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吃的香草冰淇淋,或许有一天会从世界上消失——这不是危言耸听。一瓶香草精、一盆袖珍睡莲,乃至那棵臭到让人捂鼻的巨魔芋,眼下都站在同一条悬崖边上。
科学家首次为有花植物算了一笔“演化账”,结果令人不安:21.2%的开花植物演化史正面临被抹去的风险。这意味着,光鲜外表之下,一段长达亿万年的生命线索可能随时断裂。
这笔账来自不久前发表在《科学》期刊上的一项国际研究。研究者采用了一种名为“EDGE分数”的评估工具,同时衡量一个物种在演化树上的独特性与它的濒危程度。EDGE分数越高,代表这个物种不仅处境危急,更携带着一段漫长而不可替代的演化记忆,一旦消失,便永远中断。
EDGE方法由伦敦动物学会在2007年率先建立,两个维度直截了当:ED,演化独特性,衡量一个物种在整个生命谱系中到底有多“独”;GE,全球受威胁程度。两个字母拼在一起恰好是EDGE——边缘。这本身就像一个双关:那些走在演化边缘的物种,往往也是最容易被保护工作忽略的那一类。
伦敦动物学会的生物学家Rikki Gumbs是这项研究的共同负责人之一。他指出,过去近二十年,EDGE方法让保护学家从动物界挑出了许多急需行动却长期被忽视的物种,而植物一直“被代表不足”。“花和森林可不只是蜜蜂和老虎合影时的漂亮背景,”Gumbs直言,“每一株植物都是地球上生命的一砖一瓦,实实在在给了我们呼吸的空气和入口的食物。现在把EDGE方法用到开花植物上,我们才有机会更好地保护这个历经数十亿年演化出的繁闹生态系统。”
为什么要盯着“演化历史”不放?把开花植物的演化想象成一棵巨大的家族树,有的枝杈很早就分了出去,孤零零留下一个后代,再也找不到近亲——银杏就是最著名的例子。今天见到的银杏,是至少3亿年前一支古老谱系留下的唯一后代,它身上积攒的遗传密码和适应智慧没有第二个物种可以替代。一旦这样的“独苗”消失,相当于整条粗壮的演化侧枝被锯断,连同上面挂了几亿年的生存方案一起跌入虚无。
银杏在这项研究中被特别提及,正因为它完美诠释了EDGE分数的核心:有些物种不仅是“数量少”,更是“独一份”。而当前评估显示,开花植物中大量类似的“孤本”同样摇摇欲坠。
研究团队扫描了335,497种已知有花植物,从中筛选出9,945个EDGE物种。这大约占已知开花植物的3%,却代表了21.2%的开花植物演化史面临的灭绝风险——超过五分之一。我们可能失去的,不是九千多个名字,而是一大截经过亿万年编织出的生命线索。
名单上有许多熟悉的名字。比如Vanilla planifolia,它不是普通的香草,而是绝大多数经典香草口味的源头。如今随手买到的香草冰淇淋、香草蛋糕,大部分风味都来自这种兰花扁平修长的果荚。你很难想象,一种几乎代表“安全、温和、甜美”的植物,在野外已经脆弱不堪。再比如Nymphaea thermarum,世界上最小的睡莲,小到可以站在一枚硬币上。它原本生活在卢旺达一处温泉附近,后因栖息地破坏在野外一度宣告灭绝,如今只靠人工培育艰难维持。还有Amorphophallus titanum,巨魔芋,又叫腐尸花,盛开时散发恶臭以吸引腐食昆虫传粉。它的花序可以长到比人还高,每次开花都引来大量围观,但连同家族里的许多近亲,也已经集体站到了悬崖边上。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物种同时进入EDGE名单,恰是因为在各自分支上独特得不可替代,并且同样承受着栖息地消失、气候改变和人类活动扩张带来的综合压力。研究者明确指出,推动这一切的是“不断加剧的人类压力”。
论文第一作者、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的植物演化生物学家Félix Forest强调:“这些EDGE分数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能让我们注意到那些不可替代却又常被忽略的受威胁物种。保护它们,不仅是为了留住生物多样性本身,也是在维护当前及未来全人类、以及地球上所有生命可以持续获得的益处。”今天保护一朵不起眼的野生香草兰,很可能就是在为明天的食物风味、新药原料和整个生态系统的韧性保留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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