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靖《重走长征路》(收录《英雄没过名位关》),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李水清《从红小鬼到火箭兵司令》,解放军出版社;杨得志《强渡大渡河》(收录《星火燎原》),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平北抗日烈士纪念园烈士档案》,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馆藏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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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5月25日,天刚透亮。

四川石棉县安顺场,大渡河南岸。

那条河宽有三百多米,水势凶猛,浑浊的河水带着山上融化的雪水,翻滚着白沫冲向礁石,轰隆声从清晨就没有停过。

对岸的川军已经在工事里架好了机枪,北岸山头上的碉堡居高临下,枪口对准了南岸每一个会动的目标。整条河的气息,是肃杀的。

一只翘首木船停在渡口边。这船是头天夜里趁乱抢来的,南岸只有这一只,船身斑驳,浸过水的木板散发着湿气。

1935年5月24日那天夜里,红一团团长杨得志带着一营,冒着大雨急行军八十多公里,绕道摸到安顺场渡口,击溃了守敌,占领了南岸阵地,找到了这条船,也找到了帅仕高等八名熟悉大渡河水性的当地船工。

到了第二天早上,一营营长孙继先从二连挑出了十七名勇士,要组成渡河突击队。

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政委聂荣臻亲临南岸阵地指挥。

每个被选中的人,都清楚对岸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二连连长熊尚林,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也是被指定的突击队队长。

那年他二十二岁。

他拎起冲锋枪,第一个跳上了船。

这一跳,让他的名字和"大渡河"三个字永远绑在了一起。

却没有人知道,七年之后,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人,会以怎样一种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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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穷家出的孩子,乱世里靠一口气撑着走】

江西高安,地处赣中,山多地少,老百姓多是靠天吃饭。

熊尚林1913年生在高安市黄沙岗镇牛路熊村,一户再普通不过的贫苦农家。

父亲名叫发贤,生了两个儿子,大的是熊尚林,小的是熊尚恩。

父亲死得早,熊尚林十二岁就开始帮母亲撑起家里,下地干活,跑腿揽事,不到十六七岁,手心已经磨出老茧,整个人晒得黑红发亮。

那时候高安一带,本就不太平。

1930年夏天,红一方面军转战途经高安境内,部队经过牛路熊村的时候,十七岁的熊尚林拦住了队伍,主动给红军带路。

带着带着,就没再回头,他跟着队伍走了,被分配到红三军第一纵队,就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这个选择,放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但熊尚林往后的路,走得就不是一般人那个样子了。

加入红军之后,他参加了攻打吉安的战役。

之后部队番号几经调整,他随之转入红一军团序列,跟着一路向前,历经了苏区五次反围剿的全部战役。

五次反围剿,每一次都是在把命押上去。

第一次是1930年底,第二次是1931年,到第四次的时候,红军已经打出了很多漂亮仗;但第五次撑不住了,王明"左"倾错误路线下,红军被迫全线防御,仗打得极为被动,根据地越打越小,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被迫踏上长征之路,共八万余人。

熊尚林跟着队伍出发了。

从江西出发,穿越湘江,这一仗打得惨烈,八万人打完只剩三万多,熊尚林在这个过程里活了下来,并且在一次次战斗里,从普通战士升成了班长,又从班长升成了排长,再到连长。

到了1935年,他已经是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一师一团一营二连的连长。

那条路是他用命换来的,一步都没有捷径。

陈靖在后来的回忆文章里,对熊尚林这个人有过一段极为传神的描述:"粗犷、直率,甚至显得过于鲁莽。他身躯健壮,脸色紫红,说起话来像炮弹出膛,还总是带点脏字。他习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在他眼里似乎没有困难二字,可熊尚林自己却承认,'我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学习!'"

这话说出来,倒让人觉得真实——一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战果累累的人,说自己最怕的是学习。这不是玩笑,是他性格底色的真实写照。

他这一生,所有的本事都在战场上,所有的底气都来自那些冲锋陷阵积下来的经历,而这种底气,在日后也成了他走向悲剧的一部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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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渡河边那一船,决定了他这辈子的名声】

1935年5月,长征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在这之前,红军已经两渡乌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翻越大雪山,走过被炮火和封锁分隔的无数山川。

但眼前这道大渡河,是当时所有人心里最沉的一道坎。

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当年就是在这里全军覆没的,那支数万人的队伍,就在大渡河南岸被清军困死。

蒋介石调集重兵,严令各路追击部队合围,就是打算让红军重蹈石达开覆辙,在大渡河以南被彻底围歼。他甚至亲自飞到前线上空,投下手令,指示机宜。

情况对红军极为不利。

1935年5月24日夜里,红一团团长杨得志率一营,经一百四十余里急行军,绕到安顺场渡口。

当夜,杨得志分三路隐蔽接近渡口,在大雨掩护下突然发起攻击,用了二十多分钟,击溃了南岸守敌两个连,占领了安顺场,并且在渡口附近找到了仅有的一条木船,同时找到了帅仕高等当地船工。

安顺场一带大渡河宽达三百多米,水流湍急,正值汛期,水位高涨,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来。

北岸是川军刘文辉部第五旅第七团韩槐楷营,在北岸渡口的沿河工事里,机枪已经准备好了。

孙继先从二连挑人的时候,有个只有十六岁、才入伍不久的小战士陈万清没被选中,当场哭了。

孙继先被这股劲头感动,把他也加进去,这才凑成了后来史书上记载的"十七名勇士"。

1935年5月25日,天蒙蒙亮,红一团开始了强渡。

先遣队刘伯承、聂荣臻亲自在南岸指挥,炮兵连长赵章成就在岸边。

他手里只剩三发迫击炮弹,没有炮架,没有瞄准镜,一切全靠经验目测。

他沉住气,第一炮打出去,那发炮弹斜着飞过三百多米宽的河面,准确落在北岸碉堡上,一声巨响,碉堡被掀翻;第二发炮弹继续,另一个主要火力点被打哑。北岸的机枪声短暂停了。

就是这个空隙。

熊尚林带着第一批九名勇士登上木船,由帅仕高等船工摆渡,船刚出渡口,北岸残余火力又猛扑过来,炮弹在船边炸开,浪花把甲板打透,船上的人衣服全湿了,但没有一个人回头。

河水太猛,木船被冲向下游数百米才靠岸。

熊尚林带着人跳上北岸,第一批手榴弹扔出去,紧接着端枪冲进敌人阵地,展开肉搏。

北岸守军二百余人跃出工事发起反冲锋,情势万分危急,南岸萧华亲自吹响军号,刘伯承下令开炮,赵章成再次开炮压制,熊尚林这边咬住不放,和敌人厮打在一起。

之后,木船被奋力划回南岸,孙继先率第二批八名勇士再度渡河。

两批人合力,最终击溃了北岸守敌一个营,控制了渡口,打开了红军主力北上的通道。

那一天,捷报传遍了大渡河两岸,整支红军欢声雷动。

二连被授予"大渡河连"荣誉称号,十七名勇士各获"红星奖章"一枚,朱德在接见勇士们时说:"你们用自己的勇敢换取了战斗的胜利,避免了更多的伤亡,挽救了红军,挽救了革命,你们的英勇行为永远不死。"

1935年5月26日,红一军团政治部主办的《战士报》第184期,以《十七个强渡的英雄》为题,报道了这场战斗,熊尚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那张报纸上。

后来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里专门写了"大渡河英雄"一节,写道:强渡大渡河是长征中关系最重大的一个事件,如果当初渡河失败,红军就很可能遭到歼灭。

熊尚林的名字,从此写进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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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抗战八年,每一仗都没有缺席】

过了大渡河,红军继续北上,飞夺泸定桥,翻雪山,过草地,终于到达陕北。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红一团随部队改编为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独立团第一营。

熊尚林跟着部队改了番号,依然在队伍里,只是打的对象从国内对手换成了日本侵略军。

1937年9月25日,平型关。

这是八路军出师以来的第一场大仗。第一一五师在山西灵丘平型关一带设伏,对日军坂垣师团的辎重部队实施打击,歼敌千余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打破了日军所谓"不可战胜"的神话。

全国振奋,这一仗的意义已经远超战场本身。

熊尚林所在的独立团第一营打完了平型关,之后又随聂荣臻部留在太行山区,创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1938年,邓华支队与宋时轮支队合并编为八路军第四纵队,向冀东挺进,配合李运昌等地下党组织,发动了规模浩大的冀东民众抗日大暴动。

这场暴动震动华北,参加暴动的抗日武装一度发展到十万余人,攻克了冀东大批城镇,直接威胁北平。

但形势急转直下。

日伪军集结重兵反扑,部队决定西撤平西整训。

撤退途中,几万人的队伍在日伪军的层层阻击下损失惨重,从冀东能撤回平西的,只剩两三千人,十不存一,那段路,走得极为惨烈。

熊尚林在这场殊死撤退中活了下来,跟着剩余部队转入冀热察挺进军建制,继续在平西坚持敌后游击斗争。

1939年2月,他被任命为冀热察军区第七团第二营营长,率部参加平西敌后作战,与日伪军进行了多场战斗,在谢家堡、双塘涧等地给敌以重创。

1939年底,挺进军司令员萧克提出"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的总任务。

熊尚林奉命率七团二营护送段苏权等干部进入平北,七团主力在平北环境不适应后撤回平西,熊尚林却主动留了下来,留在平北继续坚持游击战争,担任平北游击支队第二大队大队长。

1940年任职大队长之后,熊尚林在平北开打出了一连串让日伪军头疼的仗。

1941年3月,日军推行第一次"治安强化运动",集结重兵分数路合击平北海陀山区根据地。

熊尚林与支队政委钟辉琨率第二大队跳出包围圈,转移到赤城北部的云州一带,随即夜袭赤城县城,打乱日伪军的部署,迫使回援的两百余名日伪军与他们在转移途中正面遭遇。

熊尚林指挥部队立即抢占山头,居高临下,与敌激战,给日伪军以重重打击,随后成功脱身,还顺手参加了解放雕鹗堡的战斗。

同年夏天,他率队远距离奔袭张北县大囫囵伪军据点。

这个据点日伪军把守,看似铁板一块。熊尚林带着人摸过去,仅用一个小时,就把这个据点打掉了,缴获战马四十匹,步枪十五支,子弹三百余发。

第二天拂晓还在就地休息,张家口方向的日伪军闻讯赶来两个连,熊尚林就地迎战,凭着村庄的土围子和城墙还击,打了整整一天,最后安全撤出;撤退途中又碰到了来援日伪军的车队,手榴弹炸出去一排,把车队炸得调头就跑。这"一日三战"的事迹,很快在坝上一带传开了。

那时的平北,在日军的"治安强化运动"高压之下,根据地被反复分割、压缩,汉奸线人遍布村庄,形势之艰难不难想象。

熊尚林能在这种环境里一次次打出这样的战果,靠的正是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带兵的胆气,以及对这片山地地形的熟悉。

从红军连长,到八路军营长,再到游击队大队长,打了十二年的仗,他每一仗都没有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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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份名单,压住了那口始终没散的劲】

1942年初,华北敌后的形势是整个抗战八年里最为艰苦的阶段之一。

日军从1941年起持续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在华北各根据地实行"三光政策",反复"扫荡""蚕食""清乡",修建碉堡据点,挖掘封锁沟,试图彻底割断各块根据地之间的联系。

仅冀中一带,1940年11月有日军据点540个,到1942年2月末就暴增到1300个。

整个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面积大幅萎缩,人口大量减少,许多区域的党政军人员只能化整为零、昼伏夜出地坚持斗争。

1942年初,晋察冀军区决定对平北地区进行整编,将原本分散作战的各游击大队统一整合,在平北组建晋察冀军区步兵第四十团,将此前各部武装纳入正式建制。

熊尚林带着部下一路打拼发展起来的第二大队,也在整编之列。

第四十团的全称是晋察冀军区步兵第四十团,由平北游击支队的六个连和一个骑兵大队组建而成,成立于1942年2月。

名单公布那天,第四十团的领导班子写得清楚:团长钟辉琨,政委王启刚,副团长邓典龙。

熊尚林把这张名单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

给他安排的职务,是团副参谋长——正营级,和他之前担任的大队长平级,既没升也没降,可问题不在级别。

他是带着人从几十号人打出来的队伍,一仗一仗打到整编规模的人;而第四十团的核心领导岗位,落到了别人手里。

当时陈靖经过,与熊尚林相遇,熊尚林气鼓鼓地对他说:"陈靖,我不干了,他们不相信我,老子就单独干革命去!"

陈靖劝了他。劝了,没用。

熊尚林这个人,曾经在向冀东挺进途中,从敌人手里夺来一匹骏马,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没过几天,马在过沟堑时突然不肯走,怎么弄都不过,他火冒三丈,拔出手枪对着马头连开三枪,把马打倒在地,马倒了,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两手抱着头蹲下去。

这个细节,把他这个人写透了,遇上过不去的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绕,是硬冲。

1942年6月,第四十团整编名单的事,就是那道过不去的沟堑。

他带着副大队长和两名警卫员,悄悄离开了驻地。

一个扛过五次反围剿、走完长征、在冀东暴动的枪林弹雨里活下来、又在平北的"治安强化运动"封锁下打出无数漂亮仗的人,就这么带着三个人,走进了一段比任何战场都要险暗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