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灭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床上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走廊那头,楚嘉禾的手机震个不停。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挂了。丁主任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笑着朝她招手:“小楚,来一下。”
楚嘉禾犹豫了几秒。回头望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她攥紧手机,踩着高跟鞋,朝主任办公室走去。身后,有人开始哭了。楚嘉禾的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手里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01
肖潇确诊那天,天阴沉沉的。
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检查报告,纸都被她捏皱了。卵巢癌,晚期。三个字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胸口。
“潇姐?”楚嘉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肖潇抬头,看见楚嘉禾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正笑眯眯地走过来。楚嘉禾走到跟前,看见肖潇的脸色,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肖潇把报告递过去。楚嘉禾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杯啪地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这...这怎么可能?”楚嘉禾的声音都在抖。
肖潇没说话。她靠着墙,感觉腿软得站不住。楚嘉禾一把扶住她,手也在抖。
“没事的,姐,现在医疗条件好,砸锅卖铁我也得治好你。”楚嘉禾说着,眼眶就红了。
肖潇看着楚嘉禾红红的眼圈,心里一热。眼泪掉下来。两人站在走廊上,抱在一起哭。
护士站那边有人探头看,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楚嘉禾陪着肖潇回病房收拾东西。肖潇住院,家里那口子肖智杰说要来接,电话打了三个,人还没到。
“你姐夫最近生意忙。”肖潇替肖智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楚嘉禾没接话,低头往包里塞衣服。塞着塞着,她说:“姐,你就住我那儿吧,我照顾你。”
“你还要上班呢。”
“我请假。”
“你妈呢?你不是说阿姨最近身体不好?”
楚嘉禾的动作顿了顿。她低着头说了句“没事”,声音很轻。
肖潇没再问了。
她知道楚嘉禾家里难。
楚嘉禾她妈尿毒症,每个星期做三次透析,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楚嘉禾当了这么多年护士,存折上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
“姐,你放心,有我呢。”楚嘉禾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肖潇握着她的手,心里暖得不行。
那天晚上,肖潇住进了病房。楚嘉禾忙前忙后,给她铺床打水,又把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护士长进来看见,笑着说:“嘉禾,你对你姐真好。”
楚嘉禾笑笑,没说话。
肖潇躺床上,看着楚嘉禾忙活的背影,心里想,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姐妹,值了。
半夜,肖潇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轻手轻脚的。她侧耳听了听,好像是楚嘉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打电话。
“主任...我知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肖潇没在意。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就要开始化疗了,心里怕得很。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杯沿还沾着点豆渣,干了,结成了白色的印子。
第二天一早,肖潇醒来时,楚嘉禾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张纸条:姐,我去上班了,下班来看你。粥趁热喝。
肖潇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掉下来。
化疗很痛苦。第一天做完,肖潇吐了七八次。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楚嘉禾一下班就跑来照顾她。给她擦汗,给她按腿,半夜睡不着就跟她聊天。
“姐,你这头发掉了多可惜,我帮你剪了吧。”
肖潇看着镜子里掉得稀稀疏疏的头发,鼻子一酸。楚嘉禾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长发剪短。剪完一看,肖潇反而笑了。
“难看死了。”
“不难看,姐你咋样都好看。”
两人相视而笑。肖潇想,要是没有楚嘉禾,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味。
那天下午,楚嘉禾的母亲又住院了。楚嘉禾赶去急诊,路上给肖潇发了条消息:“姐,我妈又发烧了,今晚可能过不去。”
肖潇回了条消息:“快去照顾阿姨,我没事。”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晚,楚嘉禾没来。
肖潇一个人躺在病房,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楚嘉禾不容易,她妈还病着呢,自己不能太自私。
月光照进来,像一盆冷水泼在地板上。
肖潇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隔壁病房里,有个老太太正在哭。
哭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02
一周后,肖潇的病情没有好转。化疗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走几步路就喘。
楚嘉禾来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天天来,现在三天来一回,来了也待不了多久,手机一直响。
“姐,科室最近忙,主任老派我出去义诊。”楚嘉禾坐在床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刷个不停。
肖潇说:“没事,你忙你的。”
“对了姐,你最近跟姐夫咋样?”
“还行吧。”
“他来看你吗?”
“来。”肖潇说这话时,声音有点虚。
确实来。
肖智杰隔两天来一次,每次待半小时就匆匆走了,说是要去谈生意。
可肖潇知道,他的生意已经黄了。
建材店关了门,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
肖潇没敢问。她怕一问,肖智杰就不来了。
楚嘉禾听着,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突然说:“姐,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处理债务纠纷的,要不要介绍给姐夫?”
肖潇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欠债?”
楚嘉禾的表情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笑得很自然:“我猜的呗。现在生意不好做,好多人都欠着。”
肖潇没想太多,点点头:“再说吧。”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肖潇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又过了两天,萧淑琴来了。肖潇她妈,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
“妈,你咋来了?”肖潇挣扎着坐起来。
“我不来,谁管你?”萧淑琴一边说一边把鸡汤倒出来,“你那个好姐妹呢?怎么没见人?”
“她忙。”
“忙?”萧淑琴哼了一声,“我看她是忙着给别人当保姆吧。”
“妈,你说啥呢。”
萧淑琴没再说话。她把鸡汤端到肖潇面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里难受。
“妈,我没事。”
“少跟我犟。”萧淑琴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闺女,可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肖潇鼻子一酸,低下头喝汤。鸡汤很鲜,可她尝不出味道。
那天晚上,萧淑琴在走廊上撞见了楚嘉禾。
楚嘉禾正和肖智杰说话。两人站在楼梯间,靠得很近。楚嘉禾伸手帮肖智杰理了理衣领,动作轻巧又自然。
萧淑琴站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楚嘉禾说了句什么,肖智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分开了。
萧淑琴没出声。她回到病房,看着熟睡的女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之后,萧淑琴每次来医院,都会多待一会儿。
她留心观察楚嘉禾,发现这姑娘确实变了。
以前总是笑盈盈的,现在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有一次,萧淑琴在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闲聊。
“你听说了吗?楚姐要升了。”
“升啥?”
“代理护士长呗。听说丁主任特别看好她。”
“啧啧,丁主任那眼神...”
后面的话压低了,萧淑琴没听清。但她心里有了疙瘩。
那天回去,萧淑琴给肖潇打电话,想提一提。可电话接通,听见女儿虚弱的声音,她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女儿现在这情况,说这些不是添堵吗?
放下电话,萧淑琴坐在家里,对着老伴的遗像发呆。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憨厚,仿佛在说:别操心,闺女命硬。
“命硬个屁。”萧淑琴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肖潇的病情在加重。
第三次化疗结束后,她的身体彻底垮了。白细胞降到危险值,医生建议她暂时停掉化疗,休养一段时间。
“休养?”肖潇问医生,“能好起来吗?”
医生没正面回答。他翻着病历,说:“先休养着,看看恢复情况。”
肖潇明白了。她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秋天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上来。
楚嘉禾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水果。
“姐,给你买了柚子。”
肖潇转过头,笑了笑:“你来了。”
楚嘉禾坐下来,把柚子剥开,掰成小块递给她。
“嘉禾。”
“嗯?”
“你最近忙啥呢?”
楚嘉禾的手顿了顿,又恢复正常:“就科室那点事,没啥。”
“丁主任对你好吗?”
“还行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肖潇没说话,拿起一块柚子放进嘴里。酸得很,眼泪都给酸出来了。
楚嘉禾看着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她低下头继续剥柚子,手指微微发抖。
“姐,你喝点水。”
“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隔壁床病人翻身的动静。
楚嘉禾走后,肖潇把枕头底下那叠通话记录单又拿了出来。这是她偷偷让母亲去通信公司打印的。
三个月,肖智杰和楚嘉禾通过四十多次电话。短信记录更是有上百条。
肖潇数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想起前几天,肖智杰来的时候,手机一直响。他每次都躲到走廊接电话。有一次,肖潇听见他说:“嗯,我知道,我会处理。”
声音很温柔。那种温柔,是很多年前他对她说话时才有的语气。
肖潇把通话记录单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03
那天晚上,肖潇疼醒了好几次。
她按了三次呼叫铃,值班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说是正常反应,让她忍着。
疼得实在受不了,她拿起手机,想给楚嘉禾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肖潇咬着牙,给楚嘉禾发了条消息:“疼,你在哪?”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她又想起楚嘉禾以前说过的话:“姐,你有啥事随时找我,我手机不关机。”
可现在,关机了。
肖潇苦笑。她放下手机,把被子盖过头顶,蜷缩成一团。疼,不光是身体疼,心里也疼。
第二天一早,萧淑琴来了。看见女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心疼得不行。
“咋样了?”
“妈,我疼。”
“我去找医生。”
“不用。”肖潇拉住母亲的手,“医生说了,忍着。”
萧淑琴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和裂口。
“妈,你和爸年轻时怎么认识的?”
“咋想起来问这个?”
“想听。”
萧淑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啥好说的。你爸那个人,闷葫芦一个。追我的时候,天天去我家门口站着。站了一个月,我就答应了。”
肖潇笑了:“我爸那人,确实闷。”
“闷是闷,但他心里有你。你小时候发烧,他背着你跑了几里路去医院。大冬天的,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肖潇听着,眼眶发热。
“妈,你和爸吵过架吗?”
“吵啊。咋不吵。日子就是吵吵闹闹过下来的。”萧淑琴叹了口气,“但再吵,他心里有你。”
肖潇没说话。她把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萧淑琴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没问。有些事,问出来反而难受。
第三天,肖潇的精神好了一点。她撑着下了床,扶着墙,慢慢走到护士站。
“嘉禾呢?”
值班护士抬起头:“楚姐啊,她今天去主任办公室开会了。”
“开啥会?”
“不知道,好像跟那个代理护士长的事有关。”
肖潇心里咯噔一下。她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
躺在床上,她掏出手机,翻到楚嘉禾的微信。两人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楚嘉禾说:“姐,我这两天有点忙,过两天去看你。”
肖潇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
下午,肖智杰来了。他坐在床边,没说话,一直看手机。
“你最近忙啥呢?”肖潇问。
“没啥,就是点杂事。”
“欠的钱还了吗?”
肖智杰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肖智杰低下头,不说话了。
“智杰,咱俩这么多年夫妻,有啥事你跟我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肖智杰突然抬起头,声音有点大,“你现在这情况,我敢跟你说吗?”
肖潇愣住了。
肖智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你知道吗,那些人天天打电话,骂我,威胁我。我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那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你能帮我解决吗?”肖智杰的声音沙哑,带着点绝望,“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找楚嘉禾?”
肖智杰的表情僵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肖潇:“你咋知道的?”
肖潇没说话。她盯着肖智杰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肖智杰被她看得心虚,低下头:“她帮我找了个中间人,能缓一缓。”
“你跟她联系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是那次在楼梯间碰见,她问了一句,我就说了。”
肖潇闭上眼睛。她想相信肖智杰的话,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肖智杰又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老婆,你相信我。我跟他没啥。”
肖潇没睁眼。她的脑子里乱得很。
半夜,肖潇又醒了。她看见肖智杰躺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看什么。
肖潇侧过头,看见肖智杰的手机屏幕上,是楚嘉禾的头像。他正在打字。
肖潇没出声。她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04
肖潇决定查清楚。
她趁着肖智杰出去买饭,翻了翻他的口袋。钱包还在,手机也在。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了手机。
手机有密码。她试了肖智杰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她又试了肖智杰的银行卡密码后六位,还是不对。
她想了想,输入了楚嘉禾的生日。
开了。
手机屏幕亮着,她手指发抖。她翻到通话记录,最近的通话,除了她,就是楚嘉禾。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了六次。
她又翻到短信。
短信里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很普通的对话。
“姐夫,那个中间人的电话发你了。”
“收到,谢谢。”
“不客气,有啥事你找我。”
看起来很正常的对话。可肖潇总觉得背后还有什么。
她又翻到微信。两人的聊天记录更多了。有些是楚嘉禾发的工作消息,有些是楚嘉禾转发的搞笑视频。
肖潇翻着翻着,翻到了一个月前的一条消息。
楚嘉禾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肖智杰的侧脸。配文是:姐夫今天精神不错。
肖潇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扎了一根针。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推开了。萧淑琴端着保温桶走进来。
“闺女,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
“妈。”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啥忙?”
“帮我查一下,楚嘉禾最近都在干什么。”
萧淑琴的动作停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女儿:“你发现啥了?”
“妈,我怀疑她跟你女婿...”
话没说完,肖潇就说不下去了。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萧淑琴叹了口气。她坐到床边,拉着女儿的手:“妈早就看出来了。那姑娘,不简单。”
“妈,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身子要紧。”
“我怕...我怕来不及了。”
萧淑琴把女儿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那之后,萧淑琴开始暗中打听。她找了一个在科室干了很多年的护士,塞了点钱,问出了一些事。
楚嘉禾最近确实在跑关系。丁主任手里那个代理护士长的位置,盯上的人不少。楚嘉禾是最积极的一个。
“她家里情况我知道。”那个护士说,“她妈尿毒症,天天盼着转VIP病房。丁主任答应她,只要她当上代理护士长,就帮忙转。”
萧淑琴问:“就这些?”
“还有。”护士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她跟丁主任吃过几次饭。大晚上的。”
萧淑琴心里一沉。
回家之后,萧淑琴把打听到的事跟肖潇说了。
肖潇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妈,你说她是为了她妈,才干这些事?”
“应该是。”
“那我呢?我是她姐啊。”肖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怎么能...”
“闺女,人都是为自己活的。”萧淑琴叹了口气,“你想开点。”
肖潇没说话。她拿起手机,翻到楚嘉禾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放下了手机。
晚上,楚嘉禾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姐,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肖潇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
“姐你瘦了好多。医生咋说?”
“医生说,继续治疗。”
“那就好。姐你得配合治疗。”
肖潇突然问:“嘉禾,你妈最近咋样了?”
楚嘉禾的表情僵了僵:“还行吧。老样子。”
“透析还坐得住吗?”
“有点累,但还能撑。”
“那...VIP病房的事,有着落了吗?”
楚嘉禾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她看着肖潇,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姐,你咋知道这事?”
“听别人说的。”
楚嘉禾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姐,有些事,我不方便跟你说。”
“为啥?”
“怕你担心。”
肖潇没再问了。她看着楚嘉禾,心里凉了半截。
楚嘉禾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肖潇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开口。
门关上之后,肖潇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脸。
被窝里,她哭得浑身发抖。
05
第二天,肖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当面问清楚。
她给楚嘉禾发了条消息:“嘉禾,你来医院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楚嘉禾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楚嘉禾来了。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姐,啥事?”
肖潇坐直了身子。她看着楚嘉禾,一字一句地问:“嘉禾,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跟丁主任,到底啥关系?”
楚嘉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看着肖潇,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话呢。”肖潇的声线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姐,你听谁瞎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回答我。”
楚嘉禾低下头。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放在一边。
“姐,我...”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
楚嘉禾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丁主任。
她犹豫了两秒。当着肖潇的面,按了接听键。
“喂,主任。”
“小楚,那个名单你弄好了没?”
“正在弄,等会儿送到您办公室。”
“行,别让我等太久,晚上还有个饭局。”
“好的主任。”
挂了电话,楚嘉禾把手机放回口袋。
肖潇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嘉禾,你变了。”
“姐,我没变。”
“没变?以前你下班就跑来看我。现在呢?三天见不到人。”
“我忙。”
“你忙什么?忙着讨好主任?忙着升职?”
楚嘉禾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嘉禾,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病。是我发现,连你都在骗我。”
楚嘉禾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
“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有些事,我没办法。”
“没办法?有什么没办法?你妈病重,我理解。可你当着我的面接丁主任的电话,你是故意气我吧?”
楚嘉禾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姐,对不起。”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你姐夫,到底怎么回事?”
楚嘉禾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姐,我跟姐夫没啥。真的没啥。”
“那他为什么要找你帮忙?”
“因为他欠钱了。我也欠过。我知道那种滋味。”
“你就帮他?”
“他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
肖潇闭上眼睛。她靠在床头,感觉很累。
“姐,你相信我。我对姐夫,真没那种想法。”
“那你对丁主任呢?”
楚嘉禾没说话。
“嘉禾,我快死了。你在我死之前,给我一个实话,行吗?”
楚嘉禾的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
“姐,我承认,我想升职。我妈那个情况,我没办法。”
“你妈的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因为我知道你帮不了我。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你家的钱都扔进医院了,你姐夫还欠着债。我不想连累你。”
肖潇沉默了很久。
“那你走吧。”
“姐...”
“你走吧。我累了。”
楚嘉禾站起来。她看了肖潇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肖潇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压抑,不敢出声。怕隔壁的人听见。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肖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着楚嘉禾刚才的表情,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楚嘉禾。
可她心里清楚,不管相不相信,她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肖潇第一次主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回家了。”
“回家?医生同意吗?”
“我不要在这儿待着了。我想回家。”
萧淑琴沉默了一会儿:“行。妈接你回来。”
第二天,肖潇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住了三个月的病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06
肖潇回家的第一周,身体反而好了些。能吃下一点饭,精神也比在医院强。
萧淑琴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可她总是吃几口就吃不下了。
“妈,别忙了。”
“不忙。”
“妈,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萧淑琴坐下来。
“妈,你以后...要是有个啥,记得照顾好自己。”
“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就是交代你几句。”肖潇伸出手,握着母亲的手,“妈,我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这些年,辛苦你了。”
萧淑琴的眼眶红了:“我闺女长大了,会心疼妈了。”
“妈,我想把保险金取出来。”
“啥保险金?”
“我偷偷买的那个。受益人是你。”
萧淑琴愣住了:“你啥时候买的?”
“查出来那会儿。我怕万一...”
“你别乱说。你能好起来。”
“妈,你听我说完。”肖潇握紧母亲的手,“钱不多,但够你过几年。你别给我姐夫。他欠的钱,让他自己还。”
萧淑琴擦着眼泪:“妈知道了。”
“还有,楚嘉禾的事,你别管了。她也不容易。”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替她说话?”
“妈,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说不清楚。”肖潇的声音很轻,“她对我好过,是真的。她骗我,也是真的。人心这东西,本来就没那么简单。”
萧淑琴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可肖潇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楚嘉禾一直没有来过。
肖潇在家休养的这段时间,她只打过一次电话。问了一下情况,说要来看她,肖潇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肖潇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正在演什么,她没看进去。
肖智杰的日子也不好过。债主天天上门,他在家里待不住,每天早出晚归。
肖潇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跑关系。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肖潇说。
“我咋能不操心?”
“我把保险金留给妈了。”
肖智杰的脸色变了变:“那我呢?”
“你自己的债,自己还。”
“肖潇,你...”
“我怎么做,都是我的选择。当年嫁给你,是我自愿的。现在落这步田地,也是我自己的命。”肖潇说,“我不怪你。但你也别指望我拿命换的钱,给你擦屁股。”
肖智杰没说话。他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
肖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有些事,她必须抓紧做。
她让母亲买了一个录音笔。把想说的话,都录了进去。有些是给母亲的,有些是给肖智杰的。
还有一句,是留给楚嘉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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