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醒了。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白天的争吵、未完成的工作、下个月的房贷。越想睡，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上眼，闹钟却在这时响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晚如此。白天靠咖啡撑着，晚上靠数羊熬着。整个人像一台过热的机器，运转着，却随时可能宕机。朋友见我面色灰败，问怎么了。我说睡不着。她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你知道么，能睡着觉，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了。”
我起初不以为然。直到陪母亲去医院复查，看见隔壁床的老太太。她八十多岁了，肺癌晚期，疼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只能靠止痛针换来片刻昏沉。她的女儿红着眼睛对我说：“我妈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正常人一样睡个整觉。”那一刻，我哑口无言。回家那晚，躺下后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
人总是这样，拥有时习以为常，失去时才懂得珍贵。睁开眼还活着，这句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可对于那些在ICU门口守候的家属、对于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人，这就是每天清晨最大的恩赐。活着，意味着还有机会看今天的太阳，还有机会拥抱所爱的人，还有机会把昨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而闭上眼能睡着，更是奢侈中的奢侈。这世上多少人被失眠折磨？年轻人因为焦虑，中年人因为压力，老年人因为病痛。夜晚本该是修复的时刻，却成了无数人独自面对的战场。能安然入睡，意味着身体无恙、心里无事、灵魂安宁，这三点占全了，人生还有什么可求的？
我认识一位做企业的朋友，身家过亿，却常年靠安眠药入睡。每次聚会，他都会羡慕地对我说：“真羡慕你倒头就睡。”我笑他矫情，他正色道：“你以为钱能买来睡眠？我试过所有方法，最贵的床垫、最好的枕头、私人睡眠医生，都没用。闭上眼全是事，睁开眼全是人。能踏实睡一觉，比签个大单还难。”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住院期间什么都放下了。公司交给副总，手机调成静音，每天按医嘱吃饭、散步、睡觉。奇妙的是，那段时间是他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日子。出院后他做了个决定：每年给自己留一个月“什么都不管”的时间。他说：“我想明白了，命比钱重要，睡觉比应酬重要。”
如今我也渐渐学会了在睡前清空自己。把今天的事归今天，明天的事留给明天。闭上眼时，告诉自己：这一天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奇妙的是，越是放下，越能安睡。
人生哪有那么多宏大的追求？不过是朝能醒来，夜能安眠。睁开眼睛，看见世界还在转；闭上眼睛，世界与我无关。这中间醒着的那十几个小时，好好吃饭、好好爱人、好好做事，便已不辜负。
昨夜我又早早睡了。今晨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母亲在熬粥，丈夫在逗孩子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顶配的人生了，无需万贯家财，不必位高权重。睁眼活着，闭眼睡着，中间全是被爱填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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