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电话铃响了。
我摸到听筒,女儿的声音从大洋那边传过来:“妈,我下周结婚。”
我一下子清醒了。七年来头一回,她说要结婚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喜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点了根烟。
“去。”他说,“现在就订机票。”
我翻开存折,手指在发抖。这趟路,得把棺材本都搭上。
可我没犹豫。
挂电话前,晓萱又说了一句:“妈,埃文对我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妈妈也会来参加婚礼。”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我催宋喜去洗漱。
他坐在那儿没动,盯着窗户外面漆黑的夜,半天说了句:“他妈妈?”
我没接话。
三个小时后,我们坐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宋喜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反复摸着口袋里一个铁盒子。
我问那是啥,他没回答。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坐了十几小时,两条腿都肿了。我扶着走廊扶手,一步一步往外挪。
宋喜走得比我慢,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的告示牌,像是在找什么。
晓萱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七年没见,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比以前沉静了很多。
她冲我们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走过去抱住她,眼泪差点没忍住。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小声说:“妈,别哭。”
我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张扬,藏着一点什么。
宋喜站在我身后,没上前。
晓萱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声音很轻。
宋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周围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走吧。”晓萱说,“埃文在外面等你们。”
新郎是个四十出头的白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叔叔阿姨,欢迎你们来。”
字正腔圆的中文。
我愣了一下,赶紧握住他的手,说了句“你好你好”。
埃文笑了,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他帮我们提行李,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附近的情况。
声音不大不小,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看晓萱,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我心想,这孩子还挺会照顾人的。
宋喜走在最后面,一句话没说。
上车的时候,我坐副驾驶,宋喜和晓萱坐在后排。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宋喜一直扭头看窗外,脸绷得紧紧的。
晓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了,太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倒不出来。
埃文开车很稳,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他指着一栋红色的小楼说:“我在那上面教课,历史系。”
我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埃文,觉得这孩子挺靠谱的。大学教授,有房有车,对晓萱也好。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说不上来为什么。
到了酒店,埃文帮我把行李提到门口,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连声说好,他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看了宋喜一眼。
宋喜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马路上的车流。
埃文收回目光,笑了笑:“叔叔,晚上见。”
宋喜没回头。
我赶紧打圆场:“他坐飞机累了,你别介意。”
埃文摆了摆手,走了。
等门关上,我走到宋喜身边,推了他一把:“你咋回事?女婿说话你都不理。”
宋喜没动,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他。”
我愣了一下:“什么?”
“没事。”他把窗帘拉上,“可能我记错了。”
晚饭是在一家中餐馆吃的,埃文点的菜,都是家常味。
水煮鱼、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盆酸辣汤。
我吃着觉得味道不错,可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宋喜更少,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晓萱也不怎么吃,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抬头看看宋喜。
气氛有点奇怪。
埃文大概也感觉到了,给我和宋喜各倒了一杯茶,说:“叔叔阿姨,你们先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转转。”
我连忙应着,又问他婚礼的事。
他看了晓萱一眼,说:“仪式很简单,就在家里后院,请了几个朋友。”
“家里?”我愣了愣,“你们买了房子?”
晓萱接过话头:“嗯,去年买的。”
去年买的,现在才告诉我们。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嘴上没说什么。
饭吃完了,埃文结的账。我偷偷瞄了一眼小票,一顿饭吃了两百多美元,心里抽了一下。
回到酒店,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宋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你到底带了个啥?”我走过去,“一路都不撒手。”
他没理我,把铁盒子塞回口袋:“睡吧。”
我关灯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传来宋喜翻身的声音,他也没睡。
“老宋。”我叫了他一声,“你心里有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来:“那个埃文,他妈妈长啥样?”
我被他问愣了:“我哪知道,你问这干啥?”
“不干啥。”他说,“睡吧。”
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的。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02
第二天一早,埃文开车带我们去转转。
先是去了他们学校,校园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路边种着我没见过的树。
埃文指着一栋灰白色的楼说:“那是图书馆,晓萱以前经常在那儿待到半夜。”
我看了晓萱一眼,她站在树下,低着头看手机。
七年前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她扎着马尾辫,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过了安检。
我站在大厅外面抹眼泪,宋喜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没说。
后来电话越打越少,视频也不怎么开了。每次我打过去,她都说忙,说在做实验,说马上要开会。
再到后来,电话那头经常会出现一个男声,远远的,隔着什么东西。
我问她是谁,她说“同事”。
我没多问。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大概就认识埃文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埃文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英语,表情忽然变了。
他放下手机,对晓萱说了句话。
我没听懂,但看见晓萱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我问。
晓萱看了看埃文,低声说:“我婆婆身体不太好,这两天可能没法参加婚礼了。”
婆婆,就是埃文的妈妈。
我还没见过她,本来想着婚礼上能认识认识。
“那要不去医院看看?”我说。
“不用。”晓萱摇了摇头,“她住在疗养院,离得远,不方便。”
我没再追问。
宋喜坐在旁边,筷子一直在碗里戳,菜一口没动。
下午的时候,埃文带我们去后院看了一下婚礼现场。
后院很大,草坪上摆着几排白色的椅子,中间搭了花架,上面挂满了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
我看着那些花,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布置得很用心。”我说。
埃文笑了:“晓萱喜欢花,她自己挑的。”
我转头去看晓萱,她站在花架下面,手里捏着一朵玫瑰花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风吹过来,她的裙角微微飘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变了很多。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也没心没肺的。现在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事,妈,就是有点紧张。”
“结婚是大日子,紧张正常。”我拍了拍她的手,“有啥事跟妈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宋喜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
“你看啥呢?”我凑过去。
他赶紧锁了屏:“没看啥。”
我心里一动:“你把手机给我。”
“不给。”
“你给我。”
我俩拉扯了一阵,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别闹了。”
我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问。
等他又去洗澡,我偷偷翻出他的外套口袋,摸到了那个铁盒子。
借着台灯的光,我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枚掉了漆的纽扣。
照片里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个厂门口。
右边那个是宋喜,年轻时候的他,瘦,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笑得挺开心。
左边那个我不认识,矮个子,皮肤黑,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有点贼。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来:“马国庆。”
名字我不熟,但这个姓……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宋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赶紧把铁盒子塞回去。
“你翻我口袋了?”他看了眼外套,脸色不太好看。
“你那破盒子放了好几天了,我看看咋了?”我装作镇定的样子,“那是谁?”
“谁也不是。”
“那照片上的人呢?”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一个老朋友,”他说,“死了很多年了。”
他没再看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外面。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他有点老了,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
“宋喜。”我叫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低的:“明天再看吧。”
“明天?”
“明天婚礼,你就知道了。”
03
婚礼当天早上,天气很好。
我起了个大早,把带来的那件暗红色的旗袍熨了又熨,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
宋喜坐在床边,看我忙活,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你倒是换件衣服啊。”我说。
他这才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白衬衫,套上以后扣子都没扣好。
我走过去帮他扣,一边扣一边唠叨:“大喜的日子,笑一个。”
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还不如不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晓萱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我看着她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七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穿婚纱。
“妈。”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别哭,待会儿还要给我拍照呢。”
我使劲点头,擦了擦眼泪,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真好看。”
她的眼眶也红了,拉着我坐到床边,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
“妈。”她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低下头,捏着婚纱的裙摆,半天没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埃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准备好了吗?客人快到了。”
晓萱抬起头,咽了口唾沫:“没事,回头再说。”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婚纱,冲我笑了笑:“妈,那我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门。
心里那道坎,越来越重了。
仪式定在下午三点。
草坪上坐满了人,大概三四十个,都是埃文那边的亲戚朋友。
我和宋喜被安排在第二排,挨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老太太跟我说话,我一句没听懂,只能笑着点头。
音乐响起来了。
大家站起来,朝红毯的尽头看过去。
我看见晓萱穿着一身白纱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束花。
她的旁边,站着宋喜。
宋喜穿着一件黑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有点歪。他牵着晓萱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
走到红毯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音乐还在响,宾客们继续鼓掌。
但他停下来了,直直地看着台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到了牧师旁边。
埃文走过去,弯下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很安静。
我认出来了,那应该是埃文的妈妈。
她又瘦又小的,头发花白,脸色苍白,看着像生了一场大病。
我转过头,想跟宋喜说句话。
可他不见了。
我站起来,到处找。
看见了。
宋喜松开了晓萱的胳膊,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宋喜!”我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
我顾不上了,小跑着追上去。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那个老太太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一把拽住宋喜的胳膊。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今天是你闺女结婚!”
他没说话。
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
“你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那个女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认识她丈夫。”
“她丈夫怎么了?”
“她丈夫……”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丈夫,叫马国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马国庆。
照片上那个矮个子男人。
“当年就是他举报我的。”宋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害我关了厂子,差点蹲大牢。”
“他跑美国来了,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方向:“他儿子,娶了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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