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萱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孙波看了一眼补偿金那一栏:四万五。

他掏出笔,签了。

“孙工,你……不争取一下?”张晨萱愣了。

“争取有用吗?”孙波把笔收好,站起身。

他抱起办公桌上的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他,他也没搭理。

手机响了,是刘丽蓉发来的短信:“老孙,那笔补贴的事,原始凭证原件在我这。”

孙波脚步顿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午两点,庆功会现场。周文博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次天衡系统能成功,全靠孙波!我决定,给他发一百万奖金!”

台下安静了三秒。

“孙波呢?”周文博问。

没人应。

张晨萱脸白了。

周文博掏出手机拨号。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人呢?!”他嗓门突然高了。

“周总……”张晨萱声音发抖,“孙波上午就被开除了。”

周文博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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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九点,孙波刚泡好一杯茶。

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技术文档,他正在核对最后几个参数。天衡系统明天就要验收了,他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

“孙工,周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张晨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孙波看了眼时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孙波没再多问,起身跟着她走。

走廊上碰到刘丽蓉,她抱着账本从财务室出来。看见孙波,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老刘,怎么了?”孙波随口问了一句。

“没……没事。”刘丽蓉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孙波也没多想。

周文博的办公室在顶楼,门半掩着。张晨萱敲了两下,推开门:“周总,孙工来了。”

“进来吧。”

孙波走进去,周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老孙,坐。”

孙波在对面坐下。周文博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他低头一看,“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什么意思?”孙波抬头。

“老孙,公司最近困难,你也知道。”周文博叹了口气,“技术部要精简一批人,你级别最高,工资也高,第一个得走。”

孙波盯着那沓纸,没说话。

“你放心,补偿金按标准来。”周文博指了指赔偿那一栏,“三个月工资,四万五。我已经让财务准备好了,今天就能到账。”

四万五。

孙波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

天衡系统是他一个人从零搭建的,从需求分析到代码实现,整整一年半,加了八百多个小时的班。

周文博当初说过,项目成了就给他一百万奖金,让他当技术总监。

“老孙,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周文博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诚恳,“但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就当帮我一把。等公司缓过来,我肯定把你请回来。”

孙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文博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签字吧,老孙。”张晨萱在旁边催了一句。

孙波掏出笔,翻开协议书,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名。

“行了。”他把笔收好,站起来,“后会有期。”

“老孙……”周文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孙波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他开始收拾东西。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些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本技术书,几个笔记本。

他把东西放进纸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隔壁工位的小李探过头来:“孙工,你……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小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波把最后一个笔记本放进纸箱里,抱起纸箱,走出了技术部。

走廊上碰见几个同事,有人低头快步走过去,有人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没人敢说话。

走到电梯口时,刘丽蓉追上来了。

“老孙!”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孙波转头看她。

刘丽蓉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塞给他一个信封:“拿着,回去再看。”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刘丽蓉说完,转身就走了。

孙波把信封塞进兜里,走进了电梯。

02

孙波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抱着纸箱爬上楼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孙萍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孙波没说话,把纸箱放在门口。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孙萍擦擦手走出来。

看见那个纸箱,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被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孙萍的脸一下白了。

“他们给你多少补偿?”

“四万五。”

“多少?!”

孙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波的鼻子骂:“你傻啊!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他们给你四万五就把你打发了?!”

“合同上写的,三年……”

“三年个屁!”孙萍声音都变了调,“周文博那个王八蛋怎么说的?项目做完了给你一百万!现在呢?一百万没见着,四万五打发你滚蛋!”

孙波没接话。

“你就是太老实了!”孙萍越说越气,“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最后一个走?那天衡系统是你一个人做的吧?周文博签字的时候怎么说的?‘老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这就是不亏待?”

孙波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爸,你回来了?”孙悦从房间里探出头。

看见那个纸箱,他愣了一下。

“你也被开了?”孙悦走过来,语气有些发紧。

“给多少钱?”

孙悦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什么意思?”孙萍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意思?我早就跟爸说过,他在那家公司就是给人当牛做马。老板画个大饼,他就信了。现在饼没了,牛马也杀了吧?”

“你少说两句!”孙萍吼了一句。

“我说的是事实。”孙悦走到孙波面前,“爸,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你去找那个周文博,告诉他你不走!他要是敢开你,你就去劳动仲裁!”

孙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用。”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孙萍和孙悦面面相觑。

卧室里,孙波坐在床边。

他掏出刘丽蓉给的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还有一些照片。

他一张张翻过去,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国家补贴资金申报表。

三年前,公司申报了一笔五百万的技术创新补贴,周文博让他帮忙整理技术资料。

他当时只当是走流程,签了字。

但后来他才知道,公司实际投入的技术研发费用只有两百万,剩下的三百万差额,被周文博拿去买了私人别墅。

而他,在那份申报表上签了字,名义是“项目技术负责人”。

复印件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原件在我这,你别露面。老周在找这个了。”

孙波把东西收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传进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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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公司旁边的“福满楼”酒店。

天衡系统验收成功,周文博大摆庆功宴。

技术部、市场部、财务部的人坐了满满三大桌。

周文博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红光满面。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举杯,“天衡系统顺利通过验收,这标志着我们公司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台下掌声一片。

“这次能成功,首功当属我们技术部的孙波!”

周文博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意。

“老孙这个人,踏实、能干、技术过硬!当初我说给他发一百万奖金,这不是空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宣布!一百万,现在就发!”

台下安静了几秒。

“孙波呢?”周文博朝技术部那桌看去,“人没来?”

“孙波?”他又喊了一声。

技术部的小李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波人呢?”周文博的声音有些变了。

张晨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周总,孙波……上午就被开除了。”

“什么?!”

周文博的脸刷地白了。

“你确定?”

“我亲手办的离职手续。”

周文博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掏出手机拨号,孙波的号码。关机。

再拨一次,还是关机。

“去他家里找!”周文博嗓门高了,“快点!”

张晨萱掏出手机,拨了孙萍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孙工的太太吗?我是公司人事部的张晨萱,我想问一下……”

“滚!”

电话挂了。

张晨萱愣住了。

“怎么了?”周文博问她。

“她……骂了一句,挂了。”

周文博的脸由白变红。

“开我车去!”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你们继续吃,我出去一趟!”

他冲出酒店,开车往孙波家赶。

车子开到孙波家楼下,周文博停好车,踩着油门爬上六楼。

他敲了敲门。

再敲。

“谁?”

是孙萍的声音。

“是我,周文博。”

屋里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

孙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拖把。

“姓周的,你还敢来?!”

“嫂子,你听我说……”

“说个屁!”孙萍举起拖把,“你给我滚!”

“嫂子,我是来跟老孙谈的!那一百万……”

“一百万在哪里?”孙萍冷笑,“你是不是打算说‘我马上给你’?我告诉你,老孙没空见你!”

她说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文博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孙波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他站在楼道里,掏出烟点上。

楼下传来孙萍的声音:“老周!你要是不走,我就报警了!”

周文博狠狠吸了一口烟。

过了一阵子,他掐了烟,下楼去了。

回到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张晨萱打来的。

“周总,找到孙波了吗?”

“没有。”

“那……系统怎么办?”

周文博愣了一下:“什么系统?”

“天衡系统。”张晨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刚问过技术部,他们说验收时演示的只是测试版。真正要跑起来,还得一个礼拜。但合同上写着,三个月内必须交付运营版本。”

“孙波不是已经交代码了吗?”

“交是交了,但技术部的人说,有一段核心代码没交。”

“哪一段?”

“智能调度那一段。”

周文博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了。

智能调度,那是天衡系统的核心功能。

没有那段代码,整个系统就是个空壳。

而那段代码,只有孙波会写。

04

孙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丽蓉。

“喂?”

“老孙,你知道周文博来过你家吗?”

“知道。”

“他来干什么?”

“找我要那一百万。”孙波顿了顿,“但我没见他。”

“你打算怎么办?”

刘丽蓉沉默了一下:“老孙,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周文博刚才让人查我的账。他不知道我留了原件,但他怀疑我。”

孙波坐起来:“他怀疑你什么?”

“他怀疑原始凭证在我这。”刘丽蓉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孙,我害怕。”

“你别怕。”孙波说,“东西在我这,他查不到你头上。”

“可万一……”

“没有万一。”孙波打断她,“你帮我守了这么多年秘密,够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刘丽蓉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孙,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你可得想清楚。”刘丽蓉压低声音,“那东西一旦交出去,周文博就完了。但你也会被牵连。你可是签了字的。”

“我知道。”

“那你……”

“我会想清楚的。”孙波说,“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孙萍推开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他走了?”

“周文博。”

“走了。”

“找我要一百万。”

孙萍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给钱了?当初把你开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孙萍叹了口气:“老孙,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你。”

“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太老实上。”孙萍眼眶红了,“别人画个大饼你就信,别人说句话你就当真。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

孙波看了看她:“你不是说我还有原始凭证吗?”

“那是你保命用的东西,不是拿来换钱的。”

“那你想怎么办?”

孙波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冷静两天。”

孙萍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孙波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那沓报销凭证,一会儿是周文博的脸,一会儿是刘丽蓉发抖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是叶彬打来的。

“老孙,听说你被开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一传就传开了。”叶彬叹了口气,“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来我这干吧。”

“你那边生意怎么样?”

“一般般,但缺个技术合伙人。”叶彬说,“我这小厂,设备技术都落后,想升级改造,就是没懂技术的人。你要是来,我让你拿三成干股。”

孙波笑了:“你这是扶贫还是拉我入伙?”

“拉你入伙。”叶彬说,“咱们是老战友,我信得过你。你来,咱们一起干,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让我想想。”

“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孙波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成干股,听起来不错。但叶彬那小厂,一年也就赚个二三十万。三成分下来,也就几万块钱。

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孙波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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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孙波被电话吵醒了。

是张晨萱打来的。

“孙工,你终于接电话了。”

“有事吗?”

“周总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离职补偿。”

“四万五?”孙波冷笑,“不是已经打到我卡上了吗?”

“那个……周总说,可以再加一点。”

“加多少?”

“你来了就知道了。”

孙波沉默了一会儿:“行。”

他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孙萍正在厨房里做早饭:“谁的电话?”

“公司的人。”

“让你回去?”

“你回去干嘛?”孙萍放下锅铲,“他们给你四万五的时候,你二话不说签字走人。现在想叫你回去,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疼你?他们是着急系统没人搞!”

“那你还去?”

“我有分寸。”

上午九点半,孙波到了公司楼下。

张晨萱在门口等着他:“孙工,周总在办公室等你。”

孙波跟着她走进电梯,上到顶楼。

周文博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放着两杯茶。

“老孙,来了。”周文博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坐,坐。”

孙波在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老孙,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周文博坐到他对面,语气很诚恳,“我本意是想精简人员,没想到你走得这么干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四万五补偿金,我让财务撤了。我重新给你算一笔。”

周文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协议书,推到孙波面前。

“一年补偿,十五万。”

孙波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手。

“再加上一十五万奖金,一共三十万。”周文博说,“条件是,你得回来把天衡系统收个尾。”

孙波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只是收尾?”

“只是收尾。”周文博点头,“交接一下技术文档,教教技术部的人怎么运行维护,最多三天。”

“就这些?”

“就这些。”

孙波看了看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周文博。

“我要先看到钱到账。”

“没问题。”周文博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财务吗?往孙工的卡上打三十万,对,马上。”

挂了电话,他笑着说:“十分钟到账。”

孙波没说话。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银行的短信。三十万到账。

“行,我答应你。”孙波站起来,“但我有条件。”

“我会来公司三天,把所有技术文档整理好,教技术部的人怎么运维。三天后,这件事翻篇。你们别再来找我,我也不再来找你们。”

“没问题。”周文博伸出手,“合作愉快。”

孙波没握他的手:“还有个事。”

“什么事?”

“原始凭证的事。”

周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东西在你那?”

“在我这。”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孙波看着他,“我只要一个保证。那笔补贴的事,跟我没关系。所有责任,你自己扛。”

周文博沉默了一下:“行。”

“你说早了。”孙波说,“我要你写个字据。”

“什么字据?”

“你承认,那笔补贴的申报材料是你伪造的。我签字是因为相信你。责任在你,不在我。”

周文博的脸色很难看:“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孙波说,“我只是想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天后,我给你字据。”周文博在他身后说。

孙波没回头。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