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下了一整天,天都漏了似的。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手指在一件旧羽绒服口袋里摸到一张发皱的购物小票。
3888元。
金项链。
日期是两个月前,丁俊友说学校聚餐“晚点回”那天。
我撑着衣柜门慢慢蹲下去。那次我找他借两千块,说我奶奶住院周转不开。他打给我了,附带一句:“省着点花,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那个记了三年账的本子里。
我没哭。眼泪掉下来,我用袖子擦干净。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打了几个字:“程医生,你那套房子还在吗?”
01
我叫蒋书怡,县人民医院儿科护士。
三年前我从市里调到这个县城,为了一个人——丁俊友。
他家在这儿,他工作在这儿,他说“书怡,我不能让我妈一个人”。
我就辞了市医院的工作,拎着两个行李箱就来了。
那时候同事都说我傻,我说不傻,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靠近他嘛。
可三年了,我靠得够近了,他却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演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他进门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倒,摸出手机开始刷。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
“学校开会。”他说,眼皮都没抬。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那张小票,想起明天就是他说的“学校聚餐”的日子。
“丁俊友,”我说,“明天几点回来?”
“不一定,看情况。”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这是我熟悉的动作,从他半年前开始频繁晚归以来,他总这样。
我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诶,你那个黑色的羽绒服,口袋里有东西吗?我要洗。”我假装随口问。
他愣了一下:“没有吧。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洗了收起来。”
他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他长得好,读书时候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打篮球的时候女生围着操场叫。
我那时候在隔壁学校,周末总跑去看他打球。
他后来跟我说,他注意我很久了,觉得我安静、温柔、长得好看。
可温柔有什么用呢?温柔抵不过新鲜。
“书怡,”他突然抬头,“周末苏老师过生日,大家约了聚餐,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苏老师。苏雅微。
“好。”我说。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怎么不问是哪个苏老师?”
“你不是刚说了,苏老师。”
他张了张嘴,没说别的。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打开手机相册。
两千多张照片,全是他的。
有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他躺在我腿上睡觉,我低头看着他,眼里全是笑。
那时候真好。
可那时候我也是傻。
我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专门记录“丁俊友晚归不归宿”的本子。
三个月,37次。
他总能找到理由:学校有活动,同事聚餐,朋友来了,出公差。
我全记着,全信了。
其实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破。说破了,连假装平静的机会都没了。
我锁上手机,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路灯亮了一排,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这座县城没有一个朋友,没有家人。
当初为了他来,现在为了他留,我像一个挂在绳子上的木偶,他往哪走,我就往哪倒。
可绳子也会断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他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呼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那张购物小票上的数字。
3888元。那是他两个月的零花钱。
他没钱的时候会找我借,说“书怡你先帮我垫着,发了工资给你”。
我每次都说好,每次都不催他。
可他给别人买金项链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脸。
别想了,别想了,睡吧。
可闭上眼,就是那张小票。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上午给一个发烧的小孩打针,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哄了半天,手都在抖。小孩的奶奶瞪着我:“你会不会打针?这么大了还怕小孩哭?”
我说阿姨对不起,我稳了稳手,针扎进去的时候,小孩没吭声,倒是我自己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护士站发呆。
“吃了吗?”
我抬头,程英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程医生,”我站起来,“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他看着我,“食堂十二点开饭,现在十一点四十。”
我没说话。
他把饭盒放在护士台上:“昨晚急诊那个孩子的家长塞给我的,说自己蒸的包子。我不爱吃肉馅的。”
“那你给别的同事吧。”
“都给了。”他说,“就剩这盒了,你不吃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盒包子,塑料袋里透出热气。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我来这个医院一年多,他是少数几个愿意跟我说几句话的人。
他女儿偶尔来医院,小女孩长得很像他,话也不多,坐在他办公室写作业,安安静静的。
我打开饭盒,包子确实香。咬了一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委屈。
我擦擦眼泪,继续吃。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放回他办公室门口的柜子上。附带一张纸条:“谢谢程医生,包子很好吃。”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走到医院门口,看见丁俊友的车停在外面。
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招手:“书怡,上车。”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啊。”他笑着说,“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我看着他,觉得不对劲。他好久没专门来接我下班了。
“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突然想你了,不行吗?”
我上了车。他发动车子,车载音乐放着老歌。他跟着哼,心情很好。我看着窗外,树和路灯往后退,一片一片的。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那是我提过两三次说想去吃的店,他说贵,一直没带我来。
“今天怎么舍得来这家?”我问。
“庆祝啊。”他停好车,转过头看我,“书怡,我升职了,体育组组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恭喜你。”
“开心吗?”他问。
“开心。”
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说:“走,进去吃。”
那顿饭他点了很多菜,都是我爱吃的。他不停给我夹菜,说“你多吃点,最近瘦了”。我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他要是以后都这样,该多好。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怎么不接?”
“没事,骚扰电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知道是谁打的。但我没说。
回到家,他先睡了。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翻到程英杰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还是发出去了。
“程医生,你那套房子还在吗?我想看看。”
几分钟后,他回了:“在。”
又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才打出去:“明天中午,可以吗?”
“可以。我把地址发你。”
我锁上手机,靠在沙发上发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整个客厅笼在一片昏黄里。
丁俊友在卧室里打着呼噜,睡得踏实。
我闭上眼,心里空落落的。
03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去了程英杰说的那套房子。
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不全,但窗明几净,阳光能照进来。
程英杰站在窗边,给我介绍:“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调到省城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一个月八百。”
我转了一圈,厨房不大,但够用。卫生间干净,水龙头是新的。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一片老房子,绿树掩映着红瓦。
“挺好的,”我说,“我租。”
程英杰看着我:“你决定了?”
“嗯。”
“不跟他商量商量?”
我摇摇头:“不用。”
他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你先拿着。这几天你抽空过来收拾收拾,东西搬过来就行。”
我拿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硌着。有点重。
“程医生,谢谢你。”
“没事。”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在这边,不容易。”
我低下头,没接话。
回到医院,我坐在更衣室里,把那把钥匙看了好几遍。然后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晚上丁俊友没回来吃饭。他说苏老师过生日,他得去。我炒了两个菜,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冰箱里,想着他要是半夜回来饿了还能吃。
可后来我想,我管他饿不饿呢。
我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洗澡,换睡衣,坐在床上。手机亮了,是丁俊友发的消息:“今晚可能回得晚,你先睡。”
我没回。
之前的我肯定会回一句“少喝点酒”或者“早点回来”。今天我不想回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想着今天看的那套房子。以后那儿就是我的家了。一个只有我的家。
这三年我过得像丁俊友的影子,他在哪我就在哪,他喜欢吃啥我学着做,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就变成什么样。
他喜欢安静的,我不说话。
他喜欢温柔体贴的,我学着照顾他。
他不喜欢我查岗,我从来不问他在哪。
他忘了我的生日,我说“没事,你工作忙”。
我总是站在他的位置想问题,从没想过问问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丁俊友七点半才回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酒味。
“你怎么没回我消息?”他问。
“我睡着了。”我说。
他没多想,去找衣服洗澡。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丁俊友,奶奶又住院了,你能再借我两千块钱吗?”
他转过头:“又住院?不是刚出吗?”
“老人身体反反复复的。”我说。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三千:“省着点花,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看着他转过来的数字,想起那张3888的购物小票。
“谢谢。”我说。
“没事,”他摆摆手,走进浴室,“咱们谁跟谁。”
咱们谁跟谁。
是啊,咱们谁跟谁呢。
我站在客厅,听着浴室的水声,掏出手机把三千块钱转到另一张卡上。然后把转账记录截了个屏,放进那个本子里。
这个本子里记的已经够多了。
周一开始我陆陆续续往那个老小区搬东西。
不搬大件的,都是一些小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热水壶,我的化妆包。
每次带一点,放在那个空空的小房间里。
丁俊友没发现。他很忙,忙着约会,忙着加班,忙着给苏老师过生日。
星期三那天,我值完夜班回到家,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那股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丁俊友的皮鞋歪在门口,他的外套搭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外套,凑近闻了闻。
香水味。
我把他的外套挂好,没有问。我知道问不出口。问出来了,我要怎么收场?我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上班。出门前他亲了亲我额头,说“书怡,你做的馄饨真好吃”。
我笑笑说“明天还给你做”。
他没看见我眼底的东西,或者他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我们之间早就这样了。
假装恩爱,假装相安无事,假装那张小票、那条金项链、那个叫苏雅微的女人不存在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碗洗了,擦干手,打开衣柜,又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快了。
04
星期五,丁俊友说晚上学校聚餐,不回来吃了。
我说好。
我下班后去了出租屋,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我一个人把地拖了两遍,窗户擦了擦,厕所刷了。
干完活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有小孩的笑声,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谁家在放电视。这个小区很老,住的都是些老人,烟火气很重。
我喜欢这里。
可能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喜欢烟火气的人。
喜欢下班回家有人等我,喜欢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一起做饭,喜欢晚上窝在沙发上聊天。
可丁俊友不喜欢这些,他说那是“过日子”,他还没到“过日子”的时候。
“书怡,你还年轻,别总想着安定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他熨衬衫。
可我已经二十六了。我想安定下来,可我不想把这颗心再放在一个不会回头看我的人身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看着我和丁俊友的合照。三年前的,两年前的,去年的。一张一张,我笑了又哭了,哭完又笑了。
最后,我全删了。
一张都没留。
只留下那段录音。那是两个月前,丁俊友借我手机打电话,误按了录音键。等通话结束的时候我才发现录上了一段他和苏雅微的对话。
“丁老师,你来嘛,一个人好无聊。”
“我晚点过去,你先自己待着。”
“那你快点哦。”
我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手是抖的。我想删除,但手指停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最终我保存了,备份了三次。
不是报复,是给自己留个警醒。万一哪天我心软了,就用这个提醒自己——他丁俊友做了什么事,你蒋书怡心里有数。
我把手机收好,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字条。
“钥匙在门垫下面。肉馅在冰箱里,本来想给你包三鲜饺子的。”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好久。
三鲜饺子是他最爱吃的。
他最享受的就是我包饺子,他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转过头跟我说两句话。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画面特别温馨。现在看来,也就是我一厢情愿。
我把字条折好,压在钥匙下面。
然后锁上门,下楼。
星期六一早,我叫了搬家公司。
我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两三个包,一个行李箱。
搬家公司的师傅背着箱子下楼,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一年多的房子。
窗帘被风吹起来,空荡荡的。
“师傅,走吧。”
我坐在搬家公司的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
这座县城我待了三年,大街小巷都熟悉。
哪家店的包子好吃,哪条路堵车,哪个超市的菜新鲜。
可这些熟悉,马上就要变成“曾经”了。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我搬了两趟,把箱子搬上六楼。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这是以后我生活的地方了。
没有丁俊友,没有丁俊友的呼噜声,没有丁俊友晚归时那个“我刚开完会”的电话。
只有我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箱子拖进去,关上门。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丁俊友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我走了。房子我退了,东西我搬走了。钥匙放在门垫下面。你的东西我都打包好放在鞋柜上了,包括那根没拆标签的金项链。”
发送。
我再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05
发完那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然后开始收拾房间。床单铺好,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我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在小阳台上摆了一把椅子。
干的都是小事,但我干得很慢,很仔细。
手机一直亮着,丁俊友打了六七个电话,我没接。消息一长串蹦出来。
“书怡你在哪?”
“怎么回事?”
“你开玩笑的吧?”
“接电话!”
我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六月的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丁俊友的消息大概在第十条之后消停了。我知道他不是放弃了——他是赶回家了。
果然,半小时后,他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喂?”我说。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意外。
“书怡,你在哪?”他的声音在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钥匙真的在门垫下面,你人呢?你那些东西呢?”
“我搬走了。”
“搬哪去?”
“不想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鞋柜上那根项链是你放的?”
“嗯。你买给我的,你没戴过。我想着,还给你比较好。”
他声音变了:“书怡,你到底怎么了?”
我拿着电话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巷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有个老太太撑着伞慢慢走。
“丁俊友,苏雅微生日那天,你给她买的金项链,3888元。我看到了,小票在你的羽绒服口袋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书怡,你听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忘了?听你说那是同事?听你说只是个误会?”我打断他,“丁俊友,我给你三年时间你都没开口跟我求婚,怎么跟别人买项链就只花了十分钟?”
他说不出话来。
“我不怪我花了你的钱,我怪的是——我跟你说我奶奶住院,你转钱给我,跟我说‘省着点花’。你给她买项链的花,怎么没省着点?”
“书怡,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开始急了,“我跟她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条项链是她非要的,她生日那天同事都送了东西,我不好不送。”
“那你为什么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理由不回家?”
他又沉默了。
“丁俊友,”我说,“我不想闹。闹下去大家都没面子。我搬走了,你好好跟你妈说你找了一个好姑娘,城里有房的,家里有钱的,对你好的。别再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
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我看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腿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释然后的那种松劲。
我还以为我会哭,结果我没有。
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早就精疲力竭了。
手机又亮了。不是他打来的,是程英杰的消息。
“搬好了吗?”
我回:“搬好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程医生。”
“那,要不要你跟我女儿去吃顿饭?她说想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前两天他女儿来医院找他,我给了她一颗糖。那小女孩跟她爸爸一样,话不多,但会看着她爸爸的脸。
晚上我去吃饭了,程英杰带着他女儿,在一家路边饺子馆。
小女孩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饺子,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程英杰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怎么说话。
“听说你搬那边了,”他问,“独居怕不怕?”
“不怕,”我说,“我以前独居过两年。”
“那就好。”
就三个字,他就不说了。
我低头吃饺子,心里那块地方好像不那么空落了。那些年我自己包的饺子,都是给他丁俊友吃的。今晚这个饺子馆的饺子,是我自己吃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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