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饺子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大舅。
我妈领着我,拎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坐了两个小时长途车,敲开大舅家的防盗门。开门的是大舅妈,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我妈手里的鸡,没接,只说:“进来吧。”
大舅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我妈站着叫了声“哥”,他“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报。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上那双胶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声音。屋子很大,有我不认识的电器,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红得发亮。大舅妈端了两杯茶放在茶几边缘,没让我们坐沙发,搬了两个小塑料凳搁在旁边。
我妈坐下,把带来的东西往茶几边放了放:“哥,这是家里养的鸡……”
“拿走。”大舅终于放下报纸,“我们家不吃这个。”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慢慢缩回去。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颗痣,那是她身上唯一漂亮的地方,我妈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得又黑又瘦。
那天大舅一共跟我们说了七句话。走的时候他递给我妈一个信封,说是给外甥的压岁钱。我妈推了几次,最后收下了。下楼我打开一看,二百块。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年她找我大舅,其实是想借三千块钱给我爸治病。她张了三次嘴,没说出口。
二舅和三舅更不用说。二舅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我们路过门口他装没看见;三舅跑运输发了点财,过年回老家,我们一大家子吃饭,他的小孩拿筷子敲碗闹腾,我三舅妈说“乡下孩子就是没规矩”,我妈端碗的手抖了一下,饭撒了几粒在桌上,她一粒一粒捡起来吃了。
我爸的病拖了三年还是没留住。出殡那天三个舅舅都来了,礼金各上了五百块,站在灵堂外面抽烟聊天,笑得很大声。我跪在灵前,听着他们的笑声从门外飘进来,一粒一粒捡进耳朵里。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食堂打工。毕业后进了建筑公司,从工地搬砖干起,十年熬成了项目经理。攒了钱在城里买了房,把我妈接过来。
三个舅舅依旧不来往。逢年过节我妈会给他们打电话,问候几句,那边嗯嗯啊啊应着,说不了三分钟就挂了。我妈挂完电话也不说什么,继续择菜做饭。我有时候忍不住说“妈你理他们干吗”,我妈笑笑:“到底是亲兄弟。”
去年冬天大舅出事了。法院内部审查,牵连出几件旧案,他被停职调查。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包饺子,面擀了一半,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去看看你大舅。”
我说你别去,人家当年怎么对咱的?
我妈没理我,洗了手换了衣服就出门了。晚上她回来,眼睛有点红,手里拎着空饭盒。她说大舅瘦了很多,家里冷冷清清的,大舅妈回了娘家。她包了饺子送过去,大舅坐在沙发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他吃了几个?”我问。
“吃了半盘。”我妈把饭盒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他说……这么多年,还是我包的饺子最像咱妈的味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弯着腰洗碗,后颈上那颗痣还在,只是皮肤更皱了。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拎着两只老母鸡站在大舅家门口的样子,也是这个背影。
第二天我开车送我妈又去了一趟。大舅开门看见我,愣了下。我喊了声“大舅”,他嘴巴动了动,眼圈忽然就红了,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用袖子擦眼睛。
我妈拎着保温桶跟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我很多年没见过,像是她终于把压在胸口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我妈轻声说话的声音,大舅偶尔应几句,鼻音很重。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饺子馅还是我妈调的老味道,猪肉白菜,多搁了点姜。
当年那帮人没给过的热乎气,最后是一碗饺子还回来了。至于那些年受的白眼和冷遇,我妈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她就是包了饺子送过去,坐在那个曾经让她坐塑料凳的客厅里,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吃完。
临走的时候大舅站在门口送我们,忽然叫住我妈,声音很哑:“妹,以前……”
“行了行了。”我妈摆摆手,“饺子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包。”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她后面,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妈忽然说:“你大舅当年其实帮过咱,你不知道。你爸住院那回,他去医院托了人,才排上那个专家号。”
我按着电梯门,愣了:“他从来没说过。”
“说啥说。”我妈出了电梯,步子稳稳的,“他不说,我也记着。”
外面下着小雪,我快步跟上她。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时,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记着点好。”
雪花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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