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
同年九月，陈胜派遣的周文部已攻破函谷关，数十万起义军直逼咸阳，驻军于戏水之畔。
咸阳城内，秦二世胡亥大惊失色，与群臣紧急商议对策。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领兵御敌。
此时，一位掌管皇室财政的官员站了出来——少府章邯。
他建议赦免骊山数十万刑徒，发给兵器，编成军队迎战。
灭六国的十万名将，此时何在？
秦始皇统一天下，靠的是一批能征善战的名将。
王翦、王贲父子，蒙恬、蒙毅兄弟，李信、内史腾、屠睢……哪一个不是攻城略地、战功赫赫？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可为何仅仅十四年后，当帝国危在旦夕，这些名字却一个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事情要从更早说起。
秦统一六国后，战争并未停止。
帝国的疆域还在向外延伸——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这些任务消耗了秦军最精锐的将领和士兵。
而真正让这支军事力量断层的，是沙丘的一场政变。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东巡，死于沙丘平台。
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赐死公子扶苏与大将蒙恬。
使者抵达上郡，宣读诏书。
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
蒙恬拦住他说：“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
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扶苏不听，当即自杀。
蒙恬不肯就范，被囚禁于阳周。
他的弟弟蒙毅，当时正随秦始皇东巡，也被囚禁于代地。
胡亥即位后，本欲释放蒙恬。
但赵高与蒙毅有私怨——赵高曾犯法，蒙毅依法判其当死，虽被秦始皇赦免，赵高却一直怀恨在心。
赵高担心蒙氏兄弟复起对自己不利，“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秦二世听信谗言，先后处死蒙毅、蒙恬。
蒙恬吞药自杀。
这位曾经率领三十万大军北逐匈奴、修筑万里长城的帝国第一名将，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他手中的三十万边防军，交给了裨将王离统率。
蒙氏三代为将——蒙骜、蒙武、蒙恬。
至此，断了。
蒙恬之死，是秦朝军事力量瓦解的关键节点。
但在此之前，另一支将门世家早已衰落——王氏。
王翦，频阳东乡人，战国四大名将之一。
秦灭六国，除韩国之外，其余五国皆为王翦、王贲父子所灭。
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灭楚，杀项燕，俘楚王负刍；王贲水淹大梁灭魏，又南下灭齐。
《史记》说：“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但到了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
司马迁虽未写明具体卒年，但从“而又灭蒙氏”的表述推断，王翦、王贲死在蒙氏被灭之前。
一般公认王翦卒于公元前210年之前。
王贲在秦统一后曾随秦始皇东巡琅琊，此后便再无记载。
两代名将，双双谢世。
王家只剩下一个人——王翦的孙子王离。
除了王、蒙两大将门，其他灭六国的名将，也都一一消失。
李信，那个当年向秦始皇夸口“不过用二十万人”便可灭楚的年轻将领。
他率二十万大军伐楚，结果被项燕尾追三天三夜，大破秦军，“杀七都尉，秦军走”。
秦始皇没有杀他，后来李信随王贲平定燕、齐。
统一后，史书再无记载。
他的后人倒是有名——飞将军李广，便是李信的后代。
内史腾，原为韩国南阳假守，降秦后于公元前230年奉嬴政之命攻韩，擒韩王安，尽纳其地，置颍川郡。
灭韩后，内史腾被调往南郡驻守。
此后事迹不详。
屠睢，秦攻百越之战的主将。
约公元前218年，秦始皇派屠睢为主将、赵佗为副将，率五十万秦军分五路进攻岭南。
屠睢深入百越，“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
屠睢战死。
秦军大败后，秦始皇派赵佗率兵戍守越地——正是这支南征的部队，在秦朝灭亡时选择了封锁道路，没有北上勤王。
杨端和、辛胜、蒙武，史书未交代其结局。
秦统一天下到秦朝灭亡，不过十五年。
十五年间，灭六国的名将们——王翦、王贲老病而死；蒙恬、蒙毅被诛杀；屠睢战死岭南；李信、内史腾、杨端和、辛胜、蒙武或病或老，再无音讯。
到秦末大乱时，灭六国的十大名将中，只剩一个人还活着带兵——王离。
王离接手了蒙恬的三十万北疆军，驻守上郡。
陈胜吴广起义后，秦二世命王离率军东进，击赵。
王离围攻赵王歇与张耳于巨鹿城。
巨鹿城下，有人评价王离：“王离，秦之名将也。
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不然。
夫为将三世者必败。
必败者何也？
以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
今王离已三世将矣。”
王翦、王贲、王离——三代为将。
这话说得不吉利，却成了谶语。
公元前207年，项羽率楚军渡河救赵，破釜沉舟，与秦军九战。
“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
王离被俘。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杀苏角，虏王离。”
王离之后，秦军只剩章邯。
章邯并不是秦始皇时代的名将。
他本是少府，管的是财政。
但帝国已经无人可用，只能让他顶上。
章邯的仗打得不错。
他率骊山刑徒组成的军队出关，先败周文，再破陈胜，杀魏咎，灭项梁——项梁是项羽的叔父，楚军的实际领袖。
一时间，章邯几乎凭一己之力扑灭了关东的起义烈火。
但一个人的力量，撑不起一个将死的帝国。
巨鹿之战后，章邯退守棘原。
秦二世派人严词申斥。
章邯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述职，赵高竟三日不予接见。
司马欣逃回军营，对章邯说：“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
今战能胜，高必嫉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
愿将军孰计之。”
章邯进退两难。
打，赢了被猜忌；输了是死；不打，更是死。
公元前207年，章邯率二十万秦军投降项羽。
项羽封章邯为雍王。
但二十万降卒，被项羽连夜坑杀于新安城南。
秦朝再无军队。
公元前206年，刘邦入咸阳，秦王子婴投降，秦朝灭亡。
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称帝算起，恰好十五年。
章邯的结局也没好到哪里去。
项羽封他为雍王，镇守关中。
公元前205年，汉王刘邦东进，章邯被围于废丘。
围城近一年，汉军水淹废丘，城破，章邯拔剑自刎。
他是秦朝最后一位名将。
也是最后一位。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当周文的数十万大军兵临戏水，咸阳城内为何无人可用？
答案摆在眼前——灭六国的名将们，要么老了，死了；要么被自己人杀了；要么战死在南征百越的战场上；要么消失在史书的缝隙里。
帝国的军事机器曾经高效运转，靠的是一批又一批能征善战的将领。
但秦始皇没有培养接班人，秦二世和赵高又亲手除掉了剩下最能打的那一批。
王翦死前说过一句话，也许能解释一切。
当年他率六十万大军伐楚，向秦始皇“多请良田美宅”。
有人问他是不是太过分了，王翦说：“夫秦王怛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秦王生性猜忌，不信任人。
如今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我，我不多要些田宅为子孙置办产业，难道让秦王坐在那里怀疑我吗？
王翦了解秦始皇。
他看透了帝王的猜忌，用自污的方式保全了自己。
但他保住的，只是一个家族的善终。
帝国的军事根基，在他这一代之后，便已松动。
蒙恬被囚阳周时，也曾对使者说：“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
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
——我蒙氏三代为秦将，积功累信。
如今我手握三十万大军，虽被囚禁，若要反叛，力量是够的。
但我明知必死仍守臣节，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主的恩德。
蒙恬死得忠烈。
但他的死，带走了三十万边防军的灵魂。
王离被项羽俘虏的那一天，巨鹿城外的风沙很大。
项羽的楚军“九战，绝其甬道”。
王离的军队断了粮道，乱了阵脚。
这位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最终没能守住祖父和父亲打下的江山。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道：“王翦为秦将，夷六国。
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没身。
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
——王翦为秦将，扫平六国。
当时他是老将，秦始皇以师礼待他。
但他不能辅佐秦朝建立德政、稳固根基，只会苟合取容，直到身死。
等到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话虽刻薄，却道出了一个事实：名将能打天下，却守不住天下。
当那些能打仗的人一个个消失，再庞大的帝国，也不过是沙上之塔。
章邯跪在项羽面前的那一天，不知道有没有想起蒙恬。
三十万北疆军交给王离的时候，王离也不知道，自己会是王氏三代为将的最后一个。
戏水岸边的秦二世还在等消息。
他不知道，能替他打仗的人，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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