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又传来婆婆尖锐的笑声,伴随着小侄子拍打电视柜的咚咚响。我端着半碗泡面,站在厨房角落,看着水槽里堆成小山的碗碟,油渍在日光灯下泛着腻光。这是婆家10口人搬进来的第47天,而我,已经整整47天没有在家吃过一顿热乎的晚饭了。
“嫂子,洗衣机怎么不动了?”小姑子探进半个身子,湿漉漉的长发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很快汇成一汪小水洼。我伸手按下重启键,机器嗡嗡转动起来,她转身就走,留下那滩水,还有我攥着抹布弯下腰的背影。
公司的食堂成了我的避难所。早晨七点半,我第一个刷卡进门,白粥配咸菜,三块钱。中午是两荤一素,十五块,我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窗户。同事们偶尔问起怎么最近总在食堂,我笑笑说项目忙。没人知道我是在躲——躲那间170平米的房子里塞满的十口人,躲永远在响的电视和永远在烧的热水器,躲婆婆打量我时那副“这媳妇怎么总不回家吃饭”的眼神。
其实我很清楚家里的水电在疯跑。上个月账单来时,我瞥了一眼,2300块,是往常的三倍。丈夫阿强当时正陪公公下棋,头都没抬:“家里人多嘛,正常的。”我没吭声,把账单夹进书里。这个月更夸张,大功率取暖器从早开到晚,因为南方三月倒春寒,婆婆说“骨头缝里都冷”。两个小侄子的游戏机24小时待机,小叔子搞直播,补光灯和声卡从傍晚亮到凌晨。
我计算过,光那台三匹的柜式空调,如果连续开24小时,一天就要四十多度电。而从前,我和阿强只在最热的七八月才开,每天晚上定时三小时。现在婆婆嫌卧室暖气片不够热,又添了台油汀,整夜烘着。热水器更是从早到晚没停过,十个人排队洗澡,从晚上七点排到十一点,水流哗哗,像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
第50天,我照例在公司吃完晚饭回来。推开门,客厅里难得安静。阿强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白得吓人。电视关了,取暖器关了,连小侄子的游戏机都黑着屏。十口人散坐在各处,目光全钉在他脸上。
“这个月水电费……”他的声音发颤,“六千整。”
空气像被抽走了。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们才住了不到俩月!”她一把夺过账单,老花镜都来不及戴,凑到眼前看。小姑子凑过去,尖叫声几乎刺穿耳膜:“六千?!我们家以前最多八百!”
我靠在门框上,没换鞋。阿强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慌乱?羞愧?还是终于醒过来的茫然?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我知不知道这事,但最终没出声。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这50天我几乎没在家吃过饭,没看过电视,没洗过一个超过十分钟的澡。我在这个家里消耗的,可能只有每晚睡前充手机的那几度电。
“都怎么用的啊!”公公拍着沙发扶手,“我们以前在农村,一个月电费也就百八十!”
小叔子小声嘟囔:“我直播设备耗电嘛……再说天这么冷,总不能不取暖……”
“你直播赚了几个钱?”阿强突然吼出来,嗓子都劈了。所有人都愣住,包括我。结婚五年,我从没见过他冲家人发火。
那天晚上,十口人破天荒没开电视。婆婆坐在黑暗中抹眼泪,说没想到城里住着这么贵。小侄子吵着要开取暖器,被小姑子一巴掌拍在屁股上。阿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进来时满身凉气。
“老婆,”他蹲在我脚边,声音闷闷的,“你……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看着他头顶新冒出的白发,想起这50天我在公司食堂吃的每一顿饭,想起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家里所有插头检查一遍的习惯,想起上个月账单我悄悄收起来时他那句“正常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说的你会听吗?”
他沉默了。客厅里,婆婆正低声跟公公商量要不要提前回老家。小叔子在手机上查“直播设备一个月耗电多少”,念出来的数字让小姑子又尖叫了一声。两个孩子终于被允许打开电热毯,条件是必须同时关掉走廊的夜灯。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冷冻室里塞满了我五十天前买的速冻水饺,还没拆封。因为人太多,婆婆每天做一大锅面条,说这样省事。这50天,家里的伙食费没涨多少,因为主食占了大头。可没人注意到,那个从前会在周末炖一锅排骨汤的媳妇,已经很久没进过厨房了。
阿强跟进来,从背后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很轻地说:“对不起。”我闻到熟悉的烟草味混着陌生的焦虑。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你知道为什么是六千吗?”我转过身,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取暖器每天开20小时,一小时2度电,一天40度,50天2000度。热水器十个人洗,每天至少烧6小时,一小时3度,一天18度,50天900度。两台电视从早开到晚,加上小叔子的直播设备,电脑,游戏机,还有你爸的理疗仪……”
“别说了。”他打断我,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可我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这50天,我在公司的伙食费一共花了1275块。比咱们家一天的水电费多一点。”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要不……我们明天就走吧?这城里住着,把儿子家都住穷了……”
阿强走出去,我听见他说:“妈,不是让你们走。是咱们得改改习惯了。”他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提出要求:“从明天开始,取暖器每天只开晚上六点到十点。洗澡每人不超过十五分钟。电视看完必须关……”
婆婆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脸上从未有过的疲惫,终究闭了嘴。小姑子抱着孩子回房,路过我身边时低低说了句:“嫂子,辛苦你了。”我没回应,只是把冰箱里的速冻水饺拿出来,准备明天煮了当早餐。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关灯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多米诺骨牌倒下。最后是阿强轻手轻脚进来,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我。他的呼吸很快均匀,我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六千块,买了一场清醒。只是这清醒的代价,是从我的一日三餐开始算起的。第51天清晨,我照例七点出门。经过客厅时发现取暖器关着,婆婆裹着厚毛衣在厨房烧水,看见我,难得地笑了笑:“去公司吃啊?”我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今晚……回来吃吧?我炖了汤。”
阳光照进来,我看见她脚上穿着我去年送她的棉拖鞋,后跟已经磨破了。
电梯下行时,我掏出手机,删掉了食堂的订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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