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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汉传佛教与中古跨区域作物传播

前 言

佛教自汉代东渐,历魏晋南北朝之扎根,至隋唐而蔚为大观。其影响所及,不独教义思想与仪轨制度,亦深刻介入中古社会的物质生活与物种交流。既往论中外物质交流者,多重丝路贸易与官方使节,于佛教僧团的作用认识不足。实则中古时期,僧团的跨区域流动之频繁、网络之密集,不亚于商队与使团。西行求法僧携梵夹而归,亦携异域药草与树种;东渡弘法僧负戒律而往,亦负茶种与园艺之术。寺院作为固定的宗教空间与经济单元,兼具药园、菜园、茶园、园林多重功能,为外来物种提供了驯化试验场,也为本土物种提供了向外输出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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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佛教与作物传播的关联,需从三个维度切入。其一为律制:药事制度、齿木制度、净地制度,为药用植物与园艺作物的引入提供了制度性动力,僧团常备药物的需求推动着异域药草的持续输入与本土驯化。其二为僧团:梵僧译师、西行求法者、东渡弘法者构成的流动网络,是物种传播的实际载体,他们或携种籽于行囊,或载苗木于舟车,将印度、西域的药草香料带至中土,复将中土的茶种蔬菜传至海东西域。其三为寺院:寺院经济的自给自足传统,使其成为稳定的植物栽培与观察中心,外来物种在此完成本土化适应,本土物种在此积累栽培经验后向外扩散。

本文以时间脉络为经,以传播路径为纬,将物种流动嵌入具体的人物行迹与历史场景之中。从汉晋初传时期梵僧行囊中的香药草木,到南北朝求法僧往返流沙时的物种交换;从律藏制度在中土生根所带动的药用植物体系化,到唐代技术流转中熬糖法、制茶术的跨区域转移;从中土茶种药草的海东弘布,到寺院园林作为物种驯化中心的历史功能——试图呈现一幅立体的、多向的、有温度的中古佛教作物传播图景。

汉晋初传:梵僧行囊中的草木香药

佛教初入中土,以西域梵僧为主要媒介。东汉桓灵之世,安世高自安息来,支娄迦谶自月氏来,先后在洛阳译出小乘禅经与大乘般若经典。至三国西晋,康僧会自交趾北上建业,竺法护自敦煌而至长安,译经中心由洛阳扩展至江南与河西。这些梵僧胡僧东来,行囊中除了梵夹经卷,往往还有本土药材与香料——一则供自身病苦之需,二则为供养诸佛之具。最早一批随佛教传入的域外植物,便在这些辗转东来的行囊中悄然落地。

(一)香药先行:供佛与药用的双重需求

香药是最早随佛教传入的物类。印度佛教素以焚香供佛为重要仪轨,梵僧东来必携本土名香。安息香、苏合香、郁金香等,便是这一时期传入中土的代表性香药。

安息香原产东南亚苏门答腊、爪哇一带,因古代经波斯安息国转运入华而得名。汉代文献中已有记载,但其大规模进入中土生活,实赖佛教传播之力。安息香树脂燃烧时香气浓郁持久,最适合法事焚香。魏晋时期,随着建寺造像之风兴起,安息香成为寺院必备的供养之品。康僧会在江南建立建初寺,便携有安息香等西域名香,用于浴佛、讲经等法事。此后数百年间,安息香始终是供佛香药的核心品类,亦被纳入本草体系,用于心腹恶气之治。

苏合香的传入路径与安息香相似。其原生小亚细亚叙利亚地区,出产于苏合国,故名。《后汉书》已载大秦国出苏合香,但汉代仅为皇家珍玩。魏晋以后,佛教兴盛,苏合香因"通神驱邪"之性,成为供佛名香。西域僧人东来多携苏合香为供养,其香气醇厚,能调和诸香,为合香之重要基底。梁武帝崇佛,宫中大量使用苏合香,民间亦随之普及。

郁金香即番红花,原生地中海沿岸至伊朗。印度北部亦有栽培,佛教用以染袈裟、供佛、入药。传说释迦牟尼涅槃时裹尸布即以郁金染成,故佛门以郁金为法衣正色。汉代郁金香已沿丝路传入,名"郁金香",但数量稀少。魏晋南北朝随佛教兴盛而普及,用于法事熏香、浴佛、涂经。《金光明经》所列三十二味香药中,郁金居其一。

(二)药草随律:诃子与三果的初入

佛教戒律对僧团用药有明确规定,这使得药用植物的传入具有制度性动力。印度传统医学阿育吠陀体系中,诃梨勒、毗醯勒、阿摩勒合称"三果",为万药之基。随着律藏的逐步传译,三果的知识与实物也随之东来。

诃子(诃梨勒)是随佛教传入最具代表性的药用植物。其梵名हरीतकी(Harītakī),意为"天主持来",被印度医学尊为"药中之王"。至迟东汉末年,诃子已传入中土,张仲景《金匮要略》载"诃黎勒散"方,用于气痢之治。这一记载表明,佛教初传之际,诃子便已进入中原医家视野。南朝梁代,天竺僧智药三藏泛海至广州,于制旨寺(今光孝寺)手植诃子树,此为有明确记载的寺院引种。光孝寺因有诃林,别称"诃林",屈大均《广东新语》载"诃林有菩提树,又有诃子树,皆萧梁时智药三藏从西竺持来"。诃子树在广州寺院的成功引种,开启了域外药用植物在中土驯化的先河。

余甘子(庵摩勒)为三果之一,梵名आमलक(Āmalaka)。东晋鸠摩罗什译《维摩诘经》中已见"庵婆罗果"之名,但其时中土人士尚不能确指其物。唐代义净西行求法,在《南海寄归内法传》中特意为余甘子作注:"梵云菴摩洛迦,此云余甘子,广州大有,与上菴没罗全别,为声相滥,人皆惑之。"可见至迟唐代,岭南寺院已普遍种植余甘子,只是译名混淆,需义净加以辨析。余甘子生食先苦后甘,印度僧人常含之以生津止渴、护喉利咽,律藏中列为常食之药。

(三)圣树认知:菩提树与莲花的文化移入

汉晋时期,中土人士对佛教圣树的认知也在逐步形成。菩提树因佛陀成道之典故,最为中土信众所知。但其时中土尚无菩提树实物,仅见于佛经描述与梵僧口述。至南朝刘宋时期,求那跋陀罗三藏自天竺携菩提树籽至广州,植于光孝寺,中土始有菩提树。梁天监元年,智药三藏复自天竺携苗来植,光孝寺菩提树遂成岭南名物。

莲花则是一个有趣的例外。中国为莲的原生地之一,河姆渡遗址已有七千年前的莲花粉化石,《诗经》《楚辞》中均有莲的记载。佛教传入后,莲花被赋予新的文化内涵——出淤泥而不染的象征,与中土原有的审美意蕴相契合,迅速成为佛教艺术中最常见的植物纹样。莲花并非佛教传入的物种,但其文化意象的佛教化,深刻影响了中土的园林审美与植物文化。洛阳白马寺等早期寺院,皆凿池植莲,为后世寺观园林之滥觞。

汉晋数百年间,随佛教传入的植物虽种类有限,却奠定了此后千年物种交流的基本格局:香药供佛、药草医僧、圣树表法,构成佛教植物传播的三重动力。广州、洛阳、建康等译经中心,成为外来植物最早的登陆点与驯化场。而真正的物种交流高潮,还有待于西行求法运动的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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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求法:流沙与海波间的物种往返

东晋以降,中土僧人兴起西行求法之风。法显以六十有五之龄,发自长安,逾葱岭,入天竺,遍历佛国,后由师子国泛海而归,全程陆海丝路,为求法僧之先驱。此后智猛、宋云、惠生、玄奘、义净、慧超、悟空接踵而起,或沿丝路绿洲北道,或越帕米尔高原南入印度,或自广州浮海经室利佛逝而至天笠。这些求法僧西行求经,东归携法,其行囊中除了贝叶经卷,亦多有异域药草、树种与农产见闻。物种的流动,便在这一去一返之间悄然发生。

(一)法显:陆去海还的草木见闻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法显与慧景、道整等十余人自长安出发,渡沙河,越葱岭,入北天竺,遍历中天竺诸国,后至师子国(今斯里兰卡),由海路经耶婆提(今苏门答腊或爪哇)而归,前后凡十四年。其所撰《佛国记》,为现存最早的求法僧行记,其中颇多植物与农业之记载。

在中天竺,法显观察到印度僧人"嚼杨枝"的习惯——每日晨起嚼齿木以净口,所用多为诃梨勒、阿摩勒等木。这是中土人士首次详细记录印度齿木制度。法显还注意到印度广泛种植棉花,"天竺诸国,皆衣棉布",这一记载比正史关于棉花的详细记载早了百余年。在师子国,法显于无畏山伽蓝见青玉佛像旁"以白珠供养",其地盛产宝石与香料,多热带植物。法显归国时,携回《摩诃僧祇律》《萨婆多律抄》等律典,这些律典中关于五药、齿木、药草的详细规定,为此后中土寺院药园的建立提供了制度依据。

(二)智猛与宋云惠生:西域道上的物种记录

刘宋永初元年(420年),智猛与昙纂等十五人自凉州出发,经鄯善、龟兹、于阗,越葱岭入天竺。智猛行记今虽散佚,但从《高僧传》等书的引述中,仍可见其对西域植物的记录。在于阗,智猛见"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其地盛产葡萄、石榴、苜蓿,为西域绿洲农业的典型。智猛归国时,携回《大般涅槃经》梵本,亦携有西域药草种子。

北魏神龟元年(518年),胡太后遣宋云、惠生西行求经,出敦煌,经鄯善、左末、于阗,越葱岭至乌场国、乾陀罗国。宋云行记载沿途诸国物产甚详:左末城"多石榴,有五谷",于阗"宜五谷,桑麻",葱岭山中"多葱",故得名。这些记载虽简略,却保存了六世纪西域农业与植物分布的珍贵史料。宋云归国时携回大乘经一百七十部,西域植物的知识亦随之东传。

(三)玄奘:那烂陀寺的药圃与草木

贞观元年(627年),玄奘自长安出发,西行求法,遍历西域诸国,入北天竺,辗转至中天竺摩揭陀国那烂陀寺,从戒贤法师学《瑜伽师地论》,前后留学十余年。其《大唐西域记》十二卷,详载西域与印度一百三十八国的地理、物产、风俗,为求法行记中最详实者,其中关于植物的记载尤为丰富。

在摩揭陀国,玄奘亲见菩提树——"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焉。"这是中土人士对菩提树最详尽的亲历描述。玄奘归国后,太宗曾命人于长安宫中植菩提树,虽未成功,却可见其影响。玄奘还记载了娑罗树、无忧树、阎浮树等佛教圣树的形态与分布,纠正了中土人士的诸多误识。

那烂陀寺作为印度佛教最高学府,设有专门的药圃,种植各类药用植物。玄奘在寺中留学五年,对印度僧团的药事制度与药用植物知识有深入了解。《大唐西域记》载秣罗矩咤国出羯布罗香(龙脑香),"干如松株,叶异,湿时无香。采干之后折之,中有香,状类云母,色如冰雪",描述极为精准。玄奘归国时,携回经论六百五十七部,亦携有印度药草种子与医方,对唐代药用植物知识的扩充贡献甚大。

(四)义净:南海航路与香料贸易观察

唐高宗咸亨二年(671年),义净自广州泛海西行,经室利佛逝(今苏门答腊巨港)、末罗瑜而至东天竺,后入中天竺,巡礼圣迹,在那烂陀寺留学十年,归国途中又在室利佛逝停留六年,译经著书。其《南海寄归内法传》四卷,详载印度僧团的戒律仪轨与生活习俗,为研究印度佛教植物与医药制度最重要的汉语文献。

义净对齿木制度的记载最为详尽:"每日旦朝,须嚼齿木,揩齿刮舌,务令如法。""西方嚼齿木,多用诃梨勒、毗醯勒、阿摩勒等木。"并详细说明齿木的长度、粗细、使用方法与禁忌。关于五药制度,义净载"西方则有五药,谓僧娑、羯毕、跋阇、乌昙、摩罗。人皆共识,俗亦常用",补正了中土律家对五药的模糊认识。义净还特别为余甘子作注,区分了庵摩勒与庵婆罗的不同,澄清了中土译经中的名实混淆。

南海航路是义净往返之路,他对东南亚香料贸易观察尤深。室利佛逝为香料集散地,丁香、肉豆蔻、檀香、沉香等南洋名香在此汇集,转输中印。义净记载南海诸国"多产香药,商贾往来,皆以香料为货"。这些香料经广州输入中土,大部分通过寺院渠道进入流通。义净归国时携回经论约四百部,亦携有大量南洋香药,丰富了唐代寺院的药藏。

(五)慧超与悟空:中唐求法的余绪

唐玄宗开元年间,新罗僧慧超自新罗入唐,泛海至天竺,遍历五天竺,后由陆路经西域归国。其《往五天竺国传》残卷发现于敦煌藏经洞,记载了八世纪上半叶印度与西域的风物。慧超记北天竺"土地出甘庶、蒲桃、石榴、胡桃、安石榴、芥子",中天竺"土地出小豆、大麦、稻谷",反映了印度各地的农产分布。

悟空原名车奉朝,天宝十年随中使张韬光出使罽宾,因病留居,后出家为僧,在天竺及西域诸国巡礼,至贞元五年始归长安,前后四十年。悟空行记虽简略,却保存了中唐时期西域佛教与植物的零星记载。其记于阗、龟兹诸国寺院多有葡萄园与药圃,可与出土文书相互印证。

(六)反向输出:中土物种的西传

西行求法运动中的物种流动并非单向的西来东渐,中土物种亦随求法僧与西域僧人的往来而西传。茶叶便是最早西传的中土物种之一。唐代以前,茶叶已沿丝绸之路传入西域,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唐代寺院文书中屡见"茶"的记载。求法僧西行,多携茶以供途中饮用,茶叶由此进入吐蕃、西域乃至印度北部。吐蕃饮茶之风,亦随佛教传入而起,松赞干布时期汉地茶叶随文成公主入藏,后经吐蕃寺院推广,成为藏地生活必需品。

萝卜、菘菜、韭蒜等中原蔬菜,也随汉僧西行与寺院交流而传入西域。回鹘文佛教文献中出现了萝卜、白菜的音译借词,可证其随佛教西传。豌豆、小麦则呈双向交流之势——豌豆自中亚传入中土,经寺院推广而普及;汉地冬小麦品种则经吐蕃时期的寺院交流传入西藏高原,改变了高原的种植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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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制生根:僧团制度与药用植物的体系化

佛教东传,律藏为其制度骨架。自姚秦鸠摩罗什译《十诵律》、佛陀耶舍译《四分律》,至法显携归《摩诃僧祇律》、佛陀什译《五分律》,再到义净译《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五部广律先后在中土传译,僧团行为规范由此建立。律藏中专设"药犍度"一章,详定僧团药物的使用、贮存与管理。这些制度性规定,不仅规范了僧团的医疗行为,更为药用植物的引入、栽培与体系化提供了强大的制度动力。

(一)五药制度与僧团医疗

律藏规定僧团常备"五药",以备病苦之需。《四分律》卷四十二云:"有五种药:一者时药,二者更药,三者七日药,四者尽形寿药,五者药。"时药指食物类药物,可在规定时间内食用;更药指果汁类,午后可饮;七日药指可贮存七日的药物,如酥油、蜜、石蜜等;尽形寿药指可终身服用的草木根叶果实类药物;药则泛指一切治病之药。

五药之中,尽形寿药与僧团日常关系最密,亦与植物传播关联最深。《十诵律》明确列出诃梨勒、毗醯勒、阿摩勒等具体药物,此三果为印度传统医学的核心药物,随律藏传入中土后,成为寺院药园必种之品。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载印度五药为"僧娑、羯毕、跋阇、乌昙、摩罗",虽译名与中土所传略有差异,但其为草木果实类药物则一。

五药制度的核心功能,是保障僧团的基本医疗需求。印度地处热带,病苦繁多,佛陀许僧人服药以治身病。传入中土后,这一制度与中土医学相结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寺院医学。唐代寺院设有专门的"药僧",负责药材的采集、炮制与配制。药僧使用药臼、药杵等工具,将药材切制、捣碎,制成丸、散、膏、丹等成药,贮存备用。敦煌文书中多见寺院药账的记载,详细记录了药材的出入与使用,可证五药制度在中土寺院的切实执行。

(二)齿木制度与树种选择的演变

齿木制度是佛教戒律中极具特色的卫生规范。律藏规定僧人每日晨起须嚼齿木以清洁口腔,相当于后世的牙刷。《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云:"每日旦朝,须嚼齿木,揩齿刮舌,务令如法。""其齿木者,长十二指,短不减八指,粗如小指。一头缓须嚼烂,未嚼那头,以物裹却。"

印度本土齿木多用诃梨勒、毗醯勒、阿摩勒等木,一则木质软硬适中,二则嚼之有药味,可兼治口腔疾病。佛教传入中土后,齿木制度随之而来,但树种选择发生了本土化演变。岭南地区气候温暖,诃子、余甘子可正常生长,寺院仍沿用印度传统;至江淮以北,诃子难以越冬,僧人便改用槐枝、柳枝、桃枝等本土树种,其清洁功效一也。

齿木制度的传播,客观上推动了相关树种在寺院周边的种植。广州光孝寺等南方寺院大量种植诃子,除药用外,亦供齿木之需。北方寺院则多植槐、柳,齿木之用为其功能之一。这一制度性需求,使得外来树种在南方扎根,本土树种在北方获得新的用途,形成了有趣的植物文化传播现象。

(三)净地制度与寺院农业技术

律藏中另有"净地"制度,规定寺院须划出特定区域作为净地,种植蔬菜、药草与粮食,供僧团日常之需。净地须远离佛塔、佛殿等宗教核心区,以免耕作伤及虫蚁而犯戒。这一制度看似为持戒而设,实则为寺院农业提供了制度框架。

净地制度传入中土后,与寺院经济相结合,发展出完备的寺院农业体系。大寺往往拥有大量寺产田庄,其中专设药园、菜园、茶园、果园。药园种植药用植物,由药僧负责管理;菜园种植时令蔬菜,供僧团食用;茶园则生产茶叶,供禅门日用。这些园圃实行精耕细作,轮作、灌溉、施肥技术均较民间为优。

药用植物专圃是寺院农业的一大特色。唐代长安西明寺、慈恩寺,洛阳白马寺,广州光孝寺等大寺均设有药园,引种栽培域外与本土药草。药僧长期观察物候、记录药性、优化栽培,使许多外来药用植物在中土完成了本土化适应。《新修本草》中收录的许多域外药材,其形态描述与生长习性的记录,便得益于寺院药园的长期观察。

(四)广律传译与药用知识的体系化

五部广律的先后传译,使得印度药用植物知识在中土得到了系统的整理与传播。《十诵律》译于姚秦弘始年间,为最早传译的广律,其中药犍度的内容首次系统介绍了印度僧团的药事制度与常用药物。《四分律》译于姚秦弘始十二年,后成为汉传佛教律宗的根本依据,其药事规定影响最大。《摩诃僧祇律》由法显携归梵本,佛陀什译于刘宋景平元年,代表大众部的律学传统,对药草种类的记载尤为丰富。

律藏中的药用植物知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僧团生活的方方面面紧密结合。饮食、起居、洗浴、诵经,无不涉及植物的使用——饮食有时药、非时药之分,洗浴有药用植物的加入,诵经有香料的辅助。这种全方位的渗透,使得药用植物的知识在僧团中得到持续的传承与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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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唐代,寺院医学已相当成熟。龙门石窟药方洞刻有一百四十首药方,为佛教与医学结合的实物证据。药僧阶层的形成、药园制度的完善、成药制作的规范化,共同构成了中古寺院医学的完整体系。而这一体系的源头,正可追溯至律藏中的药犍度制度。

技术流转:从熬糖法到制茶术的跨区域转移

物种的传播从来不是孤立的种子流动,与之相伴的往往是栽培技术、加工技术与利用知识的转移。中古时期,伴随佛教网络的跨区域流动,若干重要的农业与手工业技术在亚洲大陆间流转:印度的熬糖法随甘蔗种植技术东传中土,西域的葡萄酿酒技术沿丝路进入河西,中土的制茶技术随禅佛教东渡日本,寺院园圃的精耕细作体系则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扩散。技术的流转,比物种本身的传播,具有更为深远的文明史意义。

(一)印度熬糖法的东传

中国南方自古产蔗,先秦文献已有"柘"(甘蔗)的记载,但长期以来仅用于生食或榨取蔗浆,制糖技术较为原始,所产石蜜颜色深暗、品质不佳。印度则是古代世界制糖技术最发达的地区,其熬糖法能生产出色白味纯的蔗糖。这一技术的东传,是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事件,季羡林先生《糖史》详考其事。

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摩揭陀国遣使入唐,唐太宗因闻其国熬糖之法精妙,遂遣使赴摩揭陀学习熬糖技术。《新唐书·西域传》载:"贞观二十一年,始遣使者自通于天子,献波罗树,树类白杨。太宗遣使取熬糖法,即诏扬州上诸蔗,拃沈如其剂,色味愈西域远甚。"使团归国后,太宗诏令扬州进贡甘蔗,按照印度方法榨汁熬制,结果所产蔗糖"色味逾西域远甚",品质反而超过了印度本土。

熬糖法的传入与佛教关系至深。摩揭陀国为佛教核心区域,唐代西行求法僧多经其地,对当地制糖术多有记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便提到摩揭陀国盛产甘蔗与石蜜。王玄策出使印度时,亦随行带回制糖工匠。可以说,中印佛教交流的频繁往来,为熬糖法的传入铺平了道路。印度制糖技术传入后,中土工匠加以改进,生产出品质更优的蔗糖,实现了技术的引进、消化与超越。此后四川遂宁又发明了糖霜(冰糖)工艺,中国制糖技术后来居上,反超印度。

(二)药材炮制与香料配伍技术

伴随药用植物的传入,其炮制与配伍技术亦随之东来。印度阿育吠陀医学有着悠久的药材炮制传统,这些技术随佛教传入中土后,与中医药炮制体系相融合,丰富了中土的制药技艺。

诃子的修合方法是最具代表性的外来炮制技术。印度医学中,诃子有生用、熟用、酒制、酥制等多种炮制方法,不同炮制品功效各异。律藏中记载了诃子的具体修合之法:"诃梨勒,取核去壳,酥煮令干,任用。"这些方法随律藏传入中土后,被纳入本草炮制体系。《雷公炮炙论》《新修本草》中关于诃子的炮制记载,便深受印度方法的影响。

荜拨、胡椒等辛香药物,亦有独特的炮制工艺。印度传统医学中,荜拨常与干姜、胡椒配伍,合称"三辛",用于健胃祛风。这一配伍方法随佛教传入,在寺院医学中广泛应用。香料的配伍技术更为系统,印度合香有着严格的配方与制作工艺,用于供佛、熏香、药用。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合香实物,经检测包含乳香、榄香、沉香等多种香料的复合配方,正是印度合香技术东传中土的实物证据。

唐代寺院药僧掌握着丰富的炮制技术,他们使用药臼、药杵、药碾等工具,将药材切制、粉碎、蒸煮、发酵,制成丸、散、膏、丹等各种剂型。孙思邈《千金要方》记载了一百七十余种炮制品,其中乌头附子的炮制、地黄的蒸制等技术,均与寺院医学有深厚渊源。熟地黄的蒸制工艺即为孙思邈所创,而孙氏与佛教关系密切,其医学思想深受寺院医学影响。

(三)茶树栽培与制茶技术的外传

茶为中国原生作物,其栽培与加工技术的外传,完全以佛教为媒介。寺院是中古时期茶叶生产与加工的技术中心,禅门"茶禅一味"的传统,推动着制茶技术的持续精进。

唐代以前,制茶以蒸青法为主——将鲜叶蒸后捣碎,制饼烘干,饮用时研末煎煮。寺院茶场在蒸青技术的基础上不断改良,形成了完整的制茶工艺流程。唐代贡茶多出自寺院茶工之手,其技术之精可见一斑。中唐以后,炒青法开始出现,制茶技术实现重大突破,这一技术革新同样发端于寺院。

制茶技术的东传日本,以鉴真、最澄、空海、荣西四位僧人为关键节点。鉴真东渡时携茶及制茶工具,日本始知茶味。最澄携天台山茶籽归国,于日吉神社开园种植,同时带回了唐代蒸青制茶技术。空海归国时携茶臼等茶具,将唐代煎茶法传入日本。荣西两度入宋,带回宋代点茶法与抹茶制作技术,著《吃茶养生记》,奠定日本茶道基础。日本茶道的核心技术——抹茶的制作、茶筅的使用、点茶的手法,均源自宋代禅院,经荣西传入后在日本本土化发展,最终形成独具特色的日本茶道体系。

茶叶技术的西传则沿丝路与唐蕃通道展开。吐蕃占领敦煌时期,汉地制茶技术经寺院传入西藏,后发展为藏地独特的酥油茶制作方法。茶叶传入印度北部则更晚,主要通过藏地与尼泊尔的佛教交流,但终唐之世,印度本土饮茶之风未兴,茶叶主要流通于佛教寺院圈中。

(四)西域葡萄酿制技术的传入

葡萄原生地中海沿岸至中亚,汉代传入中国,但酿制技术的传入则晚得多,且与西域佛教关系密切。中亚、西域的佛教寺院普遍种植葡萄、酿制葡萄饮料,这一传统随佛教东渐而进入河西走廊。

吐鲁番出土的回鹘文佛教寺院经济文书显示,高昌回鹘时期的佛教寺院拥有大量葡萄园,从事葡萄种植与酿制。吐峪沟寺院房址马厩中发现的大量葡萄籽遗存,经鉴定多为酿制品种,且有捣碎压榨的痕迹,可证当时寺院确有酿制生产。西域寺院的葡萄主要供僧团药用与法事使用,葡萄酒常作药引之用。

西域酿制技术东传中土后,在河西地区逐渐本土化。唐代凉州、沙州一带的寺院多酿葡萄饮品,品质渐佳。中原地区虽亦有葡萄种植,但酿制术始终不及西域。直至元代,葡萄酿造技术才在中原普及。

(五)寺院园圃的精耕细作体系

寺院作为自给自足的经济单元,其园圃经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精耕细作技术体系。净地制度为园圃划分提供了制度框架,僧团的稳定生活则为技术积累提供了时间保障。

轮作制度是寺院园圃的重要技术。为保持地力,寺院药园、菜园实行严格的轮作倒茬,药用植物与绿肥作物、粮食作物轮种,以恢复土壤肥力。灌溉技术亦较先进,大寺多凿井修渠,引水灌园,部分寺院甚至使用水车提水。药用植物专圃的精细化管理尤为突出——不同药性的植物分区种植,阴生、阳生各得其所,采收时节严格掌握,炮制加工规范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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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园圃技术体系并非封闭发展,而是随佛教网络跨区域流动。西行求法僧将印度、西域的园艺知识带回中土,东渡弘法僧将中土的栽培技术传至海东。日本奈良、平安时代的寺院园林,其种植技术便多源自唐代禅寺。藏地寺院的药园制度,则受汉地与印度双重影响,发展出独具特色的藏药栽培体系。

海东弘法:茶种与药草的东渡

佛教向朝鲜半岛与日本列岛的传播,开启了作物东传的海东路径。中土佛教的制度、文化与技术,经朝鲜半岛而渐及日本。在这一传播过程中,鉴真、最澄、空海、荣西等弘法僧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不仅携去经卷与戒律,亦携去茶种、药草、园艺技术与医学知识。海东诸国的植物版图与农业技术,由此深受中土佛教的影响。

(一)鉴真东渡与药草初传

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年),鉴真和尚第六次东渡终获成功,抵达日本萨摩国阿多郡秋妻屋浦。鉴真此次东渡,随行携带大量物资,其中药材与香料占了相当比重。《唐大和上东征传》载鉴真随行物品中有"麝香、沉香、甲香、甘松香、龙脑香、胆唐香、安息香、栈香、零陵香、青木香、熏陆香"等香料,以及"毕钵、诃梨勒、胡椒、阿魏、石蜜、蔗糖"等药物。这些药物多为西域、南海产物,经中土寺院积累后,由鉴真传入日本。

鉴真在日本建立唐招提寺,寺中设有药园,种植从中国携去的药草。鉴真虽双目失明,但以手摸、鼻嗅、口尝之法鉴别药材,精准无误,为日本医药界所尊崇。日本汉方医学将鉴真奉为始祖,正仓院所藏唐代药材,据传多为鉴真携去或其时代传入。鉴真还将中国的药材炮制技术、方剂配伍知识传入日本,奠定了日本汉方医学的基础。

茶叶亦随鉴真东渡而初入日本。《唐大和上东征传》载鉴真随行有"茶",虽未详述,但为茶叶传入日本的最早记录之一。唐招提寺为日本最早植茶的寺院之一,其茶种源自扬州寺院,鉴真携去后在奈良落地生根。不过鉴真时代饮茶仅在寺院小范围流行,尚未进入日本社会主流。

(二)最澄与天台山茶籽

日本延历二十三年(804年),天台宗创始人最澄随遣唐使入唐,赴天台山国清寺习禅求法。最澄在天台山居住学习近一年,深受天台宗茶禅传统熏陶。归国时,他特意收集天台山茶树种子,携回日本播种。

最澄将茶籽种于近江台麓山(今滋贺县日吉神社内),此为日本有明确记载的最早茶园。日吉神社现存"日吉茶园之碑",碑文称"此为日本最早茶园",即指最澄所植。最澄还带回了唐代蒸青制茶技术与煎茶方法,日本饮茶之法始备。不过最澄时代饮茶仍限于天台宗寺院内部,主要供僧人坐禅提神之用。

最澄携去的不仅是茶种,亦有天台山的寺院园艺技术。比睿山延历寺的园林布局、药园制度,均仿照天台山国清寺。日本寺院药园的体系化建设,实自最澄始。

(三)空海与饮茶风尚的初兴

空海(弘法大师)晚最澄一年归国,为日本真言宗创始人。空海在长安期间,广泛接触唐代文化,于茶道亦深有造诣。归国时,空海携回茶种、茶具及唐代制茶、煎茶的典籍。

空海将茶种播于奈良佛隆寺一带,佛隆寺由此成为日本茶的发祥地之一。空海还从唐朝带回一只茶臼,现保存于奈良法隆寺,为唐代制茶工具传入日本的实物证据。空海的重要贡献在于将饮茶从寺院推向了皇室与贵族阶层。弘仁六年(815年),空海向嵯峨天皇进献茶汤,天皇饮之大悦,下令在畿内及近江、丹波、播磨等国植茶,每年进贡。《空海奉献表》有"茶汤坐来,乍阅振旦之书"之语,可证空海日常饮茶之习。

嵯峨天皇时期,饮茶之风在日本宫廷与贵族间兴起,史称"弘仁茶风"。这一风尚的兴起,空海之力居多。不过弘仁茶风仅局限于上层社会,未及民间,且随遣唐使的废止而渐趋衰落。直至镰仓时代荣西再度兴茶,日本茶道才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四)荣西与茶道的奠基

镰仓时代,荣西禅师两度入宋求法。仁安三年(1168年)首次入宋,巡礼天台山、阿育王寺,同年归国。文治三年(1187年)再度入宋,登天台山、万年寺,临济宗黄龙派禅法,建久二年(1191年)归国。荣西归国时,携回大量禅宗典籍,亦携回宋代茶种与点茶法。

荣西将茶种播种于京都栂尾山,后分植宇治,宇治由此成为日本最著名的茶叶产区。栂尾茶品质极佳,被誉为"本茶",为日本茶道的核心茶品。荣西带回的宋代抹茶制作技术与点茶法,成为日本茶道的技术源头。与唐代的煎茶法不同,宋代点茶法是将茶叶研成细末,置茶盏中,以沸水冲点,用茶筅击拂,饮其沫饽。这一技法经荣西传入日本后,经本土化发展,成为日本抹茶道的核心技艺。

荣西著有《吃茶养生记》二卷,为日本第一部茶书。书中详述茶的产地、制法、功效与饮用方法,将茶视为养生妙药,从医学角度论证饮茶之益。荣西以"茶也,末代养生之仙药,人伦延龄之妙术也"开篇,将茶的地位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吃茶养生记》的问世,标志着日本茶道理论的初步建立,荣西因此被尊为日本茶祖。

(五)朝鲜半岛的中介作用

海东传播中,朝鲜半岛是重要的中间环节。佛教自中国传入朝鲜半岛的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后由百济传入日本。伴随佛教的传播,中国的药用植物、茶种与园艺技术先入朝鲜,再由朝鲜传至日本。

新罗统一朝鲜半岛后,入唐求法僧络绎不绝。新罗僧慧超便是其中代表,他入唐后泛海至天竺,归国后对新罗的佛教与医药多有贡献。新罗寺院的药园制度、茶种植技术,均直接源自唐代。日本奈良时代的许多药材与茶种,便经新罗辗转传入。不过直接由中国僧人携往日本的物种与技术,因有鉴真、最澄、空海等明确的人物记载,史料更为详实,影响也更为直接。

寺院园林:作为物种驯化中心的中古寺院

中古寺院不仅是宗教活动的场所,亦是重要的园林空间与植物栽培基地。梵僧东来携异域花木,汉僧西归带名花异草,信众供养添奇珍异果,使得寺院成为各类植物的汇集之地。寺院拥有稳定的土地、充足的劳动力与持续的资金投入,僧人有闲暇观察物性、改良栽培,这使得寺院天然具备植物驯化中心的条件。从圣树到药草,从茶花到果木,无数外来物种在寺院中完成了本土化适应,无数本土物种在寺院中积累了栽培经验后向外扩散。

(一)圣树栽植与寺院地标

佛教圣树是寺院园林的核心植物。菩提树、娑罗树、无忧树等圣树的引种栽植,是早期寺院建设的重要内容。广州光孝寺的菩提树与诃子树,为梁代智药三藏自天竺携来,是中土最早的域外圣树引种记录。唐代广州为海路交通要冲,光孝寺作为岭南名刹,其圣树的成功引种为南方寺院提供了范例。

北方因气候寒冷,菩提树、无忧树等热带树种难以越冬,圣树栽植便有所变通。娑罗树性稍耐寒,北方寺院多有引种。贞观年间,玄奘自西域携娑罗树苗,植于宜君玉华宫,为北方娑罗树引种之始。唐代长安慈恩寺、西明寺均有娑罗树栽植,岑参有《感遇》诗咏慈恩寺娑罗树。更多的北方寺院则以七叶树替代娑罗树——七叶树树形、花序与娑罗树相似,中土人士常将二者混淆,久而久之,七叶树便成为北方寺院的"娑罗树"。

竹与莲是南北寺院共有的植物。竹因中空有节,与"空"的教义、"节"的品格相契合,为寺院必植之木。南方寺院多辟竹林,北方寺院如潭柘寺金代已有"竹林禅寺"之名。莲则因出淤泥而不染的象征意义,成为寺院水池的标配。洛阳白马寺、建康同泰寺等早期寺院皆凿池植莲。竹与莲虽为中国原生,但佛教文化赋予其新的精神内涵,并通过寺院园林的营造,推动了其在更广范围的种植与观赏。

(二)药园:药用植物的驯化基地

药园是寺院最具生产功能的园林空间。唐代大寺无不设药园,种植各类药用植物,供僧团医疗与施药之用。长安西明寺、慈恩寺的药园规模宏大,引种域外药材数十种。广州光孝寺、泉州开元寺等南方寺院药园,因气候温暖,可种植热带、亚热带药用植物,种类更为丰富。

药园由专门的药僧管理,他们熟悉药性、精通栽培、擅长炮制。药僧长期在园中劳作观察,对植物的生长习性、物候变化、采收时节有深入了解。许多外来药用植物在中土的首次成功驯化,便在寺院药园中完成。诃子、余甘子、荜拨等南方可种的药材,经寺院药园数代栽培,逐渐适应了中土气候土壤,品质趋于稳定。胡椒、白豆蔻等热带作物虽难以在北方结实,但南方寺院药园多有引种,用于观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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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药园的成果,为官修本草提供了重要的知识来源。唐代《新修本草》是世界上第一部国家药典,载药八百四十四种,其中大量域外药材的形态描述与生长习性记录,便参考了寺院药园的观察资料。李珣《海药本草》专载海外药材,标明产地九十六种,李珣本人为波斯穆斯林后裔,其书的撰写亦多参考寺院药园的引种经验。

(三)茶园:茶禅一味的物质基础

茶与禅的结合,使寺院茶园成为中古茶叶生产与技术革新的中心。唐代名山大寺多有茶园,杭州灵隐寺、福州鼓山涌泉寺、庐山东林寺等均产名茶。僧人坐禅需提神醒脑,饮茶成为禅门日常。"茶禅一味"的理念,使饮茶从生理需求升华为精神修行,茶园也因此获得了宗教性的意义。

寺院茶园的技术优势体现在多个方面。其一,选址精当——寺院多选云雾缭绕的名山,气候土壤最宜茶树生长。其二,采制精细——禅门规矩森严,采茶、制茶皆有定法,品质控制严格。其三,技术积累持续——寺院传承稳定,制茶经验代代相传,不断改良。唐代贡茶多由寺院茶工制作,即因其技术精良。

寺院茶园也是茶树良种培育与扩散的中心。名山大寺的茶树经长期驯化,形成独特的地方品种。最澄携往日本的天台山茶种、荣西带回的宋代茶籽,均源自寺院茶园。可以说,没有寺院茶园的技术积累,便没有茶叶的外传与日本茶道的形成。

(四)名花与果木的寺院推广

寺院园林还是观赏花卉与果树的重要推广场所。牡丹、石榴、葡萄等花木果木,或经寺院引种而普及,或借寺院园林而扬名。

牡丹为唐代花中之王,其兴盛与寺院推广密不可分。长安慈恩寺、西明寺,洛阳白马寺等大寺均以牡丹闻名。《唐国史补》载"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而牡丹名品多出寺院。杭州牡丹的传入,便赖僧人之力——相传唐代僧人惠澄从洛阳引种牡丹,栽于开元寺内,为杭州牡丹之始。唐宋时期,南方寺院多引种北方牡丹,成为牡丹南移的重要渠道。寺院的园艺技术与资金实力,使其成为名贵花卉培育与传播的中心。

石榴原生中亚,汉代传入中原,佛教传入后成为寺院常见果木。洛阳白马寺为中土最早植石榴的场所之一,《洛阳伽蓝记》载民谣云"白马甜榴,一实直牛",言其品质之佳。南北朝以降,石榴遍植于南北寺院,因"多子"意象而被赋予吉祥寓意,后逐渐普及民间。

葡萄的推广亦与寺院有关。西域寺院普遍种植葡萄、酿制葡萄酒,这一传统随佛教东传。中原寺院多设葡萄园,葡萄成为寺院园林的常见果木。唐代长安慈恩寺、青龙寺均有葡萄名品。葡萄虽非佛教传入之物,但西域佛教寺院的种植传统,对中土葡萄栽培的推广有促进之功。

结 语

佛教与中古作物传播的关联,需从律制、僧团、寺院三个维度加以整体理解。律藏中的药事制度、齿木制度、净地制度,为药用植物与园艺作物的引入提供了持续的制度性动力——僧团常备药物的需求,推动着异域药草的持续输入与本土驯化;齿木的日常使用,带动了相关树种的种植与选择;净地的划定,则为寺院农业提供了制度框架。

梵僧译师、西行求法者、东渡弘法者构成的流动僧团网络,是物种传播的实际载体。安世高、康僧会等早期梵僧,将安息香、苏合香、诃子等香药草木带入中土;法显、玄奘、义净等求法僧,往返于流沙与海波之间,携回更丰富的域外植物知识与实物;鉴真、最澄、空海、荣西等弘法僧,则将中土的茶种、药草与制茶技术东渡海东。物种的流动,便在这一去一返、一来一往之间,编织成细密的跨区域交流网络。

寺院作为固定的宗教空间与经济单元,是物种驯化与保存的中心。药园、茶园、菜园、果园构成的寺院园林体系,为外来物种提供了本土化适应的试验场,也为本土物种提供了栽培技术积累的稳定空间。许多域外药用植物在寺院药园中完成了中土驯化,许多名茶品种在寺院茶园中孕育成型,许多观赏花卉经寺院园林而普及民间。寺院的稳定性与传承性,使其成为中古时期最可靠的植物基因库与技术库。

这一传播网络并非单向的西来东渐,而是多向的立体交流。南亚至西域至中原的陆路主线、东南亚至广州至中原的海路主线,是外来物种输入的两大通道;中原经西域至南亚的反向输出、中原经吐蕃至南亚的唐蕃通道、中原经朝鲜至日本的海东传播,则构成中土物种与技术外传的三条路径。物种在传播中不断变异、本土化,部分完成本土化后又反向输出——茶从中国原生到日本茶道的形成,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既往论中外物质交流者,多重丝路贸易与官方使节,于佛教僧团的作用认识不足。实则中古时期,僧团的跨区域流动之频繁、网络之密集,不亚于商队与使团。贸易物种随商队流动,多为奢侈品与大宗商品;佛教物种随僧团流动,则以药用植物、香料、茶种等与宗教生活密切相关的品类为主,且往往伴随完整的栽培、加工与使用知识。二者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中古跨区域物种交流的丰富图景。佛教植物的传播史,本质上是一部浓缩的文明交流史——物种的迁移背后,是信仰的扩散、技术的传播与文化的融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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