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夜藏宝阁里没有掌灯。

薛平贵独自站在石台底层,手里捧着那卷取出来的东西,火漆封印完好,纹路已经陈旧,却压得死死的,像是有人在封口之前用尽了全部气力。

他认出了封皮上的字迹——那一笔一划他见过,少年时见过,寒窑外见过,只是他以为,那个写字的人早已随着十年前的那场薄葬入了土,再不会留下任何东西来找他。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藏宝阁的地气是暖的。

他强迫自己把封泥一点一点剥开,听见蜡片碎落在石台上的细碎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断裂。

卷轴缓缓展开,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他只读了不到十个字,双腿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卷轴还握在手里,展开着,字迹清晰,一字不少。

第01章

西凉退兵的消息传进长安城那一日,我站在承天门的台阶上,看着城下绵延数里的降旗方阵,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溢感,像是陈年的酒坛子被人揭了封泥,气息冲上来,又浓又烈。

我在心里把这一生数了一遍。

出身寒微,少时贫苦,靠一身武艺从行伍里熬出来,又在西凉大漠里蹚了整整十八年的刀光血气,最终以西凉王的名号班师回朝,封妻荫子,功勋铭于史册。

这一生,若要我自己来写,我会写成一部受尽磨难、终得圆满的传奇。

王宝钏等了我十八年,寒窑里守着那盏不灭的灯,这一节我每次想起来都会在心里叹一声——她是我薛平贵这辈子欠下的最深的债,可惜天不假年,她封后第十六日便去了,我连一个完整的岁月都没来得及还给她。

这样想着,胸口便有一丝隐隐的酸,但也仅此而已。

庆功宴定在明日,我今夜可以好好歇一歇。

我正打算从台阶上转身回内宫,宫道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步子很慢,腰已经弯了,是李怀恩。

这个老内监在宫里熬了四十年,先帝时便已掌内廷笔墨,如今虽已挂了个虚衔,依旧住在宫里没有离去。

他见了我,停下脚步,俯身行了一礼,礼数不差,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神情里有什么东西藏着,叫我一时辨不清楚。

我摆摆手叫他免礼,顺口说了一句:"怀恩公公今日怎么出来走动了?"

他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王爷,老奴想说一句逾矩的话。"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贺喜的套话,便笑道:"公公直说无妨。"

"有些账,"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是要算清楚的。"

就这一句话,说完他便垂下眼睛,再度行礼,慢慢地沿着宫道走远了,背影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暗影。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李怀恩这个人,我与他相处多年,有一件事我早就留意到了——每逢有人在我面前提起王宝钏离世的细节,他总是最快退出场合的那一个,或说头疼,或说腿脚不适,从来没有正面接过任何一句关于宝钏死因的话。

我曾经以为他是年迈体弱,或者对宝钏之死怀有某种老人家特有的愧疚感,所以不忍听闻。

可今日他是主动开口的。

那四个字压在我胸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在宫道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府里走。

回到府中,我叫人去问代战今晚用没用饭,管事的小厮过来回话,说王妃身子不适,已经早早歇下,明日庆功宴的事也吩咐人代为打点,不劳王爷费心。

我愣了一下。

代战极少称病。

这个女人跟着我在西凉沙漠里摸爬滚打多年,骑马射箭、风沙刀伤,她从来都是咬着牙撑过去的,长安城里这些年更是事事打点得妥帖,我极少见她以身体为由推掉任何事。

更何况今日是西凉退兵的庆功宴前夕,她作为西凉王妃,出席是题中应有之义。

我站在回廊下,听着夜风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李怀恩那句话还没消散,代战又忽然称病,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凑在一起,叫我无端端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移动,像是夜里有人挪动了房间里的某一件家具,你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在书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最终告诉自己是多想了,便叫人备了热水,洗漱歇下。

只是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第02章

庆功宴散得很晚,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府里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代战的院子里灯火全灭,丫鬟守在廊下打盹,我没有去打扰,径自回了书房,在椅子上坐到天色泛白。

说起来,代战的藏宝阁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进去过了。

那是她从西凉带来的一座小阁,建在府邸东北角,里头存放着西凉王室的旧档、器物和一些说不清来历的卷册。

我刚回长安那几年,曾几次提出要进去整理,理由是要清点战利品入账,上报朝廷。

代战每次都陪着我去,但到了阁中底层,她总是先一步开口,说阁底陈旧,灰尘积压,伤人肺腑,让我在上层看看便罢,底层的陈年旧档她已叫人归置过,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当时并未多想。

那些年事多,西凉旧部时有反复,我的心思全在军务上,对阁中底层的陈年卷册实在没有多大兴趣。

后来又有两三次,是旁人提出要进阁查档,代战也是同样的说辞,陪着去,在上层转一圈,底层一律以灰尘伤体为由挡了回来。

次数多了,我也只是当成她的习惯,没有深究。

可今日清晨,代战院子里的丫鬟来回话,说王妃今日身子还没好,需要静养,藏宝阁那边若王爷要去整理档册,她已吩咐阁门的钥匙交给管事,王爷随时可以独自去取。

独自去取。

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静水里。

十年来,每一次我要进藏宝阁,她都要陪着,都要亲自在场,都要以各种理由挡住底层。

今日她称病,却主动把钥匙送来,主动说随时可以独自去。

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接过管事递来的那串铜钥匙,捏在手心里,感觉它比平常的钥匙要重一些。

藏宝阁在东北角,一路过去要穿过两道回廊和一片种着几株老梅的庭院。

清晨的光线还很淡,梅树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露水,地上的青石板被露气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走得很慢,心里头那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阁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铜锁已经有些年头,锁眼里有轻微的锈迹,但钥匙插进去仍然顺滑,一转便开了。

我推开门,里头是一股混合着旧木、陈纸和某种干燥香料的气息,不难闻,只是年深日久,有些沉。

上层的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一排排的卷册和器物,都贴着标签,是代战的笔迹,字迹端正,归置得一丝不苟。

我在上层转了一圈,目光落到通往底层的那道窄梯上。

以往每次到这里,代战都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或者说一声"底下没什么要紧的",或者叫丫鬟来说有事要禀,总之那道窄梯我从来没有走下去过。

今日没有人拦我。

我把手扶上窄梯的扶手,慢慢地往下走。

梯子是旧木头做的,每一级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座阁楼在低声说着什么。

底层比上层要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清晨的微光,光线落在地面上,照出一片灰白的尘迹。

角落里有一张石台,台面上放着几卷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档册,都是普通的麻绳捆扎,没有什么特别。

我走过去,弯腰去看,目光顺着石台的侧面往下移,移到台面与地面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处。

就在那里,在石台底层靠里的位置,有一角东西从阴影里露出来。

那是一卷东西的边缘,纸质,颜色发黄,但封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封蜡,在微光里沉沉地发着光,像是一只沉睡多年的眼睛。

我蹲下身,把脸凑近了些,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第03章

我在那道缝隙前蹲了很久,没有立刻伸手。

底层的光线太暗,我叫阁外守着的小厮进来掌了一盏灯,让他出去,把灯放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

灯光一亮,那角封蜡便更清晰了,暗红色,圆形,上面压着纹样,我俯身仔细辨认,认出那是西凉王室的印鉴纹路,一只展翅的苍鹰,翅羽的细节刻得极精细,多年封存,纹路依然完好,没有一丝裂痕。

西凉王室的火漆封印。

我在西凉待了十八年,这个印鉴我见过无数次,用在最机要的文书上,非王令不得启封。

可这里是长安,是代战在中原的藏宝阁,这枚封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石台底层最隐蔽的角落,出现在十年来代战不允许任何人单独进来的地方,叫我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

我没有立刻去拿它,而是在石台旁边坐了下来,让自己冷静一冷静。

脑子里头浮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王允。

王宝钏的父亲,当朝相爷,权倾朝野二十年,我与他的过节,算起来是一切的起点。

他嫌我出身寒微,当年亲手把宝钏逐出相府,与她断绝父女之情,让她在寒窑里守了整整十八年。

这件事在外人眼里看来,动机再清楚不过——一个相爷,不肯让女儿跟着穷汉子吃苦,情急之下做了绝情的事。

可我这些年,偶尔会在深夜想起一个细节,想起来就觉得哪里说不通。

王允当年权倾朝野,要切断宝钏与我的关系,他有的是办法,可以给宝钏另择良婿,可以以各种名义把我调离京城,甚至可以找人给我一点颜色看看。

以他的手段和地位,根本不需要把女儿逐出家门,闹得那么难看,把自己也置于一个薄情父亲的骂名之下。

他选了最激烈的那条路,逐走宝钏,断绝父女,让自己背上骂名。

这不像一个老谋深算的相爷会做的事。

除非,他要切断的不只是宝钏与我的婚姻关系,而是某种更深的、一旦被人看见就会引发连锁反应的联结。

我以前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在心里绕过去,告诉自己是多想,告诉自己相爷不过是个护女心切又爱面子的老人,做了一件糊涂事。

但今天,坐在这昏暗的底层,看着那枚西凉火漆封印,这个念头忽然不肯再被我绕过去了。

王允到底在怕什么?

他逐走宝钏,切断的究竟是什么?

我在寒窑里娶了宝钏,是一桩寒门穷汉娶相府千金的婚事,轰动一时,但也仅此而已,以王允的手腕,这点事不值得他亲手毁掉自己的名声。

除非这桩婚事在他眼里,不是一桩寻常的婚事,而是一根引线,一旦点燃,会烧到他绝不愿意被烧到的地方。

我的出身。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我脑子里以这么清晰的形状出现过,但此刻它就这么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叫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是个寒门子弟,从小就是这么知道的,父母早亡,靠乡邻接济长大,没有族谱,没有宗亲,这是我这一生最基础的那一块地基。

可如果这块地基本身,就是有人刻意砌上去的呢?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这些年征战沙场,我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眼前有实物,先看实物。

我重新蹲下身,把手伸进石台底层那道窄缝,指尖触到那卷东西的边缘,纸质粗糙,是年深日久的手感。

我顺着边缘摸过去,摸到封蜡的位置,那块火漆封印在我指尖下温度很低,纹路凸起,清晰可辨。

完好无损。

十年,这枚封印在这里放了至少十年,却没有一丝裂痕,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我的手指停在那枚封印上,心跳再度快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04章

我把那卷东西从石台底层慢慢地抽出来。

比我想象的要长,展开来大约有半臂的长度,外层是一张厚实的黄褐色封纸,包裹得严实,封口处的西凉火漆封印压得端正,暗红色的蜡面光滑,纹路完整,苍鹰展翅,翅羽根根分明。

我把它平放在石台台面上,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封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那一枚封印。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靠近封口的地方,有一行字,用的是细笔,字迹工整,但笔压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刻意压着力道,不想让墨迹透到正面。

我把灯凑近了些,把那行字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