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菊花还没撤完,冯峰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密封文件。
凌玲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牛皮纸袋,冯峰却把胳膊一收,绕过她,径直走向门口那个瘦高的少年。
平儿穿着校服站在门边,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凌玲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了。
冯峰拆开封印,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清楚。
他念完遗嘱最后一行字,罗子君看见凌玲的嘴唇在发抖。
而她自己的目光,死死钉在附言那八个字上,怎么也移不开。
01
追悼会下午三点开始,五点半结束。
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个亲戚还在那儿抹眼泪。
陈金山坐在家属席上一根接一根抽烟,薛玉梅红着眼眶收拾桌上的纸杯。
罗子君站在灵堂外头,背靠着墙,没进去。
她来之前犹豫了很久。
离婚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跟陈家没了关系。可接到冯峰电话那天,她握着手机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对平儿说:“你爸走了,去送送吧。”
平儿没说话,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灵堂里摆满了花圈。
陈俊生的遗照挂在正中间,还是那副老样子,眉头微皱着,像是永远有心事。
罗子君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口还是闷得慌。
平儿站在灵堂最边上,低着头,谁都不看。
凌玲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家属区最前面,一只手牵着陈梦瑶,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
旁边几个女亲戚扶着她,嘴里说着“节哀顺变”。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罗子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出来,就是一种直觉。
冯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拎着公文包走进灵堂,先给陈俊生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对着剩下的亲戚说:“都别走,俊生留了遗嘱。”
灵堂里瞬间安静了。
凌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冯峰,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陈金山掐灭了烟头,薛玉梅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立的?”凌玲问,声音有点哑。
“去年十月。”冯峰说着,从包里掏出密封的文件袋,上面还贴着封条。
凌玲下意识伸手去接。她的手伸得很快,像是怕别人抢走似的。几根手指捏住了牛皮纸袋的一角,正要往回抽,冯峰却把胳膊一收,她捏了个空。
“对不起。”冯峰的语气很平静,“根据陈俊生生前的交代,这份遗嘱必须当面宣读,第一个听众不是您。”
凌玲的手僵在半空。
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收了回去。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
旁边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假装咳嗽。
冯峰转过身,目光越过灵堂里所有人,落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陈一平。”
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着冯峰手里的文件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冯峰走到他面前,把文件袋举到他眼前,当众撕开了封条。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根据陈俊生先生于2023年10月12日立下的遗嘱,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位于城东的住房一套、银行存款一百二十万元、以及名下私家车一辆——全部由其子陈一平继承。”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陈金山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薛玉梅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凌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冯峰手里的遗嘱,瞳孔像是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又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冯峰把遗嘱翻了个面,指着最后一行附言:“陈俊生先生还留了一句话。”
罗子君站在门口,离得远,看不清那行字。
但她看见平儿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然后她看见平儿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走过去,脚步比想象中要快。
凌玲也动了,她几步冲到冯峰面前,一把抢过遗嘱,眼睛扫过那行字。
她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笑,又像是哭。
“好好长大,爸对不起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着。
罗子君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八个字,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脑门。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没感觉到。
只是视线越来越模糊,那八个字在眼前渐渐散开,又渐渐聚拢。
她想起离婚那天,陈俊生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带平儿。”
那时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她以为他不在乎这个儿子,以为他心里只有事业和新欢。可现在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凭什么?!”
凌玲的声音突然炸开了。她把遗嘱往地上一摔,纸页散了一地。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头发散下来,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我和他过了五年!五年!他生病是我照顾他,他住院是我陪着他!他凭什么把什么都留给你儿子?!”
她指着平儿,手指在发抖。陈梦瑶被吓哭了,抱着凌玲的腿喊妈妈。凌玲一把推开她,小女孩摔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薛玉梅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陈金山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平儿从地上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紫。他看着地上散落的遗嘱,看着那八个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忍住了。
“阿姨。”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很厉害,“我不要他的钱。”
凌玲的咆哮戛然而止。
“我恨他。”平儿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罗子君下意识想去追,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着地上那八个字,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冯峰弯腰把散落的遗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进公文包里。他看了看凌玲,又看了看罗子君,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凌玲蹲在地上抱住了陈梦瑶,娘俩哭成了一团。
亲戚们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发朋友圈。
陈金山走到罗子君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子君,你别怪俊生,他心里一直……”
“爸,别说了。”罗子君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俊生的遗照还在墙上挂着,那个人还在微微皱着眉,像是在问她:你怪我吗?
她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她掏出手机,给平儿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五年前她离开陈家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那个圈子。
可现在,一封遗嘱又把所有人绑在了一起。
陈俊生死了,但那个人的影子,像幽灵一样,还在每个人心里晃荡。
她攥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02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正在书店里理货,门口突然涌进来三四个人。
带头的是个胖女人,穿一件红花袄,烫着卷发,嗓门大得像广播喇叭:“罗子君,你给我出来!”
罗子君抬头一看,认出来了——孙爱娣,凌玲的妈。
后面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子,都满脸横肉。还有一个年轻点的,看样子是凌玲的弟弟,她见过一面,叫凌志远。
“有事?”罗子君把手里的书放下,语气尽量平静。
“有事?你还有脸问我有事?!”孙爱娣几步冲到她面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你那个不要脸的儿子,把我们玲玲的财产全抢走了!你还在这儿装无辜?”
罗子君退了一步,没说话。
外面的邻居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有开杂货铺的老张,有理发店的老板娘,还有几个买菜路过的阿姨。
谁都知道罗子君离了婚,带着儿子一个人过日子,也知道她前夫死了,但遗嘱的事儿大家还不清楚。
“大姐,你说话注意点。”罗子君压着火气,“遗嘱是陈俊生的意思,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谁信啊!”孙爱娣一拍柜台,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肯定是你勾引俊生,让他写了这份遗嘱!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旁边的凌志远也跟着帮腔:“就是!我姐夫生前跟你们母子根本不来往,怎么可能把遗产全给你儿子?这里面肯定有鬼!”
罗子君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胸口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正想开口,书店里间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了。
平儿冲了出来。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挡在罗子君面前,对着凌志远吼道:“你凭什么说我妈?!”
凌志远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兔崽子,跟你说话了吗?”
平儿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了下来。他又站稳了,往前冲,罗子君赶紧拉住他:“平儿!别冲动!”
“妈!他们欺负你!”平儿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孙爱娣冷笑一声:“哟,还演上了?你们娘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骗谁呢?”
罗子君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喂,110吗?我这儿有人闹事。”
孙爱娣一听她报警,脸色变了,嘴上还在骂骂咧咧:“报警?报警也挡不住我们打官司!我跟你说,这遗产我们肯定要讨回来!”
她一边骂,一边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指着罗子君的鼻子说:“你等着,法院见!”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书店里安静下来。
围观的邻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摇摇头走了,有人凑过来问:“子君,是不是真的啊?你把陈家的财产全占了?”
罗子君没说话,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一本一本摆好,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平儿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浑身还在发抖。
“妈……”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罗子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屋睡觉,妈来处理。”
平儿没动,站在那里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妈,我不要他的钱。”
罗子君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书:“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你自己决定。”
“我不是他儿子。”平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要我们了,我就不是他儿子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里间,把门关上了。
罗子君拄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发酸。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她带着平儿搬出陈家,平儿抱着书包站在电梯口问她:“妈,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们?”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午的时候,冯峰打了个电话过来。
“凌玲那边请了律师,要起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她坚持说俊生立遗嘱时精神状态不正常,要求法院判定遗嘱无效。”
罗子君握着电话,没说话。
“法院那边已经受理了。”冯峰继续说,“下周开庭,你得来,平儿也得来。”
“冯律师。”罗子君终于开口,“那份遗嘱……真的是陈俊生自己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是。”冯峰说,“我亲眼看着他签的字,还录了视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子君,有些事,等他走了才知道答案。”
电话挂断后,罗子君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发呆。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陈俊生跟她结婚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两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冬天冷得发抖,夏天热得睡不着。
后来日子好过了,可人也变了。
她不知道陈俊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有了孩子以后,也许是工作越来越忙以后。
反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话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跟凌玲的事。
那段日子她不想回忆。离婚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可现在回头看,她也不知道谁赢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抬头一看,是陈金山。
老爷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弓着背,头发全白了。罗子君赶紧起来去开门。
“爸,您怎么来了?”
陈金山把水果放在柜台上,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子君,我是来替俊生道歉的。”
罗子君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那个混账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干一件好事,死了还要折腾人。”陈金山的声音很沙哑,“他把遗产全留给平儿,他以为这是对平儿好,可他不晓得,钱再多也换不回亲爹。”
罗子君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
“爸,平儿很难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他不知道他爸到底爱不爱他。从小到大,俊生跟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突然说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你说这孩子怎么想?”
陈金山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这辈子教子无方。”他过了很久才说,“俊生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他心里有,嘴上说不出来。他给平儿的东西,从来都不敢当面给。”
罗子君抬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老了。婚姻散了,儿子没了,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剩下。
“下周二开庭,您来吗?”罗子君问。
“来。”陈金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不管怎么样,我孙子不能被人欺负。”
他走了以后,罗子君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天黑。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陈俊生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两个月前,是一张风景照,什么都没写。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关掉手机,起身关店门。
明天还得继续过。
03
平儿逃课了。
罗子君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进货回来路上。她放下手里的箱子,心一下子就慌了。
“什么时候走的?”她的声音很急。
“早读课就没来。”班主任的语气有点无奈,“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好,成绩也往下掉,你说这马上高考了……”
罗子君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满大街找。她去了网吧,去了商场,去了河边,都没有。最后她在平儿小学门口的台阶上找到了他。
天已经快黑了,平儿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罗子君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人不少,有下班的,有买菜的,有家长带着孩子放学回家的。
闹哄哄的,但那片台阶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平儿把手机递给罗子君。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罗子君接过来一看,是陈俊生跟平儿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一共没几条,全是短的:“考试加油。”
“降温了,多穿衣服。”
“发挥得不错?好好休息。”
“钱够不够用?”
每条消息都隔了好几个月,像是一个人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发出一条。
最后一条是陈俊生死的前一天晚上发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七分:“降温了,多穿衣服。”
那天的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会降温八度。
罗子君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她想起自己跟陈俊生离婚后,每次她骂他不关心儿子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听着。
她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铁石心肠。
可现在看着这些消息,她的心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他每次都只发几个字。”平儿说话了,声音很轻,“发完就没了,从来不跟我说第二句。”
罗子君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我以前很恨他。”平儿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恨他不来看我,恨他不要我跟妈了,恨他找了新老婆。可是妈……”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可是我不想要他死啊。”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克制,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罗子君伸手搂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娘俩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后来平儿平复下来了,罗子君带他去吃了碗面。
两个人坐在面馆里,热气熏得人脸上湿漉漉的。
平儿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像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一样。
“下周二开庭。”罗子君边吃边说,“你姑父说你也得去。”
平儿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去干嘛?我又不想要他的钱。”
“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罗子君放下碗,“你奶奶也去,你爷爷也去。他们都想看看你。”
平儿没说话,继续吃面。吃完以后他抹了抹嘴,说:“妈,我想去看看他的房子。”
罗子君愣了一下。
“听说他把房子留着。”平儿看着窗外,眼光发直,“我想去看看他到底住什么地方。”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陈俊生前住的房子。
那是一个中档小区,绿化不错,门口有保安。
罗子君站在小区门口,有点恍惚。
她记得陈俊生以前说过,想在市区买个大点的房子,带个花园,给家里种点花。
后来他没跟她说,凌玲搬进去了。
冯峰提前打了招呼,物业给了钥匙。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书桌上一盏台灯还亮着,像是主人刚出门,马上就回来。
罗子君站在玄关没进去。平儿换好鞋,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简单,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拆开的烟,半杯凉掉的茶。
电视柜上摆着陈梦瑶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凌玲和陈俊生的结婚照。
平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很小,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角落里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书桌上堆着一些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倒扣着的。
平儿伸手把它翻过来,手抖了一下。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咧着嘴笑。
背景是一个公园,太阳很大,树很绿,小男孩手上举着一个气球。
那是平儿和陈俊生。
平儿已经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他蹲在地上,把相框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头发浓密,笑起来很好看,跟他记忆里的父亲判若两人。
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皱着眉头的。
罗子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这是你六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她轻声说,“那天你爸带你去了动物园,你非要骑在他脖子上,他就把你扛起来了,一下午都没放下来。”
平儿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2012年6月,平儿六岁,动物园。”
他摸了摸那行字,把相框放回原处,站起来。他走到书柜前,拉了拉柜门,锁着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下锁扣,然后又站起来。
他的目光停在书桌抽屉上。抽屉没锁,只是虚掩着。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信纸,用皮筋扎着。他解开皮筋,最上面一张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点歪,像是在克制着情绪写的:“平儿十八岁生日:
爸给你写了九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第一年你十岁,爸不知道写什么。
第十年,爸还是不知道写什么。
爸这辈子嘴笨,有些话想说,说不出来。
算了。你好好过,不用管我。”
平儿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下面的信纸全是空白的,每年一封,写了九年,每一封都很短,有些只有一句话。
最后一封是今年的,还没写完,上面的字有些潦草:“儿子,十八岁了,爸……”
后面没有内容。
像是一个人写到这里,停住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写下去。
平儿把信纸重新卷好,放回抽屉,关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罗子君,肩膀在轻轻地抖。
罗子君没走过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高了她一个脑袋,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了。
“妈,回去吧。”平儿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想去法院。”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要他的钱,但我得听他跟我说句话。”
罗子君看着儿子,突然笑了。笑容很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梅子。
04
开庭前几天,罗子君又见了冯峰一面。
这次不是在律师事务所,是在一家茶馆里。冯峰到的时候,罗子君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了,茶杯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你瘦了。”冯峰坐下,要了一壶新茶。
“托你们家那位大姨的福。”罗子君苦笑一声,“她天天带人到我店里闹,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冯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罗子君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单,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翻了翻,没看明白:“什么东西?”
“俊生这五年来的银行流水。”冯峰说,“你看一下每周四下午三点那笔。”
罗子君把流水单翻到最近一页,找到了周四的记录。
每周四下午三点零五分,都有一笔二百元的支出,备注写着“油费”。
再往前翻,前面几周也是,再往前,再往前,五年来都是这样,一周不落,雷打不动。
“什么意思?”罗子君没明白。
“你儿子平儿,每周四下午有体育课,对吧?”
罗子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过来了。
“他……他每周四都去学校看他?”她的声音在发抖。
“去,但从来没进去过。”冯峰靠在椅背上,“他开车去学校门口,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就走。有时候平儿在操场上跑步,有时候打球,他就坐在车里看。看完了,开车走,回家。”
罗子君把流水单攥得很紧,纸张皱成一团。她的眼睛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为什么不进去?”她问,声音闷闷的。
“不敢吧。”冯峰叹了口气,“他怕平儿不理他,怕见了面尴尬,怕凌玲知道以后跟他闹。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瞻前顾后,想做又不敢做,最后什么都错过了。”
“可他还是去了。”罗子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每周都去。”
“是啊。”冯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周都去。”
沉默了一会儿,冯峰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个本来打算下周才拿出来的。”他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
“什么东西?”
“俊生录的视频遗嘱。”冯峰的表情很严肃,“他去年十月去做了体检,医生说他心脏有问题,建议住院观察,他没去。出院以后,他来找我,立了这份遗嘱,还录了这段视频。”
“他说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冯峰把U盘推到她面前,站起来,付了茶钱:“开庭那天,这个东西会公开。到时候你带上平儿。”
他走了以后,罗子君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发愣。
她没敢看。
店员过来收桌子,问她还续不续水,她说不用了。她站起来,把U盘和银行流水单装进包里,走出茶馆。
外面的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平儿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把包放在床头柜上,侧着身子躺下,盯着那个U盘看。
黑暗中它反着一点光,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一滴滴往下流。
罗子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俊生的脸。
离婚那天的脸,结婚那天的脸,还有那个相框背面写歪了的字。
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把U盘插进了电脑,戴上耳机,点开了文件。
屏幕亮起来,陈俊生的脸出现在画面上。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他对着镜头,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平儿,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罗子君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嘴笨,不会说话。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来。所以录个视频,万一哪天走了,你也知道……”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
“保险柜里有钱,给你攒的,每个月一千,存了十年。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爸就是……就是想给你留点东西。密码是你生日。”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平儿,爸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起你小时候。你第一次喊爸爸,你第一次走路,你在动物园骑在我脖子上。那时候你笑得多开心啊。爸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后来……后来是爸不对,是爸没本事处理好。你妈恨我,你也恨我,我知道。我不怪你们,都是我的错。但是平儿,爸心里一直都有你。我从来没……没忘记过你。”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那八个字,是爸写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出来的。你别嫌少。”
“好好长大,爸对不起你。”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罗子君坐在电脑前,哭得浑身发抖。她从耳机里听见了陈俊生录完视频以后的呼吸声,很长很慢,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一辈子的气。
她关掉视频,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楼模糊在雨雾里。
她看着雨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陈俊生抱着刚出生的平儿,笨拙地晃着,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
那时候他满眼都是光。
后来那光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去敲平儿的门。
“平儿,起床了,妈带你看点东西。”
05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罗子君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没化妆。
平儿也起来了,换了一件干净衬衫,那是他唯一一件白衬衫,还是中考那年买的,领口有点发黄了。
两个人在路上谁都没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到法院门口。
冯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陈金山和薛玉梅。
老爷子今天也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很疲惫。
薛玉梅红着眼睛,攥着一块手帕。
“进去吧。”冯峰说,“凌玲那边已经来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有凌玲那边的亲戚,也有陈家的亲戚,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概是记者之类的人。
罗子君带着平儿坐到被告席上,陈金山和薛玉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凌玲坐在原告席上,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旁边坐着两个律师,一男一女,都在低头翻材料。
陈梦瑶没来,大概是放在家里了。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庭审正式开始。
凌玲的律师先发言,大概意思是陈俊生立遗嘱时精神状态不正常,受到了罗子君的胁迫和影响,要求法院判定遗嘱无效。
罗子君听得面无表情,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冯峰站起来,拿出陈俊生的亲笔遗嘱原件和公证文件:“陈俊生先生在立遗嘱时进行了公证,精神状态完全正常。这里有公证处的视频记录。”
他的语气很平稳,不卑不亢。
凌玲的律师又拿陈俊生死前一个多月跟医生的聊天记录说事,说他情绪低落,有抑郁倾向。
但冯峰直接拿出一份精神病院的诊断报告,证明陈俊生在立遗嘱前一周做过全套心理评估,一切正常。
几个来回之后,法官看了看凌玲,问她:“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凌玲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法官,我要看陈俊生那个视频。”
法庭里安静下来。
法官看向冯峰。冯峰从包里拿出U盘:“陈俊生先生确实留了一段视频遗嘱,可以在法庭上播放。”
法官同意了。
工作人员接好投影,屏幕亮了,陈俊生的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抽了一口冷气,薛玉梅捂住了嘴,眼泪又下来了。
视频里,陈俊生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嘴角努力弯了弯,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平儿,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翻开来给镜头看:“保险柜里有给你攒的钱,每个月一千,存了十年。密码是你生日。”
他后面又说了一大段话,跟罗子君那天看到的一样。
他说到平儿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学会走路的,怎么喊爸爸的。
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男人,蹲在病床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旁听席上,薛玉梅已经哭出了声,陈金山低着头,肩膀在抖。
罗子君没哭,她看着屏幕,手紧紧攥着平儿的手。平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
视频的最后,陈俊生又笑了,很努力地笑:“好好长大,爸对不起你。”
屏幕暗了。
法庭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看平儿。
平儿站起来,走向法官席。他的脚步不快,很稳,一步步地走过去。罗子君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法官。”平儿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能说几句话吗?”
法官点了点头。
平儿转过身,面对着凌玲。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姨,那个房子,我不要。”
凌玲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脸上。
“钱,我也不要。”平儿继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子君,又转回去看着凌玲。
“他写给我的那些信,还有那个保险柜,我想带走。”
凌玲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随便你。”
平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了。
法官敲了敲桌子,宣布休庭,改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突然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罗子君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平儿走在前面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把眼泪逼了回去,快步跟上去,拉住了平儿的手。
“儿子,妈带你去吃饭。”
平儿没说话,点了点头。
后面传来脚步声,是凌玲,她一个人从法院里走出来,没带律师,也没带亲戚。
她低着头走在台阶上,跟罗子君平儿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罗子君。”她叫了一声。
罗子君回头看她。
凌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你赢了。”她说,声音很轻。
罗子君没接话,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了。
平儿拉了拉她的手:“妈,走吧。”
罗子君收回目光,跟儿子并肩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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