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姚赟
洗澡对于普通人来说很简单,但对于失能者来说却是奢望。
距三伏天还有一周。7月8日下午,在河南新乡红旗区一处民房里,助浴师蔡苗苗正给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洗澡。为了防止常年卧床的病人受凉,洗澡时必须关掉空调。在这间并不宽敞、堆满杂物的房间内,高温下的燥热很快袭来。刚刚开工五分钟,蔡苗苗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大颗的汗珠。
蔡苗苗为李玲剪指甲
躺在床上的女主人名叫李玲(化名),今年48岁。三年前,她在一场车祸中受了重伤,不幸成为植物人。尽管丈夫和妯娌每两天就为她简单擦拭一次身体,但像腋窝、腹股沟、指甲缝等细节部位很难清洁到位,仍需要专业的人员上门服务。这次,已经是蔡苗苗第三次为她洗澡,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蔡苗苗今年27岁,会计专业的她已经入行助浴师半年。在她看来,助浴师工作是帮助他人体面,也是在给自己挣面子。尽管家人对她的选择不理解,工作中也会有委屈、苦闷和疲惫,但她仍然坚信这份职业的特有价值。
采访中,蔡苗苗总说,上门助浴并非“洗个澡”那么简单。
花一个半小时,为失能者洗一次澡
“阿姨,我是小蔡,认识我就眨眨眼睛。”洗澡前测体温时,蔡苗苗俯下身贴近李玲的耳边喊道。此前李玲瞪着大大的眼睛,眼神直直的,听到声音后,她的眼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右手小拇指也微微勾了勾。
见状,蔡苗苗一把握住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眼角说:“还记得我呀,今天又来给你洗澡了,洗干净了舒舒服服的。”
这是蔡苗苗第三次来给李玲洗澡。这次,和她一起上门服务的还有助浴师暴福清和护士刘海驰。两名助浴师负责洗澡和其他工作,护士则专门负责洗澡前后两次生命体征的监测,包括体温、血压和血氧。
蔡苗苗、暴福清和刘海驰正进行助浴服务
各项体征合格后,洗澡才真正开始。铺塑料布、给充气床充气、蓄水。为了防止耳朵进水,蔡苗苗用棉签塞住李玲的耳朵,再用防水胶布粘好。
如今,李玲靠鼻饲维持生命,四肢不同程度肌肉萎缩、僵硬,消瘦得只剩皮包骨。蔡苗苗和暴福清一边哄着她放松,一边借着巧劲帮她翻身,轻轻地将她放进充气床里。温水漫过皮肤的瞬间,李玲僵着的手垂了下来,身体开始放松下来。
第一遍是用清水搓洗全身。蔡苗苗讲述,身体不同区域的手法有着严格的规范:腹部要顺时针打圈,手臂要由外到内擦拭,私密部位也要细致清洗。此外,由于李玲此前做了气管切开术,洗澡时必须高度警惕,特别避开脖子区域,防止伤口进水引发感染。每一步都要考虑周全。
基础清洁后,蔡苗苗拿来沐浴露,一边加水一边打着泡沫。在持续不断的揉搓和温水的浸泡中,李玲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一旁的暴福清说:“她身体放松了,睡着了。”
整个过程一共换了三次水。蔡苗苗的标准是洗到彻底干净为止,“不仅身体要干净,洗完的水也必须是清澈的。”洗澡结束后,水顺着管子排到了下水道。蔡苗苗撕掉防水胶布,在家属的配合下为李玲换上干净的床单、褥子、尿垫和纸尿裤。
洗澡结束后,蔡苗苗还要给李玲擦拭润肤乳,并细致修剪好手指甲,刘海驰给李玲进行了气切护理,整个流程才真正算结束。
这次洗澡花了近一个半小时。临走前,看着干净被褥里的李玲,蔡苗苗又凑到跟前说:“记住我叫小蔡,漂亮阿姨,你要好好的。”
上门助浴不仅是体力活,也是良心活
蔡苗苗身形瘦弱,扎着低丸子头,说话声音细细的。但只要撩开袖子,就能看到明显的肱二头肌线条,这是助浴师这份工作的职业特征。
蔡苗苗向记者展示肌肉
她出生于1999年,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毕业后,蔡苗苗曾在企业做过财务,不过,日复一日的工作让她感到疲倦、找不到价值,由此产生了转行的想法。
2023年,她决定进入养老行业,从一线护理员做起,“国家都说了,这个行业有发展前途。”最初,她对养老行业的认知仅限于去养老院、福利院当护工。
在养老机构工作期间,蔡苗苗考取了养老护理员证和老年人能力评估师证。在一线护理的三个月里,她看到了失能老人们洗澡难的现状以及市场的缺口,并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深耕的细分服务领域。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数据显示,当前全国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超4000万。洗澡成为最基础却最易被忽视的照护需求。
转行并不容易,首当其冲的阻力来自家人。“上完大学去给人洗澡?这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干的活。”蔡苗苗认为,家人的不理解更多是觉得没面子。就连相亲时,给老人洗澡的这份工作也让家人难以启齿,一些相亲对象也明确表示介意。
但蔡苗苗认为:“给老人洗干净了,老人体面了,我觉得我也很体面,我是在给自己挣面子。”
2024年11月,蔡苗苗加入新乡市牧野区居家养老管理服务中心,这是一家医养结合的机构。2025年8月,机构组建起一支由8人组成的上门助浴团队,蔡苗苗加入其中,团队成员大多为“95后”和“00后”,年纪最大的是团队负责人暴福清,今年47岁。
上门助浴并非“洗个澡”那么简单。团队成员要经历三个月的系统培训,设备使用、急救技能、搓澡手法,包括上门如何打消服务对象的陌生感和距离感,这些都要学。最后通过理论和实操考核才能正式上岗。
“上门助浴不仅是一个体力活,也是一个良心活。”暴福清说,团队选人的标准除了抗压能力、执行力,更重要的是要热爱这份工作,且要有一颗善良的心,这几点缺一不可。
第一次上门遇到男性老人“不让碰”
尽管做好了充足准备,第一次上门服务的前一天,蔡苗苗还是紧张得不行。她找了个空房间,对着空气反复练习,连见面第一句话都排练了好久。她解释,不是害怕上门,是担心自己服务不专业,更担心老人出状况。
上门前,蔡苗苗和刘海驰收拾助浴设备
当时服务的对象是一位六十岁的男性老人,身体偏瘫但意识清醒。洗到隐私部位时不想让蔡苗苗触碰,他强烈示意让老伴代替。蔡苗苗表达了理解,“可能我年纪跟他女儿差不多大,他心里有负担。”
不过,蔡苗苗其实没什么心理包袱。在此前护理岗的锻炼中,为男性老人助浴、洗头、甚至辅助大小便,都是日常工作,她早就适应了。她说,自己只想帮对方洗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摸”,一定程度上会增加工作难度。
服务对象的身体状况也各有差异,情况好点的能自己走动、意识清醒,情况差的可能大小便失禁、常年卧床、老年痴呆……蔡苗苗见过太多,但第一次上门给李玲洗澡时,还是受到了冲击。
她清楚记得,当时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李玲自身的情况糟糕透了:口腔、气切管散发着臭味,身上的污垢成了一层茧,手心里的汗渍长期累积成厚厚的灰垢,用手指刮一下能出现一道沟。她的灰指甲很严重,一只手食指的指甲早已中空。
当时,李玲也是直勾勾看着蔡苗苗。但一个多小时服务下来,她和同事洗去了李玲身上的污垢和死皮后,李玲的眼神也变得柔和,“她是有意识的,一开始只是害怕我们,处于对陌生人本能的恐惧,洗干净她也舒服了。”
随着服务次数变多,李玲的情况也迎来好转,指甲慢慢长出新的,身上也没了异味。
第三次服务结束回程的路上,蔡苗苗说自己为李玲感到惋惜。她见过李玲身份证上的照片,眼睛大大的,一头乌黑的头发。而如今,这个阿姨却被困在几平方米的卧室和一张病床上。
但每次看到李玲状态有所好转时,她又觉得服务中的聊天和夸赞,或许能让李玲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状态有所缓解,也值了。
存在认知障碍的服务对象则是另一种考验,来得毫无征兆。有一次,有一位老人在洗浴中突然情绪失控,破口大骂:“你动我干嘛?”“是不是想弄死我?”蔡苗苗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另一只手已经推搡上来,洗澡水溅到她身上,她下意识后退。
蔡苗苗一脸懵,她想解释,嘴张了张又咽了下去,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但没办法,她只能强压着情绪,和家属一同试着安抚老人。很快,老人情绪平稳了下来,神情变得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是干啥的?”
蔡苗苗愣住,耐心解释说:“给您洗澡的。”她坦言,遇到这样的事情时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是时间长了也就理解了,老人意识不清并非故意,不能怪他们。
服务一次280元,机构称“几乎不赚钱”
记者采访了解到,尽管有不少机构和个人开始尝试提供上门助浴的服务,但由于有效需求量小且分散,缺乏整合与对接,国内很多城市并未形成规模。
价格方面,市场上助浴单次服务的价格普遍在200元至400元之间。蔡苗苗所在的机构每次收费从180元到280元不等,根据服务对象不同的身体状况和失能程度,评估出相应的等级进行阶梯式收费。
但即使是两三百元的价格,对于有着长期照护需求的普通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为了缓解这一痛点,2025年国家医保局发布《国家长期护理保险服务项目目录 (试行)》,明确将助浴纳入支付范围,在试点城市和部分省份落地。
此外,今年1月1日起,民政部、财政部在全国启动实施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用于抵扣养老服务相关费用。补贴明确规定,机构养老服务抵扣比例为40%,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抵扣比例为50%,两类服务每人每月最高均可抵扣800元。
暴福清向记者算了一笔账:以一次280元的服务为例,老人家属可在民政部门的小程序上使用消费券直接抵扣50%,自付部分仅需140元。在结算时,机构当天实收家属支付的140元,剩下的140元由民政部门在审核通过后打入机构账户。“这样一来,老百姓享受到了实惠,机构也没吃亏。”
即便有政策补贴托底,暴福清坦言,目前上门助浴业务本身“几乎不赚钱”。上门助浴需要配备专业的充气设备和专用车辆,且每次服务必须保证2至3名专业人员同行。高昂的人力与时间成本导致其很难实现单项盈利,目前基本处于机构“贴钱干”的阶段。
由于行业并未出台全国统一的规范,不同区域的定价和运营模式差距较大。吉林一家助浴机构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每一单收费在400多元到500多元不等。除了基础的洗澡清洁外,他们还增加了剪发、修脚、采耳等增值服务。
暴福清认为,未来全行业需要进一步明确准入门槛,让有资质的机构进来,并逐步对市场定价进行规范。
发朋友圈自嘲“搓澡小妹”,未来想一直干下去
作为一项高强度的体力劳作,一线助浴师的工资目前同样缺乏统一规范。
位于沈阳的助浴师李久春向记者透露,他每跑一单的工资是60元,一天平均接四单,一个月能有六七千元的总收入,在当地已经算是不错的薪资水平。他同时还运营自媒体,不少人看到他的视频后留言咨询。他说自己会象征性收点咨询费,赚点零花钱。
而蔡苗苗所在的机构由于情况较为特殊,每单服务的个人提成只有几块钱,但好在机构提供了底薪和其他维度的绩效考核办法,让成员的综合收入能有所保证。此外,该医养机构在薪资分配上也特意向一线的护理人员倾斜,以此鼓励年轻人从事这项工作。
李久春说,职业不分贵贱,上门助浴让他觉得自己被社会需要,工作有价值。
“我进入这个行业,最初就不是为了钱。”蔡苗苗表示,助浴师不是简单的洗澡,还有对老人的陪伴,以及精神和心理上的关怀。未来,她希望自己能给老人们提供更多的价值,不单单是洗澡。
蔡苗苗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到如今,家人对蔡苗苗的工作态度已从最初的不理解转为习惯。蔡苗苗在家里也养成了不聊工作的习惯。有时,她会在朋友圈发文自嘲“搓澡小妹”。她说:“我都这样说自己了,还在乎别人说什么?”
她试图用这种戏谑的方式来消解外界对助浴工作的固有偏见,但实际工作中仍不可避免会有苦闷与懊恼的时刻。每当感觉到疲惫,她就会回想起那些服务对象洗完澡后一身轻松、一脸惬意的状态,以及家属们在现场给她擦汗、递水果的场景。曾经,一位老人拉着她的手说:“你比我孙子陪我的时间还多。”这些反馈,让她一次又一次确认了工作的价值。
谈到未来的规划,蔡苗苗很笃定:“我会一直做到底,我也希望能影响更多同龄人加入,这个行业现在真的很缺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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