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我听见婆婆梁秀珍拽着小姑子陈小慧,躲在灵堂后面小声嘀咕。

“遗嘱的事你跟律师说好了没有?”

“说过了,钱不能全给她。”

我站在她们身后,手心里的纸杯被捏变了形。

十天前,陈俊生早上出门还跟我说想吃排骨。

下午电话就来了。

人没了,心梗。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更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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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电话是工地上的小刘打来的。

他说陈总在开会的时候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了,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刀停在半空中,案板上的肉还带着血丝。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司机问我怎么了,我说去医院。

他看我脸色不对,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可我还是没赶上。

太平间的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陈俊生躺在那张铁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旁边有人拉我,有人说话,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陈俊生比我大四岁,今年刚四十二。

我们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生过大病。

连感冒都很少。

他总说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谁知道铁打的身子,说倒就倒了。

葬礼那天下着雨。

不大,但一直下,像是老天爷也在哭。

我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前面,整个人都是木的。

婆婆梁秀珍来得比谁都快。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一进门就趴在棺材上哭。

“我的儿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旁边站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姑子陈小慧扶着她妈,一边哭一边劝。

“妈,你别哭了,哥要是看到你这样,走得也不安心。”

哭了一会儿,梁秀珍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不是悲伤,是打量。

像是在估摸着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悲痛过度。

小妹罗慧敏从后面拉了我一把,小声说:“姐,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灵堂后面。

她压低声音说:“姐,我刚才听见婆婆跟小慧在说遗嘱的事。”

什么遗嘱?

“陈哥的遗嘱啊,她们在问律师什么时候来宣读。”

我愣了一下。

陈俊生才走三天,她们就开始操心遗产的事了?

你别多想,”我说,“可能就是问问。

“姐,”罗慧敏急了,“你能不能长点脑子?婆婆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

结婚十二年,我太清楚了。

当年我跟陈俊生结婚的时候,梁秀珍就不同意。

她嫌我是个农村出来的,配不上她儿子。

是我爸罗德本东拼西凑,凑了八万块彩礼,她才勉强点了头。

婚后她总说我不挣钱,吃白饭。

要不是陈俊生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去,她早就闹翻天了。

可这些话,我能对谁说?

“姐,”罗慧敏说,“你回去把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都收好,别让她碰。”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家人,至于吗?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梁秀珍就带着陈小慧住进了我家。

说是要“帮忙处理后事”。

可她们一来,就开始翻箱倒柜。

那天下午我从超市回来,看见卧室的门开着。

梁秀珍正在翻我衣柜。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妈,你找什么呢?”

梁秀珍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我看看你弟子的衣服有没有能用的,捐出去。”

陈小慧在旁边接话:“嫂子你别多想,就是随便看看。”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衣柜门关上。

“妈,陈俊生的衣服我还没收拾好,等我缓过来再弄。”

梁秀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好好好,你慢慢收拾,不急。”

说完拉着陈小慧出去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发凉。

晚上,我给罗慧敏打了个电话。

“姐,我说什么来着?”她在那头叹气,“你早点做准备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床头柜上还放着陈俊生的手机。

那天之后我一直没舍得关。

里面的微信还在,电话本还在。

就好像他还没有走。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们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那天早上他发了一条:“晚上想吃排骨。”

我回:“好,我多炖点汤。”

后面没话说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厅的灯开着,梁秀珍和陈小慧正蹲在书房里。

书桌的抽屉全拉开了,东西翻了一地。

“妈,你们干什么呢?”

梁秀珍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恼怒。

“我找儿子留的东西,不行吗?”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明天?”梁秀珍冷笑,“明天谁知道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妈,明天让律师来宣读遗嘱,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陈小慧在旁边问:“律师什么时候来?”

“后天上午。”

“行,那我们就等着。”梁秀珍拍了拍手,“走吧,小慧,你嫂子不欢迎我们。”

她们俩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心里堵得慌。

陈俊生,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把那些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有一本相册掉在地上,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陈俊生抱着平儿,我靠在他肩膀上。

那时候平儿才三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

我赶紧用袖子擦掉。

不能哭。

我还有儿子要养。

我得撑住。

02

律师姓刘,是陈俊生多年的朋友。

那天上午十点,他准时到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嫂子,节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梁秀珍和陈小慧早就坐在客厅里等着了。

她们俩打扮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来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平儿坐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这孩子今年十岁,长得像他爸。

性格也像,沉默寡言。

他爸走后,他没怎么哭过。

但我半夜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枕头湿了一大片。

“刘律师,开始吧。”我说。

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封口上盖着红戳。

“这份遗嘱是陈俊生先生一年前立的,有全程录像为证。”

他撕开封条,拿出里面的文件。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遗嘱内容如下……”刘律师清了清嗓子,“本人陈俊生,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银行存款、房产、公司股份及车辆,全部由儿子陈平继承。”

他念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等等,”我嗓子发紧,“他说的全部财产,包括什么?”

“包括您目前居住的这套房产,南湖那边那套商铺,他名下的两辆车,还有银行存款,加起来大概七百多万。”

七百万。

他一分钱都没给我。

我们结婚十二年,我跟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到头来他连一分钱都不留给我。

“不可能!”梁秀珍猛地站起来,“刘律师,你再说一遍,钱给谁了?”

“给陈平。”

“那她呢?”梁秀珍指着我的鼻子,“她一分钱都没有?”

“是的。”

“我儿子不会这么干!”梁秀珍声音尖得刺耳,“肯定是你!”她转向我,“是你逼他写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早该想到的,”梁秀珍越说越激动,“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我儿子,还想霸占他的财产!”

“妈,我没有……”

“别叫我妈!你不是我儿媳妇!”

陈小慧拉住她妈:“妈,你先别急。”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笑:“嫂子,你别介意,我妈是太伤心了。”

“但话说回来,”她话锋一转,“平儿才十岁,这财产怎么管?”

刘律师说:“根据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的财产由监护人管理。”

“监护人?”陈小慧笑了,“那不就是我嫂子一个人说了算?”

“那不行,”梁秀珍说,“万一她改嫁了,把我孙子的钱全带走了怎么办?”

陈小慧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嫂子,这是财产监管委托书,你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我放弃财产管理权,委托梁秀珍和陈小慧共同管理。

“不签。”我说。

“你什么意思?”梁秀珍又急了,“你心虚了是不是?”

“我不是心虚,这是俊生留给我们娘俩的,我不能让。”

“好啊,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梁秀珍一拍桌子,“你不就是想独吞吗?”

“我没想独吞,我只是……”

“别说了,”陈小慧打断我,“嫂子,如果你不签这份委托书,那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什么法律程序?”

争夺抚养权,”陈小慧笑着说,“你一个家庭主妇,没工作没收入,凭什么抚养平儿?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要抢我的孩子。

“你们……”

“我们也是为了平儿好,”梁秀珍说,“你一个女人,能给他什么好日子?”

“他是我的儿子!”

“那也是陈家的种!”

我看向刘律师。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嫂子,”他低声说,“法律上来说,争夺抚养权确实有可能……

“不可能!”平儿突然喊了一声。

他挣开我的手,冲到梁秀珍面前。

“我不是陈家的!我是我妈的!”

梁秀珍愣住了。

“平儿,你……”

“我奶奶从来看不起我妈,”平儿眼泪掉下来,“我爸走了,你们就想欺负她!”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跑。

“妈,我们走!”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家门。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忘带手机。

平儿抱着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别怕,我保护你。”

我蹲下来,抱着他。

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不怕,妈不怕。”

可我心里怕得要死。

晚上,我去了我父亲罗德本家。

他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一间六十平的房子,墙皮都开始掉了。

老头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爸这里有点钱,你先拿着用。”

他翻箱倒柜,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存折。

里面是五万块,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爸……”

“别哭,”他拍了拍我的手,“男人没了,日子还得过。”

我抱着存折,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陈俊生,想起我们结婚那天。

他穿着西装,很好看。

我妈那时候还在,拉着他的手说:“俊生啊,我家闺女脾气好,你多担待。”

“妈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他确实对我好。

可他的好,从来都是按他的方式来。

他让我别上班,说太累了。

他让我少回娘家,说怕我累。

他让我什么都别管,说他能处理好。

我真的什么都信他。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他把我关在笼子里十二年,我连飞出去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罗慧敏工作的律师事务所。

小妹穿着西服,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她给我倒了杯水。

“姐,这个官司不好打。”

“为什么?”

“陈俊生把财产全部留给平儿,从法律上来说,你是监护人,确实有权管理。”

“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啊,”她皱眉,“梁秀珍完全可以起诉你,说你不具备监护能力,要求变更监护人。

“我不具备监护能力?我怎么就不具备了?”

“你无业,没有收入来源,连社保都没有交过,”她顿了顿,“在法院眼里,你确实不是最优的监护人。”

我愣住了。

“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她说,“证明陈俊生立这份遗嘱,是有特殊意图的。”

“什么意图?”

“比如,他是为了让你能名正言顺地管钱,而不是不信任你。”

“这我怎么证明?”

“找证据,”罗慧敏说,“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什么信件?或者录音?”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姐,”罗慧敏说,“你再仔细想想,陈哥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

特别的行为?

我努力回忆。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陈俊生去世前一个月,有个叫唐波的男人来找过他。

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他们俩在书房里说话。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马上不说了。

“嫂子,”唐波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好,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我跟俊生还有点事要谈。”

后来我再问陈俊生,他就说“老同学,来借钱的”。

我没多想。

可现在想想,有点奇怪。

“我想到一个人,”我说,“他叫唐波,是陈俊生的老同学。”

“他怎么了?”

“俊生去世前一个月,他来找过俊生,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很久。”

“姐,你能找到这个人吗?”

“我有他的名片。”

我翻包,果然找到了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行字:唐波,某建筑公司项目经理。

下面有电话。

“打给他,”罗慧敏说,“问清楚他跟陈哥说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

“唐波?我是罗子君,陈俊生的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他的声音有点低沉,“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俊生去世前一个月,你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又沉默了。

“嫂子,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见个面吧。”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你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说“电话里不方便说”,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梁秀珍和陈小慧已经走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有她们喝过的水杯。

我弯腰收拾,突然发现沙发缝里有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叠得很小。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保险柜密码:1210。”

这是陈俊生的字迹。

他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张纸条?

又为什么会掉在沙发缝里?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保险柜在书房里,陈俊生从来不让我碰。

我试过几次,都没打开。

现在,密码就在我手里。

我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那个保险柜靠在墙角,暗灰色的铁皮,看起来很重。

我蹲下来,手指按在密码盘上。

1,2,1,0。

咔嗒一声。

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分了两层。

上层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

下层是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我拿出文件夹,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份文件。

“不可撤销信托基金合同”。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越看越吃惊。

陈俊生把名下的全部财产,转到了一个信托基金里面。

受托人不是别人,是我爸罗德本。

受益人是平儿。

也就是说,这笔钱只能用于平儿的教育、医疗和生活开销。

任何人,包括我,都动不了半分。

而梁秀珍和陈小慧,更是连碰都碰不到。

我抱着那份文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他不是不信任我。

他是怕我守不住这份家产。

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梁秀珍一定会来争。

他太了解他的亲妈了。

我抱着文件,蹲在保险柜前哭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唐波打来的。

“嫂子,明天那个约会,提前到今晚吧,我有点急事跟你说。”

“好,我马上到。”

我把文件夹复印了一份,原封不动地放回保险柜。

然后锁好门,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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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咖啡馆里人不多。

唐波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

他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

“嫂子,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嫂子,你找我,是为了遗嘱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俊生找过我,就是为了遗嘱的事。

“他说什么了?”

唐波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难过。

“你说。”

“俊生他……早就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茶水洒了出来,烫得我手背一红。

“你说什么?”

“他两年前体检就查出来了,心脏二尖瓣关闭不全,医生说要动手术。”

“他为什么不说?”

“他不让说,”唐波叹了口气,“他说怕你担心,怕家里乱。”

“他……”

“他怕他妈借钱不还,也怕他妈闹事,更怕你没依靠。”

我低着头,看茶杯里的水晃来晃去。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个给你。”

唐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厚。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去世前一个月,”唐波说,“他让我把信藏好,等他走了以后,再亲手交给你。”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说,怕你心软,怕你扛不住他妈的闹,提前把信交给你,反而坏了事。”

我把信封翻过来。

上面没有字。

封口粘得很紧。

谢谢你,唐哥。

“别谢,”唐波摇头,“我跟俊生三十年的交情,这点忙都帮不上,还算什么兄弟。”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嫂子,保重。”

我点了点头。

等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抚过那个信封。

最后还是没拆。

我怕。

怕里面有什么我不敢看的东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平儿已经睡了。

我走进他的房间,给他掖了掖被角。

这小家伙睡得挺熟,脸上还带着笑。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打开台灯,我在书桌前坐下来。

信封放在桌子中央。

我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纸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我先把纸展开。

上面是陈俊生的字迹。

他的字一向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可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怕我看不清。

“子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听我把话说完。”

我早就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动手术有风险,成功率只有六成。

“我不敢赌。”

“如果我赌输了,你怎么办?平儿怎么办?我妈那个性子,你斗不过她。”

“所以我想了这么个办法。”

“我把钱全部留给平儿,指定你爸当受托人,这样谁都动不了这笔钱。”

“你怪我吗?怪我不给你留一分钱?”

“我是故意的。”

“你名下没有大额财产,我妈就拿你没办法,她没法说你有钱改嫁,法院也不会因为你有钱就把平儿判给她。”

“子君,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你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

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等我走了,你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平儿就交给你了。”

“你行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对了,那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下辈子,我还娶你。”

“对不起。”

陈俊生。

我抱着那封信,哭得说不出话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他的字洇花了。

我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最后我把信捂在胸口上,哭得浑身发抖。

平儿被我的声音吵醒了。

他光着脚跑过来,站在门口。

“妈,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没事,妈就是想你爸了。”

平儿走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妈,我也想他。”

我们娘俩抱着哭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我把陈俊生的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哭。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下楼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那天没炖成的排骨。

已经坏了,发臭了。

我把它扔掉,洗干净手。

然后开始收拾厨房。

收拾完厨房,又去收拾卧室。

我把陈俊生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袋子里。

准备明天捐出去。

收拾到自己衣柜的时候,我翻出一件旧羽绒服。

是结婚那年买的,已经穿了好几年了。

袖口都磨破了。

我一直舍不得扔。

陈俊生总说要给我买件新的,我说不用。

现在想想,我跟他这些年,好像没什么钱是给自己花的。

我坐在床边,把那件羽绒服抱在怀里。

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哭太久。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罗子君,你得振作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罗慧敏的事务所。

我把陈俊生的信托合同和那封信都给她看了。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姐,陈哥这是真的为你好。”

“我知道。”

“有了这份信托合同,梁秀珍就没办法了。”

“那争夺抚养权的事呢?”

“也没戏了,”她说,“信托合同说明陈俊生是有意安排你的监护权,配合这封信,法院不会判她赢。”

我松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等,”罗慧敏说,“等梁秀珍起诉,我们在法庭上拿出证据。”

“好,我听你的。”

从罗慧敏的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陈俊生信里写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我得行。

我还有一个儿子要养。

我得让他看见,他妈不是怂包。

04

梁秀珍果然起诉了。

起诉书上写得很难听。

说我虐待平儿,说我私吞遗产,说我没有监护能力。

我看着那些字,气得手发抖。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按照罗慧敏说的,没去跟她们吵。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送平儿上学,然后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路上,我会在小区对面的早餐摊上坐一会儿。

老板娘姓王,四十多岁,跟我挺聊得来。

“子君,你最近瘦了好多。”

“没事,减肥呢。”

“减哪门子肥啊,你又不胖。”

她给我端了一碗豆浆。

“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怕,法律是讲道理的。”

喝完豆浆,我回家收拾屋子。

每天擦一遍地板,把窗户擦得透亮。

床单被罩换了一遍,窗帘也洗了。

整个家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在这之前,我很少做这些事。

总觉得家里有陈俊生撑着,我只要把饭做了就行。

可现在我才发现,这些事做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中午的时候,我给自己做饭。

以前做饭,都是做两个人,现在一个人,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有时候炒一个菜,有时候煮一碗面。

吃完了,收拾干净,坐在阳台上晒一会儿太阳。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带孩子玩。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知道,这个家少了什么。

下午三点,我去接平儿放学。

小家伙一出来就钻到我怀里。

“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

“我作文写得好,写的我爸爸。”

“写的什么?”

“写我爸是个好人,虽然他平时话不多,但他很爱我和妈妈。”

“平儿,你爸确实很爱你。”

“我知道,”他说,“妈,你别难过了,我们好好的,我爸爸在天上看着呢。”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比我这个当妈的还懂事。

晚上,我翻出陈俊生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到那句“你行的”,我握紧了信纸。

是的,我行。

第二天,我去了人才市场。

想在平儿上学的时候,找份工作。

哪怕工资不高,能养活自己就行。

可转了一圈,发现什么事都做不了。

人家问我会什么,我说会做饭。

人家笑了。

“这是家政,你愿意干吗?”

我说愿意。

那人给了我一张名片。

“这是家政公司,你去那里登记一下,有活就通知你。”

我拿着名片,站在人才市场门口。

心里有点空。

以前陈俊生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这种地方。

可现在,我来了。

而且还找不到像样的活。

回到家,我把那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来,拨了上面的电话。

“你好,我想找工作。”

对方让我第二天去面试。

面试的地方是一栋写字楼,里面不大。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我一眼。

“以前干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想做这行?”

“我老公走了,我得养孩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行,你明天开始上班,试用期一个月,一千八。转正之后两千五。”

“好。”

走出那栋楼,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两千五。

以前陈俊生一个月给我两万的生活费。

现在我自己挣两千五。

可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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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衣服。

是衣柜里最好的一件,黑色的外套。

罗慧敏陪我去的。

她让我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梁秀珍和陈小慧比我先到。

她们请了一个律师,穿着西装,看起来挺专业。

梁秀珍看见我,冷哼一声。

“还有脸来。”

我没理她。

法官进来,宣布开庭。

梁秀珍的律师先说话,说我不具备监护能力,要求变更监护人。

“被告无业,没有固定收入,无法为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

“而原告梁秀珍,作为孩子的祖母,有稳定的退休金和住房,更适合担任监护人。”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我看向罗慧敏。

她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文件袋。

“法官,我这里有几份证据,需要当庭出示。”

“第一份,是陈俊生先生生前设立的不可撤销信托基金合同。”

她把文件递上去。

“这份信托合同显示,陈俊生将全部财产转入信托,指定其岳父罗德本为受托人,其子陈平为受益人。”

“这笔钱只能用于孩子的教育、医疗和生活,任何人都无权转移或挪用。”

梁秀珍的律师脸色变了。

“第二份,是陈俊生先生生前写给他妻子的亲笔信。”

罗慧敏拿出那封信。

“信里明确说明,他之所以将财产全部留给儿子,是为了保护妻子和孩子的利益,防止遗产被他人侵占。”

法官接过信,看了起来。

“第三份,是陈俊生先生生前的体检报告。”

罗慧敏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报告显示,他早就知道自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随时可能病发去世。”

“他立下这份遗嘱,是为了在自己身后,妻儿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秀珍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胡说!我儿子不会这样!”

“请原告保持安静。”法官敲了敲桌子。

“法官,我这里还有一份录音。”罗慧敏说。

“什么录音?”

“陈俊生生前录制的视频。”

梁秀珍猛地站起来。

“你哪来的?”

是我嫂子在我哥的遗物里找到的。

罗慧敏把U盘递给法警。

法警打开投影仪。

屏幕亮起来。

陈俊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衬衫。

看起来有点憔悴,但声音很清楚。

“妈,我知道你看这个视频的时候,肯定在闹。”

“你别闹了,我没给你留一分钱,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什么德行。”

“你这辈子就知道压榨我妹妹,现在还想压榨我老婆?”

“我告诉你,这笔钱是留给平儿的,谁也拿不走。”

“你想打官司?那你就打,我连律师都给你准备好了。”

“这里是证据,你可以慢慢看。”

“至于子君,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在天上也不会放过你。”

视频结束。

法庭里鸦雀无声。

梁秀珍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不可能,不可能……”

陈小慧也慌了。

“妈,这……”

“请原告发言。”法官说。

可梁秀珍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罗慧敏走到我身边。

“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