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绿连河的水裹挟着泥沙，浑浊而又冷冽。
几名士兵抬着一个被白色毛毡紧紧裹住的身影，走到岸边。
那身影还在扭动，毛毡里传出含混的嘶喊，但没人理会。
士兵们一松手，那团毛毡便坠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河流吞没。
岸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那团白色彻底消失在河面上，才转身离去。
这是1252年夏天，蒙古帝国怯绿连河畔的一个寻常午后。
被投入河中的女人，是前任大汗贵由的妻子，海迷失皇后。
而下令处死她的人，是刚刚坐上汗位不到一年的新任大汗，拖雷的长子蒙哥。
海迷失是成吉思汗的孙媳妇，窝阔台家族的儿媳。
处死一个女人，本不至于震动整个帝国。
但蒙哥处死她的方式——剥去衣衫、裹以毛毡、投入河中——在蒙古人的传统里，是对犯下最重罪行之人所用的极刑。
一
要理解这场处决为何发生，得从成吉思汗还在世时说起。
1225年，成吉思汗西征归来，将征服的辽阔土地分给四个嫡子。
长子术赤的封地在额尔齐斯河以西，直到蒙古马蹄所能踏及的最远处。
次子察合台得到了西辽的故地，包括天山南北及阿姆河、锡尔河之间的地区。
三子窝阔台分到了叶密立和霍博地区——也就是今天新疆额敏县和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一带。
那只是一块狭小的草原，在阿拉湖东岸，与两个兄长的辽阔封地相比微不足道。
至于幼子拖雷，依照蒙古“幼子守灶”的习俗，他继承了父亲在斡难河和怯绿连河的斡鲁朵、牧地和绝大部分军队。
成吉思汗留下的十二万九千军队中，有十万一千精锐归了拖雷。
封地的大小，决定了力量的强弱。
窝阔台得到的封地最小，拖雷得到的军队最多。
这种不均衡，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日后争斗的种子。
分封之后不久，成吉思汗召集诸子，商议汗位继承。
会议的气氛并不平和。
长子术赤与次子察合台素来不睦，察合台当着众人的面辱骂术赤，二人几乎拔刀相向。
《新元史》记载，术赤大怒，对察合台说：“汝除刚狠外，有何能？”
成吉思汗喝止了他们，说术赤是自己的长子，旁人不得妄言。
这时，大臣阔阔搠思上前调解，察合台最终表示，窝阔台敦厚，可以接受教训，继承大位。
于是，窝阔台被指定为继承人。
1227年，成吉思汗在征伐西夏途中病逝于宁夏六盘山。
遗诏立窝阔台为汗。
但窝阔台没有立即即位。
按照蒙古人的传统，新大汗必须经过忽里勒台大会的推举才能正式登基。
在这段过渡期，依照“幼子守灶”的规矩，拖雷出任监国。
拖雷手握十万精锐，坐镇父亲留下的斡难河和怯绿连河牧地，而窝阔台只能在自己的小封地上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年。
二
1229年秋天，怯绿连河畔的曲雕阿兰之地，决定蒙古帝国命运的忽里勒台召开了。
宗王和大臣们聚集在河畔的帐篷里，争论继承问题。
有人提出按照“幼子立汗”的旧制，应该立拖雷为汗。
这与成吉思汗的遗嘱发生了直接冲突。
会议讨论了整整四十天，仍然没有结果。
这四十天里，拖雷的态度暧昧不明。
他掌握着军队，监国两年，汗位就在手边。
契丹人耶律楚材不断催促拖雷早日定夺，说“此宗社大计，宜早定”。
到了第四十一天，在耶律楚材等人的施压下，拖雷终于奉上金杯，与诸王一起拥立窝阔台即大汗位。
窝阔台即位时，耶律楚材依照中原王朝的传统，制定了册立仪礼。
他要求皇族尊长都按班列拜。
察合台是窝阔台的兄长，按蒙古旧俗不需要向弟弟跪拜。
耶律楚材对他说：“王虽兄，位则臣也，礼当拜。”
察合台于是率领宗王们向窝阔台行了跪拜之礼。
这是蒙古帝国第一次有了君臣之分。
窝阔台即位后，开始分封自己的儿子。
长子贵由得到了叶密立地区的封地。
次子阔端封于河西。
三子阔出也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他还做了一件事——在哈剌和林开始修建一座固定的都城。
1235年，万安宫破土动工，次年主体完工。
这座宫殿采用中原宫阙形制，围墙南北长二百五十五米，东西宽二百二十至二百五十五米，中央觐见大厅设有六十四根花岗岩柱础，地面铺着绿琉璃方砖。
大汗的宝座位于大殿北部，面南而坐。
这是蒙古草原上的第一座固定都城。
三
1231年，窝阔台与拖雷分道伐金。
拖雷总领右军，自陕西凤翔渡渭水，经宝鸡，入大散关。
次年春天，拖雷在钧州三峰山歼灭金军主力。
金朝最后的野战部队被摧毁。
捷报传到窝阔台军中，这位大汗既欣慰又不安。
拖雷的军事才能太出众了，功高震主——即便是兄弟，也不能不防。
这年夏天，窝阔台在班师北返途中突然得了重病，一连几天几夜昏迷不醒。
随军的萨满巫师做法之后宣称，病因是金国的土地神和水神作祟，因为他们的百姓被掳、城池被毁，所以降灾于大汗。
巫师端来一碗“诅咒的水”，说需要一个人替大汗喝下这碗水，灾祸才能转移。
帐中诸王面面相觑。
这时拖雷站了出来。
《蒙古秘史》第272节记载了当时的情景：拖雷向天地祈祷后，拿起那碗水喝了下去。
他走出帐外不久便去世了，年仅三十九岁。
《元史》的记载更为委婉，说拖雷祷告愿代兄死，喝下圣水后不久暴病而亡。
但《蒙古秘史》的记述暗示了另一种可能——那碗“诅咒的水”其实是一碗毒药，而让拖雷喝下它，是经过窝阔台批准的。
拖雷死了。
窝阔台的病好了。
兄弟二人的命运就这样完成了交换——至少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四
拖雷之死留下了两个重要的遗产：一个是仇恨，一个是权力真空。
拖雷的遗孀唆鲁禾帖尼带着四个年幼的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回到了拖雷的封地。
这个女人后来被史家称为“四帝之母”，四个儿子都成了大汗或国王。
但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带着孩子，守着十万精兵。
窝阔台继续着他的统治。
他灭掉了金朝，派拔都西征，帝国的疆域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但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不喜欢长子贵由。
贵由性情刚烈，与拔都在西征中结下了深仇。
窝阔台看中的是三子阔出。
1235年，阔出率军攻打南宋。
次年三月，他攻降了鄂北重镇襄阳。
但就在这一年十月，阔出死于军中。
窝阔台悲痛之余，指定阔出的儿子失烈门为继承人。
失烈门当时年幼。
1241年冬天，窝阔台因酗酒过度暴病而死。
他没有留下明确的遗言。
窝阔台死后，成吉思汗的嫡子只剩察合台一人。
按照窝阔台生前的安排，汗位应该传给孙子失烈门。
但窝阔台的皇后乃马真·脱列哥那另有打算。
她要让自己的儿子贵由即位。
乃马真后没有与宗亲们商议，“便狡诈地擅自夺取了国家政权”。
她临朝称制，罢逐了耶律楚材等旧臣，宠信西域商人奥都剌合蛮和女俘法提玛。
她以滥行赏赐博取宗亲贵族和那颜们的欢心。
蒙古汗位虚悬了五年。
这五年里，内政败坏，法度紊乱。
1246年七月，乃马真后召集诸王举行大会。
拔都以病为由拒不参加，只派弟弟别儿哥代他出席。
大会推选贵由继汗位。
贵由登基时已经四十岁。
同一年冬天，乃马真后病死。
贵由亲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杀掉母亲宠信的奥都剌合蛮。
五
贵由坐上汗位，但整个窝阔台家族并不团结。
贵由与拔都的矛盾，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拔都是术赤的次子、成吉思汗的长孙。
在长子西征中，他是统帅，贵由是诸王之一。
两人在军中结下了深仇。
贵由登基时，拔都拒绝出席大会。
贵由怀恨在心。
1247年秋天，贵由以“西巡”为名，准备讨伐拔都。
次年春天，他从和林出发，率军西行。
拖雷的遗孀唆鲁禾帖尼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她认为贵由此行意在攻打拔都，便秘密派人向拔都报信。
拔都得到消息，立即整军备战。
1248年三月，贵由率军行至横相乙儿之地——今新疆青河县东南——突然病死。
享年四十三岁。
死因不明，一说被拔都系势力毒杀。
贵由一死，汗位再次悬空。
他的皇后海迷失临朝称制。
海迷失嗜好巫术，终日与萨满共处，政纲松弛到了极点。
失烈门——窝阔台当年指定的继承人——也站出来争夺汗位。
窝阔台家族内部四分五裂。
拔都抓住了这个机会。
作为成吉思汗的长孙、术赤系的首领，他拥有最强大的军队和最辽阔的封地。
他没有自己称汗的打算，但他决心不让窝阔台家族的人再坐上汗位。
1250年，拔都在中亚自己的驻地召开忽里台大会。
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的宗王多数拒绝前往。
海迷失只派了大臣八剌为代表。
但拖雷的长子蒙哥带着弟弟们应召前往。
拔都在大会上极力称赞蒙哥能力出众，又有西征大功，应当即位。
他明确指出，贵由之立违背了窝阔台遗命——窝阔台遗命是立失烈门，窝阔台后人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大会通过了拔都的提议，推举蒙哥为大汗。
但推举只是第一步。
窝阔台和察合台两家拒不承认。
唆鲁禾帖尼和蒙哥又遣使邀集各支宗王到斡难河畔召开忽里台。
拔都派弟弟别儿哥率大军护送蒙哥前往。
即便如此，窝阔台和察合台两家很多宗王仍不肯应召。
大会一拖再拖。
六
1251年六月十一日，蒙古草原斡难河畔。
蒙哥终于在宗王大臣们的拥戴下登基。
窝阔台系的宗王们拒绝承认。
失烈门、忽察、脑忽等人将兵器藏在车中，准备在蒙哥登基大典上发动武装偷袭。
但在途中被蒙哥的鹰者克薛杰发觉，告发了他们。
蒙哥下令将失烈门等人逮捕。
严刑拷打之后，他们承认了谋反。
蒙哥随后展开了对窝阔台家族的清洗。
失烈门被处死——有的记载说他被投入河中溺死。
忽察和脑忽被流放到和林西边的失剌豁罗罕之地。
七十七名与谋反有关的官员被处死。
窝阔台家族有七十多个男性成员被以谋反罪处死。
清洗还没有结束。
海迷失皇后在背后策动窝阔台系的宗王反抗，还施巫术暗害蒙哥。
有人检举了她。
于是便有了怯绿连河畔的那个午后——海迷失被剥去衣衫，裹进毛毡，投入河中。
蒙哥将她的罪名昭告天下：行使巫术，是隐藏在黄金家族中的女巫。
窝阔台的封地被瓜分。
牧场、牛羊、部众，全部易主。
只有阔端因为与蒙哥关系友好，仍然保留着河西的封地。
其他人或被处死，或被流放，或被贬为探马赤——也就是最低等的军士。
海迷失的儿子们被谪往边地。
七
窝阔台活着的时候，拔都和蒙哥大气都不敢喘。
那时候，窝阔台是大汗，手握整个帝国的权柄。
拔都虽是长支宗王，但也只是诸王之一。
蒙哥只是拖雷的遗孤之一，一个被窝阔台养大的孩子。
但窝阔台一死，整个局面就变了。
窝阔台在位时没有处理好继承问题。
他先立阔出，阔出战死后又立失烈门。
但他没有为失烈门的即位铺好路。
乃马真后称制五年，用滥赏和权术笼络了宗王贵族。
贵由即位后还没来得及稳固统治就死了。
海迷失临朝称制三年，只会与萨满共处。
窝阔台家族在汗位虚悬的八年里，把自己的政治资本消耗殆尽。
而拖雷家族，一直在等待。
唆鲁禾帖尼在丈夫死后守了二十年寡，把四个儿子养大成人，把拖雷留下的十万精兵牢牢握在手中。
她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只是等待。
等到窝阔台家族自己乱起来，等到拔都对窝阔台家族彻底失望，她就出手了。
1251年，她的大儿子蒙哥登上了汗位。
她本人被尊为皇太后。
历史的吊诡在于：窝阔台是成吉思汗指定的继承人，但他的后代几乎被斩尽杀绝。
拖雷没有当上大汗，但他的子孙却主宰了蒙古帝国的后半段历史。
八
又过了几年，哈剌和林城西南隅的万安宫依然矗立着。
那是窝阔台留下的最宏伟的建筑。
六十四根花岗岩柱础撑起的大厅里，曾经举行过无数场宴会。
法王路易九世派来的使者鲁不鲁乞在1254年见到过万安宫里的银树喷泉——那是蒙哥汗时期由巴黎金匠威廉制造的，通过地下管道可以让马奶酒、葡萄酒、蜂蜜酒和米酒四种酒水自动喷流。
但万安宫的主人已经换了。
1259年，蒙哥在攻打南宋的合州钓鱼城时战死。
他的弟弟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为了争夺汗位展开了内战。
1260年，战火蔓延到哈剌和林。
万安宫在这场内战中被烧毁。
大火吞噬了窝阔台留下的宫殿，也吞噬了窝阔台家族最后的痕迹。
万安宫的废墟后来被用来修建额尔德尼召寺。
那些六十四根花岗岩柱础被搬走，绿琉璃方砖被撬起，一切都成了新建筑的原材料。
怯绿连河的水还在流，斡难河的水也在流。
只是窝阔台封地上的牧场，已经换了主人。
叶密立和霍博的草原上，再也听不到窝阔台家族的马蹄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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