上记的是我三年前参与修建营房时的全部施工记录。教室为什么塌,我看一眼现场就能知道。”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周晓梅愣了片刻,抓起墙边的外套追了出去。

柳河村小学在村子的最西边,紧挨着一片杨树林。五间土坯教室一字排开,最南边的那间已经塌了一半,土墙裂开了一道大缝,屋顶的梁木歪斜着,碎瓦片和泥土堆了一地。教室前面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刘守财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正说得唾沫横飞。

“老少爷们儿都看看!这就是咱们村的小学!去年刚拨下来的五百块维修款,五百块啊!修了啥?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屋顶换了几片瓦,剩下四百多块去哪了?今天教室塌了,要不是星期天没学生,咱村的娃娃们就得埋在里头!”

人群里的情绪被煽动起来了,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有人喊着要查账,还有人提到了周德厚的名字。

陈建国分开人群走了进去,蹲在那堆废墟前面仔细看了看,又站起来绕到教室后面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人群前面,从刘守财手里把铁皮喇叭拿了过来。

“各位社员,我叫陈建国,昨天刚到咱们村。这间教室我刚看过了,塌的原因不是维修款的问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在部队练出来的那股劲,“这面墙的墙根被水泡了,地基下沉了至少五公分,加上今年雨水大,所以才撑不住倒了。这种事在土坯房里很常见,跟贪不贪污没关系。”

人群安静了一瞬,刘守财立刻反驳:“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又不是搞建筑的,凭啥听你的?”

陈建国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皮本子,翻开到其中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是我在部队参与修建营房时的施工记录,上面有团部的公章。三座营房,十二间宿舍,全是我带队修的,到现在一间都没出过问题。我说这面墙是地基问题,它就是地基问题,谁来都翻不了案。”

刘守财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建国还带着这么一手。但他很快就调整了策略,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建国同志,你一个外人刚来两天,有些事你不了解。维修款的事村里一直有人反映,不是今天才提的。我作为会计,账目在我手里,我最清楚。你要是真想证明维修款没问题,那就把账目公开,让大家伙儿看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围观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陈建国心里明白,刘守财这是在逼他表态,他要是同意查账,就等于承认账目可能有问题;他要是不同意查账,就坐实了包庇的嫌疑。

正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周晓梅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往刘守财面前一放。

“刘会计,你不是要查账吗?来,这是去年维修款的全部支出明细和票据,我替你带来了。”周晓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买石灰十八块,瓦片四十二块,请工人三十五块,修补课桌椅五十二块——总共一百四十七块。剩下三百五十三块,全部存在信用社的专户里,存折就在我爸手里,随时可以给大家看。”

刘守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万万没想到周晓梅手里居然有完整的票据,更没想到剩下的钱根本没被动过,而是好端端地存在信用社里。

“不可能!”刘守财脱口而出,“去年的维修款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半句话,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陈建国抓住了这个破绽,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刘守财的眼睛:“明明什么?刘会计,你刚才说‘明明’,明明后面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去年的维修款明明被挪用了?”

刘守财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了两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步步紧逼,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今天在选举会上当众质疑我和王主任的关系,现在又拿维修款的事煽动群众闹事,刘守财,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你?”

围观的社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刘守财。这个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会计的男人,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全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公社的王主任。他穿着灰色中山装,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还绑着两个公文包。他把自行车支好,踱步走进人群,目光在陈建国和刘守财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王主任,您来了正好。”刘守财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陈建国说我煽动群众,我就是作为会计正常履职,请王主任主持公道。”

王主任没有理他,而是走到那间坍塌的教室前面,背着手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建国同志的分析是对的,地基下沉导致的墙体开裂,跟维修质量没关系。”王主任一开口就给事情定了性,刘守财的脸彻底垮了。但王主任话锋一转,接着说,“不过刘会计提的问题也不无道理,村小学的账目确实该查一查了,不光是去年的维修款,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都要查。正好我今天带来了公社的审计小组,明天一早就开始工作。”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建国。王主任是什么时候组织的审计小组?为什么偏偏赶在今天这个时候到?

陈建国忽然想起了周晓梅之前说过的话,心里一阵发凉。如果王主任的目标真的是周德厚,那么这个审计小组就是一把刀,而今天的教室坍塌和刘守财的闹事,不过是给这把刀提前磨了磨刃。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周晓梅,周晓梅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同时读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这把刀落下来的时候,砍的到底是周德厚,还是会连带着他陈建国一起砍?答案恐怕明天审计小组一动手就知道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树林里的乌鸦呱呱地叫着飞回巢里,塌了半边的教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破败。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间塌了的教室,忽然开口问身边还没走的周晓梅:“你说那七个上不起学的孩子,他们明天会来上课吗?”

周晓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个时候问的是这个。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会来的。就算教室塌了,我也会在杨树底下给他们上课。”

“好。”陈建国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弯腰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扔到了一边。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王主任还站在不远处的自行车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意味深长,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陈建国没有躲开那个眼神,他径直走到王主任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王主任,审计的事我全力配合。但我有一个请求——审计期间,村小的教学工作不能停。明天我就去公社申请教室翻修经费,这笔钱跟过去五年的账目没关系,是专款专用。”

王主任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了陈建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写申请,我亲自批。”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手上都使了劲。陈建国能感觉到王主任的手掌又厚又硬,不像坐办公室的人,倒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忽然对这个王主任产生了一丝好奇——这个人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是对付周德厚,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夜,陈建国躺在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子里的收音机在播新闻,声音隐隐约约的,说的是什么政策变化。他听不太清,但隐隐觉得有些事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而他必须在这些变化到来之前,先在柳河村站稳脚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建国就起来了。他打了一盆凉水洗了脸,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计小组的人已经到了,三男一女,都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算盘和账本。带队的是个姓马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说话办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陈支书,王主任交代了,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但同时也要严格按照程序办事。”马组长把“严格”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在给陈建国打预防针。

陈建国点了点头:“该查的查,该问的问,我没意见。但我只有一条——查账归查账,村里该干的事不能耽误。今天上午我要去公社申请学校翻修经费,下午回来,你们开始工作吧。”

马组长推了推眼镜,似乎对陈建国的态度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新上任的支书院会百般阻挠或者至少紧张兮兮,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利落。

审计小组进驻村部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整个柳河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那些平时喜欢蹲在村口闲聊的人今天都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关着门,好像审计查的不是村部而是他们自己家一样。

陈建国骑着从生产队借来的一辆破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骑。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干枯的玉米秆立在地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周晓梅。

“你跟着我干什么?”陈建国停下车子,一只脚撑着地。

周晓梅骑到他旁边也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红:“谁跟着你了?我去公社中心小学借教材,顺路而已。”

陈建国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重新骑上车,一前一后地往公社方向走。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周晓梅忽然加速追上来,跟他并排骑着。

“陈建国,我问你一件事。”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我爸的账目真有问题,你会怎么办?”

陈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昨天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有人去做。你爸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自己会看,用不着审计小组告诉我。”

周晓梅抿着嘴没再说话,但骑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落在了陈建国后面。

公社的院子比村部大了不少,青砖瓦房,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陈建国找到办公室的时候,王主任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等王主任挂了电话,陈建国把连夜写好的一页申请递过去:“王主任,柳河村小学教室翻修经费申请,一共需要八百块,请您审批。”

王主任接过申请看了看,没有马上签字,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建国面前:“建国,你先看看这个。”

陈建国低头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试点工作的通知》。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文件末尾的日期——1978年10月15日,也就是三天前才下发的。

“这是省里刚下来的文件,要在全省范围内推行的。”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内容你先看看,看完再说你的学校翻修的事。”

陈建国拿起文件仔细读了起来,越看心跳越快。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他读懂了——要把集体的土地承包给农户,让农民自己种自己收,交够国家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跟他当了六年兵学的那些东西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王主任,这……”陈建国抬起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主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怎么,当兵当傻了?看不懂?”

“看懂了。”陈建国把文件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但这是大事,搞不好要出乱子的。”

“所以才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搞。”王主任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陈建国说,“你们柳河村就是我选的试点村之一。建国,我让你当这个支书,不是因为你是周德厚推荐的,而是因为你在部队的表现我了解过——你做事有分寸,懂规矩,又有股子冲劲。搞土地承包这种事,老一套的干部不行,太激进的也不行,就得你这样的人。”

陈建国忽然明白了,从推荐函到今天的审计小组,再到眼前这份文件,所有的事情都是王主任一手安排的。这个人的棋下得比他想的大得多,柳河村也好,周德厚也好,甚至他陈建国也好,都只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但王主任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更加震惊:“审计小组查的不是周德厚,是公社里的另一个人。这个人一直在卡着你们村的维修款和教师编制,周德厚得罪过他,所以被卡了三年。我这次借着查柳河村的机会,顺藤摸瓜把他的问题一起掀出来。”

“谁?”陈建国追问。

王主任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吐出了三个字:“副主任老孙。”

陈建国一下子全想通了。王主任和老孙之间的矛盾在公社里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周德厚当年带着全村人去公社门口静坐反对合并村小,得罪的人就是老孙。老孙卡了柳河村三年,王主任就借着这件事来扳倒老孙。而他陈建国,正好在退伍的时候撞进了这盘棋局里,成了王主任手里最合适的那颗棋子。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出去说?”陈建国问道。

王主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你不会。因为你现在已经是柳河村的支书了,老孙倒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他收起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建国,“你不是那种人。我老王看人看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重新把那份学校翻修经费的申请推到王主任面前:“不管你们怎么斗,村小的教室必须修。这笔钱你今天批了,我就踏踏实实在柳河村干。你不批,我转身就走,这个支书谁爱当谁当。”

王主任盯着陈建国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还盖上了公章。

“八百块,够不够?不够再加二百。”王主任把申请递回来的时候说。

“够了。”陈建国把申请书仔细折好装进口袋,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主任忽然叫住了他:“建国,还有一件事。你那个战友,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大军,他在部队出了点事,提前退伍了,这两天就到家。他要是去柳河村找你,你不用理他。”

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晓梅已经借完教材回来了,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等他。看到他出来,她站起来问:“批了吗?”

陈建国拍了拍口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批了。”

周晓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陈建国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周晓梅忽然加快了速度,骑到陈建国前面,回头冲他喊了一句:“陈建国,你说得对,有些事是因为必须有人去做——谢谢你愿意做那个人。”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土路和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王主任说的那个“试点”,可不是闹着玩的。把土地分给农户,就等于动了人民公社的根基,整个柳河村几百口人的饭碗都要重新安排。谁家多分谁家少分,好地赖地怎么搭配,五保户怎么办,这些都是会得罪人的事。

而他现在连村里几个人几亩地都还没摸清楚呢。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建国刚骑到村口,就看见生产队长赵大柱蹲在老槐树底下,一脸愁容地抽着旱烟。看到陈建国回来,赵大柱蹭地站起来,小跑着迎上来。

“陈支书,出事了!”赵大柱压低了声音,急得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滚,“审计小组查账的时候,发现了一笔三百块的款子,去向不明。刘守财说他不知道这笔钱的事,账是周书记经手的。马组长已经把周书记叫到村部去问话了!”

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那份刚批下来的经费申请。八百块翻修款刚到手的这天,周德厚就被查出了三百块的窟窿,这也太巧了。

他把自行车往赵大柱手里一塞:“帮我停好,我去村部。”

周晓梅也听到了赵大柱的话,脸色刷地白了,推着自行车就要跟上去。陈建国回头拦住她:“你别去,去了反而添乱。你回学校,把教室塌了的事跟学生家长说清楚,告诉他们翻修经费已经批下来了,明天就开始动工。”

“可是我爸——”

“你爸的事交给我。”陈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信不信我?”

周晓梅咬着嘴唇看了他几秒钟,最后松开了握着车把的手,转身朝村小的方向走去。

村部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审计小组的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摊着一堆账本和票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周德厚坐在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刘守财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马组长看到陈建国进来,站起来递给他一张纸:“陈支书,你来得正好。我们查到去年四月有一笔三百元的支出,账面上写的是‘购买农资’,但没有对应的发票,也没有入库记录。这笔钱是周德厚同志亲自经手的,我们需要他解释清楚这笔钱的去向。”

陈建国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确实是周德厚的签字,笔迹他认得。他转头看向周德厚:“周书记,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周德厚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捻灭,声音沙哑地说:“那三百块……我拿去用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周德厚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刘守财猛地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用到哪了?”马组长追问。

周德厚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在那一刻显得特别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女儿周晓梅,前年得了急性肺炎,送到县医院住了二十天,花了小三百。我当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就从村里账上借了三百块。后来……后来一直没还上。”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他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周德厚挪用了公款,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原因却是给女儿看病。前年……他忽然想起周晓梅那副瘦弱的样子,想起她在杨树底下说“就算教室塌了,我也会在杨树底下给他们上课”,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周德厚同志,你作为村支书,挪用公款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你知不知道?”马组长的声音严肃起来。

“知道。”周德厚抬起头,看着马组长,然后又看了看陈建国,“事情是我做的,我认。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二话。但这事跟建国没关系,跟晓梅也没关系,你们别为难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响声。审计小组的那个女同志停下了手里的算盘,抬头看了周德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

陈建国走到周德厚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周书记,这笔钱我来还。”

周德厚愣住了:“你……你说啥?”

“三百块,我今天就去信用社取,下午就还到村账上。”陈建国站起来,转头对马组长说,“马组长,周德厚同志挪用了公款,这是事实,该怎么处理是组织上的事,我没意见。但这笔钱我替他还了,能不能从轻处理?”

马组长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地说:“这个不归我管,我只是负责查账。处理意见要报公社,由王主任定。”

陈建国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军装,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包,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兴奋。

“建国!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年轻人大步走进来,使劲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我刚到家就听说你小子当支书了,行啊,出息了!”

陈建国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来人正是王主任的儿子,他当年的战友,王大拿。

王大拿的出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他比三年前瘦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精神头看起来还行。他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自己点上一根,又把烟盒往桌上扔,示意大家随便拿。

马组长皱了皱眉,显然对王大拿这种自来熟的做派有些不适应。刘守财倒是反应很快,殷勤地凑上去叫了一声“大拿哥”,被王大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开了。

“大拿,你怎么来了?”陈建国压低了声音问道。王主任早上刚跟他说过王大拿退伍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王大拿吐了一口烟圈,大大咧咧地说:“退伍了,没地方去,先回家待几天。听说你当了支书,过来看看能不能讨个差事干干。”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阵仗,笑了,“哟,查账呢?这是出啥事了?”

马组长冷冷地说:“工作期间,无关人员请回避。”

王大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行行行,你们忙你们的。建国,晚上我去你那儿喝酒,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他拎起行李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刘守财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建国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心里的疑团又多了一层。王大拿和刘守财之间似乎认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可王大拿一直在部队,刘守财一直在村里,这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但眼下他没时间细想这些,周德厚的事还悬在头上。他跟马组长打了声招呼,骑上自行车就往信用社赶。到了信用社一查,他自己存了六年的津贴加上退伍费,一共是一千二百多块。他取了三百块出来,又特意换了零钱,赶回村部当面交给了审计小组。

马组长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对陈建国说:“陈支书,这笔钱还上了,账面上平了。但周德厚的问题我会如实写进审计报告里,具体怎么处理,由公社决定。”

陈建国点头表示理解。

审计小组忙到傍晚才收工,账目基本查清楚了。除了周德厚挪用的三百块之外,村里的账目基本没问题,刘守财做的账虽然有些地方不规范,但也没有大的漏洞。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也让陈建国更加疑惑——王主任说的老孙的问题在哪?审计柳河村如果查不出老孙的问题,那王主任的棋不就白下了吗?

答案在三天后揭晓了。

马组长在临走之前,私下找到陈建国,递给他一份审计报告的副本。陈建国翻到最后,看到了马组长写的一段话:“经查,柳河村近三年向上级申请的各项经费共计两千六百元,实际到账仅一千七百元,差额九百元被公社副主任孙某截留挪用。相关证据已随报告呈送公社纪委。”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王主任的目标根本不只是柳河村,而是借柳河村的账目倒查经费拨付的源头。周德厚挪用了三百块不假,但老孙截留了九百块,性质完全不同。王主任用柳河村当诱饵,钓出了老孙这条大鱼。

他把报告还给马组长,心里的感觉复杂极了。他在部队待了六年,习惯了直来直去,这种弯弯绕绕的政治手腕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不得不承认,王主任这步棋走得确实高明。

周德厚被停职了,等待公社的处理决定。陈建国正式接任柳河村党支部书记,赵大柱继续当生产队长,刘守财暂时留任会计,但审计小组建议三个月内更换。

王大拿在村里住了下来,住在生产队的一间空房子里,跟陈建国的屋子门对门。他每天无所事事地在村里晃荡,东家串串西家坐坐,很快就跟村里人混熟了。陈建国几次想找他聊聊,但王大拿总是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让人抓不住他的真实想法。

周晓梅这几天一直躲着陈建国。村小的翻修已经开始了,陈建国亲自带着人干,从早忙到晚。周晓梅每天来上课的时候会看到他蹲在房顶上铺瓦片,但她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快步走进教室。

直到第四天晚上,陈建国收工回屋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和一封信。信是周德厚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建国,这三百块是我卖了家里的猪凑的,还给你。谢谢你替我垫的钱。我周德厚做错了事,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你。”

陈建国捏着信封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他知道如果他不收,周德厚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又过了两天,公社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周德厚被免去村支书职务,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不再担任任何职务。老孙被撤销公社副主任职务,开除公职,追回全部截留款项。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村小的房顶上钉最后一块瓦片。他放下锤子,在屋顶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丘陵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县城轮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德厚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土地承包的试点文件还锁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那份文件一旦公开,掀起的风浪比这次审计要大十倍百倍。

他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王大拿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建国,我听说上面要在你们村搞什么试点?”王大拿吐掉草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陈建国的脚步停住了。土地承包试点的事他只跟赵大柱提过一句,连周德厚都还不知道,王大拿是从哪听来的?

“你听谁说的?”陈建国盯着王大拿的眼睛问道。

王大拿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我知道。建国,我劝你一句,这种出头鸟的事别干。咱村这些人啥德性你还不清楚?你分了地,到时候有人多得有人少得,闹起来你兜得住吗?”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这个王大拿到柳河村来,恐怕不是“没地方去”这么简单。他一定另有目的,而这个目的,很可能跟即将开始的土地承包试点有关。

“大拿,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建国走到王大拿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王大拿收敛了笑容,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陈建国从未见过的锐利:“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你这人太实在,怕你吃亏,让我帮你挡挡枪。”

陈建国愣住了。王主任让王大拿来帮他?这个信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不信?”王大拿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陈建国,“你自己看。”

陈建国接过纸展开,上面是王主任的亲笔信,只有短短几行字:“建国同志,土改试点事关重大,阻力不会小。大军在部队犯过错误,我让他到你那儿去,一是让他跟你学学做人做事,二是他这个人横起来谁都不怕,关键时候能帮你镇住场子。你放手去干,有事情我兜着。”

陈建国把信折好还给王大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了右手:“那以后就是并肩作战了。”

王大拿看了看他的手,一巴掌拍上去,使劲握了握:“少来这套,我就是来混饭吃的。”

两个人都笑了,但笑容背后的意味各不相同。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把那份土地承包试点的红头文件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铺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文件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格外清晰。他知道,当他把这份文件拿到村部大喇叭上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柳河村的天就要变了。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楚村里每一户人家的人口、劳力、现有土地状况。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的是一份谁都不敢做的公正。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柳河村土地承包试点方案(草稿)”。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外面的杨树林里传来了孩子们的读书声。周晓梅的声音清脆地穿过树林,穿过了土坯教室的窗户,一直传到了陈建国的耳朵里。

他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蓝,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朝南飞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退伍那天,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建国,回了地方好好干,别给咱部队丢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注定要改变柳河村命运的方案。

外面的老槐树底下,刘守财和王大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两个人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头朝村部的方向看一眼。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了几个旋,又散了。

路过的赵大柱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加快脚步朝村部走去,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陈建国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陈支书,刘守财和王大拿在树下嘀咕半天了,我看着不对劲。”赵大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

陈建国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让他们嘀咕去吧。大柱,你去通知各生产小组的组长,明天上午到村部开会。土地承包的事,该跟大家摊牌了。”

赵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陈建国又叫住了他:“另外,你去找一趟周德厚,问问他愿不愿意当我的顾问。村里这些地的事,他比谁都熟。”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忽然有点发红。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陈建国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的最上方加了一行字:“原则:公平、公正、公开。绝不让任何一户吃亏,也绝不让任何一人钻空子。”

他写完后看了看,又把最后那句话划掉了,改成了一行小字:“若有偏私,天地不容。”

笔迹很重,力透纸背。他放下笔,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望着外面那片即将被重新划分的土地,目光深沉而坚定。

远处传来了收工的钟声,咣咣咣地响了三声,在秋日的暮色里回荡了很久很久。社员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往家走,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在暮色中。

柳河村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两样,但陈建国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他把那份写了一半的方案收进抽屉里锁好,拿起挂在墙上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老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刘守财和王大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地的烟头和几片被踩碎的落叶。陈建国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周晓梅。她手里提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装了米饭和咸菜,另一个装了白菜豆腐汤。她把缸子递到陈建国面前,低着头说:“我爸让我给你送的。他说你一个人肯定又在凑合,让我盯着你把饭吃了。”

陈建国接过缸子,热乎乎的,烫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了看缸子里的饭菜,又抬头看了看周晓梅,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你爸的事……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什么忙。”陈建国说。

周晓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怪你。我爸说你是好人,让我别记恨你。”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建国,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陈建国,你真的要把地分给各家各户吗?我爸说这事要是办不好,会出大乱子的。”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远处暮色中朦胧的山影,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会出乱子,但不出乱子就改不了。晓梅,你信不信我?”

这是他第二次问周晓梅这句话。上一次是在村部门口,她咬着嘴唇说信。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建国站在老槐树底下,端着那缸子热乎乎的饭菜,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昨天又重了几分。他大口大口地把饭菜吃完,把缸子在树下的井台边洗干净,然后大步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得养足精神。

夜色中的柳河村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沉寂。陈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明天开会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窗外窸窸窣窣地走动。陈建国翻身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手电筒,猛地推开窗户照了出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照到一个人影正猫着腰往老槐树后面躲。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动作很快,但手电筒的光还是扫到了他的侧脸——是刘守财。

“刘会计,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窗户底下转悠啥?”陈建国披上外套走出来,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刘守财脸上。刘守财被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嘴里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啥,我家的鸡跑出来了,我出来找找。”

“找鸡找到我窗户底下来了?你家的鸡会钻门缝?”陈建国走到他面前,把手电筒往他脚边照了照,“地上连根鸡毛都没有,刘守财,你编瞎话能不能编得像样一点?”

刘守财的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明显慌了:“陈支书,我真是来找鸡的,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法子。”说完转身就想走,被陈建国一把攥住了胳膊。

“别急着走,咱们进屋说。”陈建国的语气平静,手上的力气却很大,拽着刘守财就往屋里走。刘守财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跟着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陈建国把刘守财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边,手电筒搁在桌子上对着天花板,光线反射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陈建国点了一根烟,把烟盒推到刘守财面前。刘守财没拿烟,低着头搓着手,半天不吭声。

陈建国也不催他,慢慢抽完了半根烟,刘守财终于开口了:“陈支书,有人让我盯着你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给他。”

“谁?”

“王大拿。”刘守财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他让我盯着你写的那个土地承包方案,说一旦你把方案定下来,让我第一时间告诉他。”

陈建国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猜到王大拿到柳河村来没那么简单,但王主任的信又确实是真的,这两件事对不上号。要么是王大拿连他爹都瞒着在搞小动作,要么就是王主任父子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给你什么好处?”陈建国问。

“他……他说事成之后让我继续当会计。”刘守财的声音越说越小,“他还说,公社孙主任虽然倒台了,但他爸是主任,他说的话照样算数。”

陈建国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屋子很小,三步就到头了,他转身看着刘守财:“你今天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刘守财沉默了很久,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戴上之后才说:“周书记的事……我看在眼里。他挪用了三百块钱给女儿看病,你替他还了钱,还给他求情。我在柳河村当了八年会计,帮人做过假账,也背后给人使过绊子,但我刘守财不是畜牲。王大拿让我盯着你,我盯了几天,越盯心里越不是滋味。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真心实意想为村里办事。”

陈建国走到刘守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守财,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过。从现在起,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王大拿让你盯我你就盯,他要消息你就给,但有一条——你给他什么消息,得先让我知道。”

刘守财愣住了:“你是说……让我当双面卧底?”

“不用说得那么难听。”陈建国重新坐回床边,“大拿是我战友,我了解他。这个人本质不坏,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当枪使。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他背后出主意。”

刘守财犹豫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陈支书,我刘守财以前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今天开始我将功补过。”

送走刘守财已经是后半夜了,陈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大拿的事让他心里压了一块石头,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明天的会。土地承包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落到地上就是每一家每一户的切身利益。好地赖地怎么分,人口多的和劳力少的是不是一样对待,五保户孤寡老人怎么办,这些问题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完美的方案。

天刚亮陈建国就起来了,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遍军装。他把那份写了好几天的土地承包方案草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又在信封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防止被汗浸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村部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六个生产小组的组长都到齐了,赵大柱坐在最前面,周德厚坐在角落里,他虽然没有职务了,但陈建国特意请了他来。王大拿坐在门口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刘守财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

陈建国走到会议桌前面,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开口说道:“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商量一件大事。公社已经批准了咱们柳河村作为土地承包责任制的试点村,也就是说,从今年冬天开始,村里的土地要分到各家各户,由农户自主经营。”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炸了锅。二组组长孙老黑第一个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喊:“分地?这不是搞单干吗?人民公社不要了?社会主义不搞了?”

三组组长马德福也跟了上来:“陈支书,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大哥在县里工作,我咋没听他提过这事?你拿红头文件来给我们看看!”

陈建国不慌不忙地从信封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展开放在桌上:“这是省里十月十五号下发的正式文件,上面盖着省委和省政府的大印。公社王主任亲笔批示,指定柳河村为全县第一批试点村。谁要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公社核实。”

几个人凑过来看文件,看完之后都不说话了。文件是真的,大印是真的,王主任的批示也是真的,白纸黑字红印泥,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孙老黑坐了回去,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就算文件是真的,这地怎么分?我家七口人,三组老王家就两口人,难道要分一样的亩数?那我家不是吃亏了?”

“对!还有五保户李大爷,他一个人种不了地,分了地也是荒着,怎么办?”马德福也跟着嚷嚷。

陈建国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把那份手写的方案从信封里拿出来,平铺在桌上:“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了,方案写在这里,大家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议。第一条,土地按人口和劳力综合分配,人口占六成,劳力占四成。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的,适当照顾。第二条,五保户和孤寡老人的地由生产队统一代种,收成归老人所有。第三条,好地赖地搭配分配,按抓阄的方式确定地块,谁也别想挑肥拣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认真看那份方案。方案写得密密麻麻的,十几条细则把能想到的问题几乎都覆盖了。陈建国的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有些地方还有反复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的。

周德厚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看完了他才开口:“建国这个方案是动了脑筋的。我在柳河村管了十二年地,谁家几亩水田几亩旱地我闭着眼都说得出来。我说句公道话,这个方案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法子。有不同意见的可以提,但得拿出更好的办法来,光喊反对没用。”

周德厚虽然没了职务,但他在村里毕竟当了十二年支书,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几个组长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吭声了。

王大拿忽然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说:“我觉得挺好。你们在这儿争来争去的,不就是怕自己家吃亏吗?人家建国把方案写得这么细,哪一条不是替你们考虑的?要我说,就按这个来,赶紧分了地各干各的,磨磨唧唧的耽误种麦子。”

陈建国看了王大拿一眼,心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王大拿会跳出来反对,没想到他居然帮着说话。

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傍晚,中间吃了两顿干粮,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达成了一致——方案原则上通过,细节再根据各组的实际情况微调,三天后正式开始丈量土地。

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像是心里还悬着另一块更大的石头。

接下来的三天是陈建国到柳河村以来最忙的三天。他带着赵大柱和几个组长,把村里的每一块地都重新丈量了一遍,旱地水田坡地荒滩,一样一样地登记造册。周德厚全程跟着,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走到哪指到哪,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他张口就来,比任何资料都管用。

王大拿这几天出奇地安分,每天跟着丈量队伍跑前跑后,搬尺子扛界桩,干得满头大汗也不叫累。陈建国几次想找他单独聊聊,但每次都被各种事情岔开了。

到第四天头上,丈量工作基本完成了。陈建国坐在村部里对着厚厚一摞数据算到深夜,终于把每户应该分多少亩、分在哪个地块全都算了出来。他把结果抄在一张大红纸上,准备第二天贴到村口的布告栏里公示。

就在他准备熄灯回屋的时候,刘守财悄悄推门进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陈支书,出大事了。王大拿刚刚去找了孙老黑和马德福,说你在分地方案里做了手脚,把好地都分给了跟周德厚关系好的几户人家。他鼓动那两个人明天一早带着人去公社告状。”

陈建国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断成两截的铅笔搁在桌上:“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刘守财咽了口唾沫,“他还说你在部队的时候就有问题,说你那个三等功是花钱买来的。”

陈建国忽然笑了,笑得刘守财心里发毛。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守财,你再去帮我办一件事——去把孙老黑和马德福叫到这儿来,就说我有话要当面跟他们说。”

刘守财犹豫了:“这么晚了,他们能来吗?”

“你就告诉他们,明天告状之前,至少先听听我这个被告怎么说。这是基本的规矩。”

刘守财咬了咬牙,转身跑进了夜色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孙老黑和马德福一前一后地来了。两个人都沉着脸,孙老黑进门就嚷嚷:“陈支书,大半夜的叫我们来干啥?有啥话不能明天说?”

陈建国把两张椅子拉到桌前让他们坐下,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分地的原始数据,每一块地的面积、肥力等级、水利条件都标得清清楚楚。你们自己看,我有没有把好地分给谁、把赖地分给谁。”陈建国把纸张推到他们面前。

孙老黑和马德福对视了一眼,低头翻看起来。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标注,每一户分到的地块都有详细的说明,哪块地为什么分给这户,依据是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马德福先抬起了头,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陈支书,这些数据……确实看不出啥毛病。”

“不光看不出毛病,我还告诉你们一件事。”陈建国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给自己分的那块地,是全村最差的西沟坡地,六亩旱田,浇不上水,种啥啥不长。你们明天去布告栏上看公示就知道了。”

孙老黑愣住了:“你……你分地也给自己分了?”

“我是柳河村的村民,户口已经转过来了,当然要分地。”陈建国笑了笑,“不光分地,我还要跟你们一样交公粮。我这个支书不白吃村里一口饭,不信你们以后看着。”

孙老黑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陈支书,今晚的事……是我们糊涂了。王大拿跟我们说你坏话,我们也没核实就信了,对不住。”

“不用对不住。”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孙老黑的肩膀,“你们有疑问是正常的,以后有啥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但我只有一条要求——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马德福也站了起来,挠了挠头说:“那明天公社我们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陈建国笑了,“但不是去告状,是去请王主任来参加咱们的分地大会。土地承包是大事,得让领导来做个见证。”

孙老黑和马德福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陈建国一夜没睡,洗了把脸就抱着那张大红纸去了村口的布告栏。他把公示贴好,又用透明塑料布罩了一层防止被雨淋湿,然后站在布告栏前面把上面写的内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布告栏上,那张大红纸上的黑字格外醒目。早起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有人大声念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分了多少亩地,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皱着眉头沉思。

陈建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来柳河村不到一个月,经历了审计、坍塌、挪用公款、卧底,现在终于要迎来真正的硬仗了。但他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考验还在后面——地分下去只是第一步,种得好种不好才是关键。柳河村穷了这么多年,光靠把地分给各家各户就能富起来吗?他心里也没底。

周晓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装豆浆一个装馒头。她把缸子递给陈建国:“又是一夜没睡吧?趁热吃了。”

陈建国接过缸子,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豆子的清香。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周晓梅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引得旁边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王大拿也来了,站在布告栏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陈建国走到他身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大拿,吃早饭了没?”

王大拿没有接馒头,他转过头看着陈建国,眼神里有一种陈建国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建国,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陈建国不动声色。

“刘守财是我的人。”王大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让他盯着你,随时跟我汇报。但我知道他昨天去找你了,他反水了。”

陈建国咬了一口馒头,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大拿,你让你爸给你写了那封信,拿到我面前来博取我的信任,然后让刘守财暗中盯我的梢。这招确实高明,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刘守财这个人,确实会为了保住会计的位置帮人做事,但他不是坏到骨子里的人。你让他盯我,他盯了,但他发现我做的事情对村里有好处,他就做不下去了。”陈建国平静地看着王大拿,“大拿,你在部队犯的什么错误我不清楚,你爸为什么让你来柳河村我也不想追问。但有一条——你让孙老黑他们去公社告我,说我在部队的三等功是花钱买的,这句话你收回去。”

王大拿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建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的三等功是七六年唐山抗震救灾的时候立下的。我从废墟里刨出了十一个人,挖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手指甲都挖掉了。这些在团部的档案里都有记录,你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去查。”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我战友一场,别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王大拿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大步走了。陈建国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那半个馒头吃完,又喝光了缸子里的豆浆,然后把缸子还给周晓梅。

“谢谢你,晓梅。”他说完转身往村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今天的豆浆很好喝。”

周晓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两个空缸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土地承包大会在布告栏公示三天后正式召开了。公社王主任亲自来了,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大喇叭。全村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把村部大院挤得水泄不通。院子中央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那块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大红纸,旁边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写着地块编号的纸条。

“社员同志们!”王主任拿着铁皮喇叭站到了石台上,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震得槐树叶子都在抖,“今天是个大日子,不光是柳河村的大日子,也是咱们全公社乃至全县的大日子!土地承包责任制是省里定下来的政策,柳河村是第一个试点村,你们是在创造历史!”

底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对于这些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农民来说,“创造历史”这四个字太虚了,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家能分到几亩好地。

陈建国接过喇叭,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宣布了抓阄规则:“每户派一个代表上来抓阄,抓到哪个地块就是哪个地块,公平公正公开,谁也不许反悔。先从一组开始。”

一组的人挨个上来抓阄,有人抓到好地当场就笑开了花,有人抓到赖地脸色发苦但也没说什么——规则是大家定的,谁也不能耍赖。抓阄进行得很顺利,两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大半。

轮到四组的时候,出事了。

四组组长李大头抓完阄之后,当场打开纸条一看,脸色唰地变了。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大声喊道:“不对!我明明应该分到东沟那块水田,怎么变成了西坡的旱地?有人做了手脚!”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李大头的老婆冲上来又哭又闹,几个四组的人也围上来跟着起哄。陈建国快步走过去拿起纸条一看,上面写的确实是西坡旱地的编号。他转头看向刘守财,刘守财的脸色已经白了,拼命摇头:“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做手脚!”

陈建国把木头箱子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纸条散落了一地。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检查,查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有几张纸条的纸质跟其他的不一样,稍微硬一点,边角还带着裁纸刀的痕迹。

他站起来,把这几张纸条摊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事先准备好了纸条,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放进了箱子里。这个人是谁,我给他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人站出来。

王主任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假纸条看了看,脸色铁青。他拿起喇叭喊了一声:“既然没人承认,那就一个一个查!今天在场的人谁也别走,查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人群里忽然有人动了。王大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桌前,站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不用查了,是我干的。”

整个院子的人都惊呆了,连王主任都愣住了。他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我干的。”王大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转头看向陈建国,“我把李大头纸条换了,让他分不到好地。原因很简单——李大头的弟弟李二头在部队的时候跟我有过节,我记了三年,现在回来报复他哥。”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他猜到了很多种可能性,但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王大拿费了这么大周折,从装好人到安插卧底再到换纸条,最后的目的竟然是报三年前的一桩私仇。

王主任走下石台,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王大拿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了血丝,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你这个混账东西!”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来柳河村是让你跟建国学做人的,你倒好,跑来给我丢人现眼!你在部队犯错误被提前退伍,要不是建国他连长给你求情,你连退伍都混不上!你还敢污蔑建国花钱买三等功?你要不要脸!”

王大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是!我是不要脸!我在部队打架被处分,提前退伍回来,你嫌我丢人不让我在家待着,把我打发到这个破村子里来。我恨陈建国,他在部队立功受奖,回来又当支书又得人心,凭什么都比我强?!”

陈建国走到王大拿面前,把自己口袋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他:“把嘴角的血擦擦。”

王大拿没有接手帕,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怒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建国,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王大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陈建国走到他身后说,“你欠李大头一个道歉,欠四组一个交代,欠你爸一个说法。把这三件事办完了,你去哪我都不拦你。但在那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王大拿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走到李大头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李大哥,是我做的手脚,对不住你。东沟那块水田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李大头本来一肚子火,看到王大拿这副样子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挠了挠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算了算了,年轻人犯错误改了就好。”

王主任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他把陈建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建国,今天的事是我教子无方,给你添了大麻烦。大拿我带回去,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陈建国摇了摇头:“王主任,大拿留下吧。”

王主任愣住了:“你说啥?”

“他犯的错误不算大——纸条被我发现之前就被揪出来了,没有造成实际后果。李大头那边已经谅解了,四组的人也散了。你要是把他带回去,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陈建国看着远处蹲在墙角一言不发的王大拿,“他是我战友,虽然现在走了弯路,但我不信他就这么废了。让他留在村里干活,我看着他也好,你回去也好交代。”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重重地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陈建国肩膀生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陈建国的手,然后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柳河村。

土地承包大会继续开下去,抓阄重新恢复了秩序。到天黑的时候,全村三百多户人家全部完成了分配。陈建国站在村部门口,看着村民们拿着自己分到的地块纸条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踏实了几分。

王大拿还蹲在墙角,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动过。陈建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烟。王大拿接过去叼在嘴里,陈建国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暮色中的柳河村,谁也没有说话。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王大拿忽然开口了:“唐山抗震救灾的时候,我也在唐山。”

陈建国扭头看着他。

“我是第二批到的,到的时候你已经挖了三天三夜了。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十根手指头全包着纱布,血都渗出来了,还在那儿搬水泥板。”王大拿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快,“后来团部要给你报功,有人说你太拼了是为了出风头,我跟着那帮人一起起哄。其实我心里知道,你不是为了出风头,你就是那样的人。”

陈建国把烟头捻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过去的事不提了。明天开始你跟着赵大柱下地干活,先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干满三个月,你要还想走,我不拦你。”

王大拿仰头看着他,暮色中陈建国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使劲吸了一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说:“行,三个月就三个月。”

土地分配完成之后,柳河村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各家各户都忙着在自己的地里整地施肥准备冬小麦的播种,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陈建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到各家各户的地里转一圈,看看谁家有困难需要帮忙。他的那六亩西沟坡地还荒着呢,不是他不想种,是真没时间。

周晓梅的村小翻修工程也进入了尾声,五间教室全部修葺一新,屋顶换了新瓦,墙壁粉刷了白灰,连课桌椅都重新打了一遍。公社批下来的八百块钱花得一分不剩,陈建国还从自己的退伍费里掏了五十块给学校买了一块新黑板和一盒粉笔。

周晓梅发现新黑板的那天早上,在教室里站了很久很久。她伸手摸着那块光滑的黑板面,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三年了,她终于不用再在那块裂了缝的旧黑板上写字了。

陈建国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周晓梅转过身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走到陈建国面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陈支书,谢谢你。”

陈建国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耳朵根子烧得通红:“别别别,你站好,这是公社批的钱,不是我掏的。”

“我知道黑板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周晓梅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我爸都跟我说了。”

陈建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要走。周晓梅叫住了他:“陈建国,你等一下。”她转身回到教室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这是我写的,关于村小下一步的打算。我想到公社申请正式编制,还想在村里办一个扫盲班,农闲的时候教大人们识字。”

陈建国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规划得井井有条。他合上笔记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支持你。编制的事我去找王主任说,扫盲班的事你先准备起来,场地就用村部的会议室。”

周晓梅的眼睛更亮了,她使劲点了点头,两条麻花辫子在肩头晃来晃去,像两只欢快的麻雀。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小麦种下地之后,柳河村迎来了土地承包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按照往年的惯例,冬天是农闲时节,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吹牛,女人们纳鞋底做针线。但今年不一样了,分了地的农民们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有人趁着冬闲修整田埂水渠,有人琢磨着明年开春种什么能卖上好价钱,还有人跑到隔壁村去学人家的种菜技术。

陈建国看到这些变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但他知道光是种地还不够,柳河村要想真正富起来,得找到别的门路。

十二月的一天,他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听说县里要搞一个“农村多种经营示范点”的项目,拨一笔专款扶持农民搞养殖、编织、加工等副业。陈建国当场就报了名,回村之后把几个生产组长召集起来连夜商量,最后定下来三个项目——养兔子、编苇席、加工红薯粉条。

养兔子的事交给了周德厚。周德厚虽然没了职务,但他在村里威望还在,而且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养过兔子,算是村里唯一的半个“养殖专家”。陈建国从项目的启动资金里拨了五百块给周德厚,让他去县里买种兔、搭兔舍。

周德厚拿着那五百块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被人这么信任过了。他揣着钱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里,精挑细选买回来三十只种兔和十只公兔,又在自家后院里搭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兔舍。从此以后,他天天泡在兔舍里,比照顾自家孩子还上心。

编苇席的事交给了村里的妇女们。柳河村挨着一条小河沟,沟边长满了芦苇,以前这些芦苇要么被割来当柴烧要么烂在水里,现在被妇女们割回来编成了席子。陈建国跑到县里联系了一个土产公司的采购员,跟人喝了一顿酒,把苇席的销路给谈了下来。

加工红薯粉条的事落在了赵大柱头上。柳河村种红薯的历史有几十年了,红薯产量高但卖不上价,做成粉条就不一样了,价格翻了好几倍。赵大柱带着几个年轻人用土法建了一个粉条加工坊,第一锅粉条出锅那天,整个村子都飘着一股红薯的甜香味。

三个项目陆陆续续都运转起来了,虽然规模不大,但势头很好。陈建国把收入一笔一笔地记在账上,打算年底的时候按贡献大小给大家分红。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柳河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上午十点多钟,村口忽然来了两辆吉普车。车门一开,下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气质不像县里的干部。陈建国被人叫到村口的时候,王主任已经在那了,正恭恭敬敬地跟那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王主任看到陈建国,赶紧招手让他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这是省里来的领导,专门来看你们村的土地承包试点情况的。领导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紧张。”

陈建国点了点头,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他在部队见过的最大领导也就是团长,省里来的领导他还是头一回见。

省里的领导姓孙,说话不快不慢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他先在村部看了看土地承包的档案资料,又去田里转了转,最后提出要去几户农民家里看看。陈建国陪着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先后去了孙老黑家、李大头家和两户五保户家里。孙领导问得很细,一亩地打多少粮食、公粮交多少、自己剩多少、够不够吃、明年打算种什么,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从最后一户出来的时候,孙领导在路边的田埂上站了很久,看着眼前那片覆盖着薄雪的麦田,半天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好啊,真好。”孙领导终于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我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你们柳河村搞的这个试点,是目前我看过的最扎实的。分地方案公开透明,分配结果群众认可,后续的多种经营也跟上了——这才叫真改革,不是换汤不换药。”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建国:“小陈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报告领导,二十六。”

“二十六岁,退伍军人,当支书不到三个月,把一个村搞得井井有条。”孙领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可畏啊。回去之后我会把你的经验整理成材料,向全省推广。”

陈建国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使劲把那股酸劲压了回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军礼:“谢谢领导鼓励!我一定继续努力!”

吉普车开走之后,王主任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掏出烟来递给陈建国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两口才说:“建国,你知道今天这位是谁吗?”

陈建国摇了摇头。

王主任往他耳边凑了凑,说了一个职务。陈建国听完差点把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我的天……”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所以你知道为啥我刚才紧张成那样了吧。”王主任猛吸了一口烟,“还好你小子争气,没给我掉链子。”

当天晚上,省领导来视察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柳河村。人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李大头拍着胸脯说领导在他家坐了一刻钟,还夸他家的麦子种得好。孙老黑说领导问了他分地的事,他一五一十都说了,领导听了直点头。

陈建国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一个人待在小屋里,打开那个红皮本子,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三,省领导视察,对我们的试点工作给予了肯定。这是荣誉,更是鞭策。不能骄傲,不能松懈,前面的路还很长。”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发了半天呆。三个多月前他刚来到柳河村的时候,连村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他不仅当了支书,还带着全村人搞了土地承包、办了多种经营、修了学校,连省领导都来看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这不是梦。账本上实实在在的数字不会骗人,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不会骗人,那些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不会骗人。

他合上本子,披上大衣走到屋外。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静,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像是一块缀满了碎钻的黑绒布。远处的村庄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老槐树的枝干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劲有力,陈建国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在柳河村长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它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老去、入土,看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悲欢离合。现在它又看到了什么呢?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陈建国也知道是谁来了。周晓梅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厚厚的棉大衣披在他肩上:“你这个人,大半夜的站在外面不穿大衣,冻坏了怎么办?”

陈建国把大衣裹紧,转头看着她。星光下她的脸朦朦胧胧的,只能看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晓梅,我问你一个问题。”陈建国说。

“你问。”

“你当初在火车上说,宁可嫁个城里扫大街的也不嫁农村当兵的。现在呢?你改变主意了吗?”

周晓梅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那个时候我十九岁,什么都不懂,说了一句蠢话,我记了三年,也后悔了三年。”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现在我想说,我愿意嫁一个农村当兵的。”

陈建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响,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起了第一次在供销社门口看到她时的样子——她抱着作业本瞪着他,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想起了她在杨树底下说就算教室塌了也会给孩子们上课时的样子。想起了她每天早晨端着一缸豆浆和两个馒头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却烫得厉害。周晓梅没有躲,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星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冬天的冻土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空尽头。两个人都看见了,不约而同地笑了。

“建国,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周晓梅轻声问道。

陈建国想了想说:“先把兔子养殖扩大,县里的收购合同我已经签了。然后帮大柱把粉条加工坊升级一下,争取明年拿到食品加工许可证。还有你那个扫盲班,开春了就正式办起来。对了,村东头那几户人家的危房也得修了……”

周晓梅听着他一项一项地数着,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个人想的每一件事都跟村里有关,没有一件是为他自己打算的。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建国这个人,心里装着一个村,唯独没有他自己。”

“那你呢?你自己的事有没有打算?”周晓梅打断了他的话。

陈建国停下来看着她,星光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的。他忽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耳朵根又开始发烫了。

“我……我自己的事,过了年也得打算打算。”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变得有些结巴,“到时候……到时候我先去问问你爸的意思。”

周晓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问他干什么,你问我啊。”

陈建国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罐蜜糖,甜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半天只冒出一句:“那……那我问你,你愿意吗?”

周晓梅转过身来,星光映在她的脸上,两行眼泪正无声地滑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又哭又笑的:“我愿意,陈建国,我愿意。”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对年轻人轻轻鼓掌。村子里的狗又远远地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万籁俱寂中,两个人并肩站在星空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就像脚下的土地不需要告诉种子该往哪里生根发芽。

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刚过完正月十五,河沟边的柳树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尖,田里的冬小麦泛起了新绿,一眼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翠色的绒毯。

柳河村的变化从开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周德厚的兔子从四十只繁殖到了一百二十只,兔舍扩大了一倍,县里土产公司派了技术员下来指导,说这批兔子养到夏末就能出栏,按现在的市场价算,光这一项就能收入上千块。周德厚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逢人就说:“我老周这辈子也算干成了一件事!”

赵大柱的粉条加工坊拿到了县里发的临时加工许可证,虽然只是临时的,但已经能合法地对外销售了。开春第一批粉条打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带着样品跑了三个县的供销社,拿回来两千斤的订单。赵大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账,当场蹲在地上哇哇地哭了一场。他当了这么多年生产队长,这是头一回看到真金白银往村里流。

编苇席的妇女们更厉害,从年前到开春编了三百多张席子,县土产公司全部收购,还预定了下一批。妇女们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到了现钱,一个个走路都带风。三组的张寡妇一个人编了四十张,挣了八十块钱,在村口小卖部给儿子买了一双新胶鞋,又扯了几尺布给自己做了件新衣裳,穿上之后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村小的扫盲班也办起来了。周晓梅每天晚上在村部会议室里给大人们上课,从“天地人大小多少”教起,一块新黑板写得满满当当。来上课的人从第一天的七八个增加到了三十多个,座位不够了就站着听,实在站不下了就趴在窗户外面听。那些一辈子没摸过笔的农民,头一回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一个个激动得手舞足蹈。

周晓梅的教师编制也在三月份正式批下来了,王主任亲自把批文送到村小。他站在新翻修的教室里,看着窗明几净的教室和孩子们崭新的课本,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说:“建国,柳河村有你,是柳河村的福气。”

陈建国摇了摇头:“王主任,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德厚、赵大柱、刘守财、孙老黑、李大头,还有晓梅和村里所有的乡亲们,大家一块儿干出来的。”

王大拿也在人群里站着,他已经在柳河村干了三个多月了。从最开始的挑粪挖沟到后来的跟赵大柱一起搞粉条加工,他没少出力。三个月期限到了的时候,他没有走,而是找到陈建国说要留下来。陈建国问他为啥,他说了四个字:“这里像家。”

王主任看到儿子站在人群中跟村里的年轻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眼睛忽然有点发酸。他悄悄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自从儿子退伍回来,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还有救。

清明节前后,柳河村又迎来了一件大喜事——陈建国和周晓梅定亲了。按照当地的风俗,定亲不需要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男方给女方家里送些聘礼。陈建国拿出了一个存折和六尺的确良布料,那是他用自己攒的钱买的。周德厚没要存折,只收了布料,说剩下的钱留着你们以后过日子用。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李大头的老婆第一个跑到周家去帮忙张罗,孙老黑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张寡妇送来了一床自己编的苇席。刘守财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在村部门口放了好一阵。

定亲那天晚上,陈建国和周晓梅又来到了老槐树底下。春天的槐树开满了白花,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枝头,满树的槐花香被夜风吹散在整个村庄里。

周晓梅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碎花衬衫,头发没有扎麻花辫,而是用发卡别成了一个好看的发髻。月光透过槐花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建国,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周晓梅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满树槐花。

“记得。在火车上,你说宁可嫁城里扫大街的也不嫁农村当兵的。”陈建国笑着说。

“哎呀你别提了!”周晓梅伸手去打他,被他一把握住了手。他的手又大又暖和,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烫得她的心跳加速了好几个节拍。

“那时候你说得也不算全错。”陈建国认真地说,“当兵的家在农村,确实条件不好。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会让柳河村变得比城里还好,让你嫁给我一点也不亏。”

周晓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酸酸软软的,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槐花落在草地上,“从你那天把我掉在地上的作业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月光如水,槐花如雪,两个年轻人依偎在老槐树下,说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悄悄话。远处的村庄灯光点点,近处的蛙鸣声声入耳,春天的夜晚温柔得像一首诗。

但是生活从来不是诗。

五月初的一天,陈建国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让他心里一沉的消息。县里打算在柳河村所在的那片区域建一个大型的水库,如果方案通过,柳河村的一大半农田和整个村庄都将被淹没在库区之下。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已经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陈建国从县里回来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动。他的面前摊着柳河村的地图,那上面每一块地他都能叫出名字,每一户人家他都走过无数遍。如果水库真的建起来,这一切都将被水淹没,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消息只是消息,还没有正式的文件下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连夜写了一份报告,从柳河村的土地承包试点成果、多种经营的发展前景、农民的收入增长等多个角度,详细论证了保留柳河村的必要性。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公社,请王主任转呈县里。

王主任看完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建国,这份报告我帮你递上去,但你要有思想准备。水库是县里的重点工程,牵涉的面太大了,不是一份报告就能挡住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事情的复杂性。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刚到手的希望就这么被大水冲走。

等待回复的日子是最难熬的。陈建国白天照常工作,该下地下地,该开会开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有周晓梅知道,他每天半夜都会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宿。她不问他,也不劝他,只是默默地在屋里留一盏灯,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六月中旬,县里来了人。来的是一个由水利局和农业局组成的联合考察组,一行十多个人,坐着三辆吉普车。他们在柳河村待了整整两天,把每一块地都看了,每一户人家都走访了,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考察组走的那天,带队的领导把陈建国叫到一边说了一句话:“小陈同志,你们村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向县里汇报。我个人觉得,像柳河村这样搞得好好的试点村,淹了确实可惜。”

陈建国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这句话虽然不代表最终结论,但至少说明考察组的意见是倾向于保留柳河村的。

又过了一个月,县里的正式通知下来了。水库的建设方案做了调整,库区向东南方向移了五公里,柳河村保住了。通知上还特别提到,柳河村作为全省土地承包责任制的先进典型,应当予以保护和支持。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全村人自发聚集到村部大院里。有人搬来了锣鼓,有人拿出了过年才舍得放的烟花,有人抬来了自家酿的米酒。赵大柱把粉条加工坊里刚出锅的第一锅新粉条端了出来,周德厚宰了一只最肥的兔子炖了一大锅肉,妇女们把各家各户的桌子拼在一起摆成了一条长龙。

陈建国被人群簇拥着推到最中间,大家七手八脚地往他手里塞酒碗,往他脖子上挂花生串成的花环。他端着酒碗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周围一张张被喜悦点亮的脸庞,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德厚挤到人群前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酒,眼睛红红的:“建国,老话说大恩不言谢,但我今天得谢谢你。你不光是柳河村的支书,你是柳河村的恩人。”

陈建国使劲摇了摇头,把酒碗高高举起:“周叔,这碗酒不是我一个人的。柳河村能有今天,是咱们全村人一块儿干出来的。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陈建国在柳河村一天,我就跟大家一起干,不把这个村搞富裕了,我绝不离开!”

“好!”几百号人齐声叫好,声音震得老槐树上的槐花簌簌地往下落。

陈建国仰头把一碗米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他放下酒碗,在人群中寻找周晓梅的身影。看到她站在人群边缘,正笑着抹眼泪。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今天应该高兴。”

周晓梅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就是高兴才哭的。”

锣鼓敲起来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丽的花。人们喝着酒唱着歌闹到了后半夜,老槐树下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笑脸。

秋天来的时候,柳河村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丰收年。粮食产量比往年翻了将近一倍,交完公粮之后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是满的。兔子的出栏数达到了五百只,粉条远销三个县,苇席卖到了市里。村集体的账上有了积蓄,陈建国用这笔钱在村里打了一口新井,解决了半个村子吃水难的问题。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陈建国和周晓梅成亲的日子。

婚礼在村部大院举行,整个柳河村的人都来了。周德厚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被陈建国牵着手走进来,老泪纵横。他想起自己当年挪用公款给女儿看病时的绝望,想起自己被停职时的落魄,想起自己一度觉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颓丧,再看看眼前这一切,觉得像是在做梦。

陈建国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新外套。他牵着周晓梅的手,掌心全是汗。周晓梅感觉到他的紧张,偷偷捏了捏他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王主任当证婚人,他站在石台上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自己也哽咽了。他说:“我在公社干了十几年,看着柳河村从穷得叮当响走到今天,这里面有政策的支持,有村民的努力,但功劳最大的,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建国同志,你用一年的时间改变了这个村,也改变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今天我代表公社,祝福你们。”

王大拿端着酒碗挤到新人面前,三个多月的风吹日晒让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得踏实了、沉稳了。他把酒碗往陈建国手里一塞:“建国,我以前对不住你,今天我自罚三碗。”说完连干了三碗米酒,脸涨得通红,“以后你是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仰头干了碗里的酒。

敬完酒之后,陈建国牵着周晓梅的手走到老槐树底下。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月光把整个村庄照得亮亮堂堂的。槐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周晓梅的嫁衣在月光下红得像一团火,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害羞。陈建国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他背着褪色的军绿背包走进这个村子的那个下午。那天他满头雾水地被推上了这个位置,被怀疑、被针对、被算计,几乎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曾经的艰难和挣扎,都变成了今天脚下坚实的土地。

“想什么呢?”周晓梅轻声问道。

“想这一年的路。”陈建国说,“想我当初要是不接这个支书,现在会在哪里。”

“后悔吗?”

“不后悔。”陈建国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从来没有后悔过。”

远处的宴席上传来人们的笑声和猜拳声,赵大柱正在跟孙老黑拼酒,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服谁。刘守财端着一个本子在旁边记账,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碗算我的那碗算你的”。王大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石台,拿着铁皮喇叭唱起了军歌,调子跑到了天边但中气十足。

周德厚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热闹的人群、明亮的月光、满仓的粮食、崭新的教室,还有他身边的这些乡亲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夜深了,宴席渐渐散去,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老槐树底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地上的星星。陈建国和周晓梅并肩站在树下,看着月光下的柳河村,看着这片他们共同守护过的土地,看着每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晓梅,你说十年后的柳河村会是什么样?”陈建国问道。

周晓梅想了想说:“会有更好的学校,会有平坦的公路,家家户户都能住上新房子,孩子们都能去城里上学。”

“不够。”陈建国摇了摇头,“还要有卫生所,有图书馆,有老年人活动的地方。要让在外面打工的人都愿意回来,要让每一个柳河村的人走出去都能挺直腰板说——我是柳河村的人。”

周晓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这个男人永远在想着更大的事情、更远的未来,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做,一件一件地干。

“会的。”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定会的。”

月亮升到了中天,满天的星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老槐树静静地矗立在村口,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棵上百年的老树见证过贫穷和苦难,见证过挣扎和奋斗,现在它要见证属于这个村庄的新的故事了。

陈建国抬起头,透过槐树的枝叶看着那轮圆满的月亮,嘴角缓缓地浮起了一个踏实的笑容。

故事没有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