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脚下一软,差点坐地上。

客厅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给孩子喂饭。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电视放着泰国综艺。

她看见我,愣了愣,喊了声什么,我听不懂。

可那孩子转过脸来,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张脸,跟我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十年了,我攒了五年的钱,卖了老黄牛,在曼谷街头流浪了七天。

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址,开门的怎么会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怀里的孩子大概四五岁,虎头虎脑,看见我就往沙发后面躲。

我手机里还存着那张照片。十年前儿子临出门时拍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扇门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马玉琴,五十三岁,山东人。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连省城长啥样都不知道,更别提坐飞机了。

可就在去年冬天,我坐了。

从昆明飞到曼谷,七个多钟头。

飞机上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旁边坐了个嫁到中国来的泰国女人,看我拿着护照发抖,帮我填了入境卡。

我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利索,心里一直在想:建国,你等着妈,妈来了。

建国是我儿子,赵建国。

他十二岁那年,他爹下矿出了事。

矿上给了一点抚恤金,人没了。

我一个人种地、养鸡、给镇上饭店洗碗,硬是把他拉扯大。

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县里重点高中。

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高二那年他死活不肯去了,说要出去打工。

我跟他吵,打他,骂他。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妈,我不想你一个人这么累。”

那是2013年夏天的事。

建国跟着邻村一个叫祥叔的人出国了,说是去泰国做厨师。

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一锅鸡蛋,又往他破书包里塞了两千块钱。

那是我干了大半年攒下的。

建国说:“妈,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盖新房。”

前三年,他常打电话回来。

说在曼谷一家中餐馆洗碗,一个月挣三千块,攒了不少钱,再过一两年就能回来。

我每次接电话都哭,他在那头也哭,说妈你别哭,我很快就回了。

可第四年开始,电话打不通了。

我打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声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寄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我找那个祥叔问。祥叔支支吾吾,说建国“自己跑了”,他也找不着。我急了,问他跑哪儿去了,他说不清楚。后来我再找他,他电话也换了。

村里人开始嚼舌根。

有人说建国肯定是死在外面了。

有人说他是没出息,不敢回来。

邻居李大娘每次看见我都要念叨一句:“玉琴啊,你就别找了,人都没了你还折腾啥?”

我不信。

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吗?他就算死,也会托人给我捎句话。

我公公瘫在床上,天天念叨孙子。老头儿糊涂了,有时候半夜喊建国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哭。我蹲在院子里,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几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后来我打听到,县里有个老娘们儿也是儿子失踪了,她坐飞机去国外找,还真找着了。

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打听怎么办护照,怎么买机票。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

李大娘直接骂我:“马玉琴你醒醒吧,你那儿子要是活着,十年了能不给你打电话?你去了也是白去!”

我不听。

我偷偷攒钱。开小卖部挣的,卖鸡蛋攒的,连袜子破了都舍不得买新的。一块、两块、五块,我全塞在一个铁饼干盒里。

这么攒了三年,存了八千块。

可办护照要钱,买机票要钱。八千块哪够?

我想来想去,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老黄牛卖了。那牛是我男人的时候就养的,我舍不得。可没办法,我得去找儿子。

卖牛那天,牛一直在叫。我摸着它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卖了八千。

又跟娘家弟弟借了两千。弟弟问我干啥,我没说实话。他要是知道我出国,肯定拦着。

凑了一万五,我心里有底了。

村支书看我可怜,帮我在镇上办了护照。

办护照的时候,人家说我身份证是十年前的老证,照片跟本人对不上,又折腾了半个月。

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公公看我天天往外跑,起了疑心,问我是不是要去找人。

我骗他:“爹,我去县城看病。腰疼,老毛病了。”

公公没说什么,可他的眼神让我心酸。我知道他想说:去找建国吧,别管我了。

可我说不出口。

临走那天,我把公公托付给李大娘,说去县城住几天。李大娘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背着一个破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馒头、那盒饼干钱,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十年前建国寄回来的信的旧地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我一直留着。

我在火车站买了去昆明的票。绿皮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打工的,有做生意的。我缩在座位上,抱着蛇皮袋,心里一直在想:建国,妈来了。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曼谷机场比我们整个县城都大。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文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看着跟蝌蚪似的。广播里说的话我也一句听不懂,叽里咕噜的。

我举着那个信封到处找人问。

“请问,这个地址怎么走?”

可没人理我。

有的人摆摆手,有的人直接绕开我走。

有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我一句没听懂。

他看我傻站着,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让我出去。

我拖着蛇皮袋往外走。

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泰国热得要命,十二月份了还穿短袖。我穿着棉袄,热得浑身冒汗,可我不敢脱,怕里面藏钱的兜被人盯上。

站在机场外面,我傻了。

这个地方我完全陌生。到处是高架桥,到处是车,到处是人。那些人说的不是中国话,看的也不是中国字。我像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了个中国旅客帮我写了一张纸条:麻烦送我去这个地方。

坐出租车花了我三百多块钱。

在车上我看着窗外,心里又害怕又期待。建国会在这个地方等我吗?他还认得出我吗?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停在一条破旧的巷子口。

我下了车,看着周围。

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画满了涂鸦。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下过雨的地方还积着水。

我举着信封,挨家挨户地问。

“请问赵建国住在这儿吗?”

没人听得懂。

我比划了半天,有人摆摆手,有人直接关上门。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在那条巷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后来一个扫地的老太太看了我的信封,指着巷子尽头,说了一串泰语。我一个字没听懂,可我看懂了她的手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看见一栋楼。

那栋楼看起来年代很久了,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是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胖女人在嗑瓜子。

我走过去,把信封递给她看。她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然后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通知,上面写着:本楼即将拆迁,请住户于2019年8月前搬离。

2019年8月。

现在是2023年。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栋楼四年前就拆了。

那建国呢?建国去哪儿了?

胖女人看我坐在地上,赶紧过来扶我。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可她的眼神我能看懂。

她在可怜我。

我蹲在路边,哭了。

哭着哭着,我又站了起来。不能哭,我还没找到儿子呢。

我在这附近找了一家中国面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口音是福建那边的。

我跟他比划了半天,他说他也帮不上忙,不过可以让我在店里打个地铺,别在外面流浪。

我在那家面馆住了两天。

白天我就拿着信封在附近转悠,见人就问。可没有人认识赵建国。

第三天,面馆老板对我说:“大姐,你这样找不是办法。这里以前是华人聚居区,可后来都搬走了。你要真想找人,得去大使馆。”

我去了中国驻泰国大使馆。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听我说完情况,查了一下电脑,对我说:“大姐,您儿子的出境记录我们查不到。他可能是通过黑中介过来的,没有办理正规签证。这种人太多了,根本查不到。”

我急了:“那怎么办?我儿子找不到了?”

姑娘看着我,有些不忍心:“要不您去移民局试试?

我去了移民局。

移民局的人告诉我,要查一个外国人的记录,需要提供护照号码。可建国走的时候,护照是祥叔帮着办的,我根本不知道号码。

我坐在移民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03

在曼谷找了三天,我一无所获。

身上的钱花了一半,住最便宜的小旅馆,一天五块钱那种。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墙上爬满了蟑螂。我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建国,你到底在哪儿?

第四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看着像个老师。我在路边啃馒头,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用中国话问:“大姐,你是中国来的?”

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叫宋国梁,山东人,在曼谷开了一家小面馆。

他听我说完情况,叹了口气:“大姐,你找的人我可能帮不上忙。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他又问:“你儿子那个祥叔,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大概说了一下。

老宋说:“人贩子。这种事在泰国太多了。很多中国年轻人被老乡骗过来,说好工作,其实都是干见不得人的事。跑不了,打不过,就只能干下去。有的人一辈子就被困在这儿了。”

我听了,心揪得紧紧的。建国不会被祥叔卖了吧?

老宋帮我查了三天。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问了以前在芭提雅做生意的一个老乡。

那个人告诉他,确实见过一个叫赵建国的山东小伙子,在芭提雅那边待过几年,可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我急了。

“就是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被抓去干非法勾当了,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哪儿等死呢。”

我手里的馒头掉了。

“你说什么?”

“大姐,你别急,我只是听说。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当天就买了去芭提雅的大巴票。

大巴开了四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手一直在抖。

建国,你一定不能有事。

到了芭提雅,我傻眼了。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到处都是霓虹灯,到处都是外国人。路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黄头发的、黑皮肤的,说各种我听不懂的话。

我拿着老宋给我写的纸条,上面是芭提雅那个老乡的地址。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那个老乡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女人,姓陈。她听我说完情况,摇摇头:“赵建国我知道。他跟我一个老乡住过,后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跟人打架,被打断了腿。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一个中国女人救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我快要瘫了。

陈大姐看我这样,心软了:“要不你在这边住几天,我帮你打听打听。这边中国人多,说不定能问到。”

我在芭提雅住了五天。

每天我都出去转悠,在唐人街那块儿问人。可十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快放弃了。

第六天,陈大姐带来一个消息:“听说你儿子没死。他住在贫民窟那边,一个女人照顾着他。那个女人好像是他以前的女朋友,从中国辞了工作跑过来的。”

我愣住了。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建国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女朋友。

陈大姐又说:“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卢,叫卢什么涵……对,卢思涵。”

卢思涵。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可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决定去找她说的那个贫民窟。

04

芭提雅的贫民窟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个窝棚区,到处都是铁皮搭的棚子,门口堆满了垃圾。巷子很窄,两个人走都要侧着身子。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我走在里头,感觉脚下踩着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塑料袋。

我挨家挨户地问。

“请问这里有个姓赵的中国人吗?”

没人理我。

有的人看我是中国人,眼神里充满戒备,直接关门。有的人伸手要钱,说给了钱才告诉我。我给了,可什么也没问出来。

在贫民窟转了两天,我几乎要放弃了。

第三天,一个缅甸女人看我在巷子里转悠,用生硬的中文问我:“中国人?找谁?”

我说:“找一个姓赵的中国男人,断了腿的。”

她想了想:“有个中国男人,腿瘸的,在巷子最里面住。

我的心跳加速了。

“真的?他姓什么?”

“不知道。他老婆会说中文,人都叫她卢女士。”

卢女士。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顺着缅甸女人指的方向跑过去。巷子尽头有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铁皮屋顶,墙上的白灰都脱落了,露出一块块红砖。

我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

门上贴着一副红色的春联,纸已经褪色了,可还能看出那上面写的是“平安如意”和“吉祥如意”。

这春联是中国人的习惯。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厅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地上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碗吃剩下的面条。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抱着一碗饭,正在喂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那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

我一眼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孩子跟我儿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连那颗小虎牙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那女人转过头来,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喊了一声什么。

我听不懂。

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