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时, 在宁州县, 有一剧团家属院, 其中有一间屋子, 它是朝北的朝向, 屋内弥漫着带有潮湿之感的霉味。
有个人, 他从楼下把一只樟木箱子搬了上来, 这只箱子的箱盖合不严密, 在其缝隙里面塞着一件蓝布褂子, 而且这件蓝布褂子洗得已经发白了。
有着花彩香这么个名字的人, 坐在了床沿上, 在其面前摊着的是一堆属于男人的衣物, 这堆衣物里有衬衫, 还有裤子, 另外还有几双出现破洞的袜子,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地进行折叠, 折叠得极为整齐有序, 而后码放在了床尾位置。
楼外有人于烧纸钱, 青灰色之烟自楼下花坛边缘腾起, 依着风直往走廊内灌。
她不抬头,也不说话。
来吊唁的亲戚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结果终归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嗓音拔高起来说道: “花彩香呀, 你家那个男人都纵身跳下楼了, 而你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未曾流出? ”。
你是铁石心肠还是扫把星?”
她将最后一件衬衫叠整齐, 轻轻拍打上面的灰尘颗粒, 然后直起上身站立起来。之后, 她把叠好的衣物抱起来走向衣柜, 最后关上衣柜的门。
全程没有回头。
忆秦娥站在走廊另一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认识花彩香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了, 一开始出现的时候, 花彩香还只是县剧团里的那个烧火的丫头, 从那时起, 花彩香就成为了她最为亲近的人。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女人,让她觉得陌生。
她回想起那些年, 花彩香对刘红兵所做之事, 那就是, 掏光他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在众人跟前, 斥责他游手好闲, 将他从酒桌旁拉出来, 在大街上当众骂得他羞愧难抬头。
《忆秦娥》, 一直以来都觉得, 花彩香对刘红兵满怀恨意, 怨恨这个没什么出息的男子, 致使她的大半辈子都被拖累了。
然而当下人已经离世了, 就连一滴眼泪都不愿给予, 这般情形已然并非是恨了, 此实属凉薄啊。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身形挺拔样貌俊朗的刘红兵, 是北山地区行署副专员之子, 年轻时在剧团里号称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他追秦娥, 追数年, 死缠烂打, 为娶她与家里闹翻, 甚至跳过楼, 受过伤。
后来两人结了婚,生了儿子刘忆。
可孩子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智力障碍。
刘红兵辞去了工作, 什么劳作都去做, 卖过磁带, 开过出租车, 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急躁不安。
再后来,他染上了赌。
回想起秦娥, 记得曾有一回, 那次她出差, 然后早于预期回到家中, 她伸手推开家门, 这时看到刘红兵待着, 而且还带着一个年轻女性, 就在屋子里。
她没有吵,没有闹,安安静静地办了离婚。
离婚后刘红兵去了青海,出了车祸,截了一条腿。
忆秦娥每个月给他汇生活费,一直汇到他死。
可花彩香不一样。
花彩香从刘红兵娶忆秦娥那天起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忆秦娥在经历离婚之后, 回到了剧团, 此时花彩香一边拍着桌子, 一边说道: “离得好呀, 如那般男人早就应该将其甩掉了。”。
现在人死了,她却连装都懒得装。
觉着忆秦娥越考虑越愤懑, 而后致使其将房门推开再挺进那间屋子里头, 朝着花彩香表明: “花姨, 人已然消逝了, 你怎么着也得哭上那么一声。”。
花彩香把头抬起来看向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好似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说道: “哭什么, 该去做的事情还并没有做完。”。
说完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木盒子。
那盒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锈得发绿。
她说这是刘红兵的东西,钥匙被他带走了,她打不开。
忆秦娥蹲下来看那只盒子。
木头是榆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摸过。
她试着拽了拽锁,纹丝不动。
花彩香从厨房拿来一把锤子,递给她:“砸。”
忆秦娥接过锤子,对着锁头砸下去。
第一下没砸开,锁头歪了。
第二下,铜锁“啪”一声弹开,掉在地上。
她把盒盖给掀开了, 在那里面, 有一本笔记本, 是黑色封皮的, 还躺着一沓是用皮筋扎着的汇款单存根。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满页的字,全是花彩香的笔迹。
她认得这笔迹。
十几多年之前情形下, 于县剧团所在之处, 花彩香以手把手如此这般方式, 教授她去绘制那脸谱, 抄写戏词内容, 每一笔每一划, 皆呈现出这个独特味道。
可这本子上写的不是戏词。
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八七年三月。
呈现于上写道, “今日之时, 秦娥于台上演绎《打焦赞》, 其嗓子得以放开, 台下众人发出叫好之声。”。
刘红兵坐在第三排,从头看到尾,散场了还不走。”
接下来的那一页写着: 刘红兵再次前往剧团的门口去堵秦娥, 不过好在我进行了阻拦, 随后告知他秦娥当下年龄尚小进而切勿耽误她练功了。
秦娥今日所排之剧目为《游西湖》 , 刘红兵经由托付他人之手 , 将一篮橘子送至后台 , 而后我把它给退回原处了。
继续一页一页地翻, 时间跨度是从一九八七年直至一九九五年, 历经整整八年, 满满当当到处都是这些繁杂琐碎的记录, 具体有: 刘红兵在某一天去找忆秦娥的情形, 当时讲了什么样的话语, 做出了怎样的动作, 花彩香又是怎样进行阻拦的, 还有是以何种方式规劝他别再去打扰忆秦娥。
有几页还夹着干枯的栀子花瓣,压得扁平,颜色已经发黑。
忆秦娥的手开始发抖。
她始终觉得花彩香对于刘红兵仅仅存有厌恶之情, 然而, 这本本子上面所记载的, 却是一个女人, 日复一日地, 为另一个女人, 抵挡着一个男人的追求。
花彩香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她放下笔记本,拿起那沓汇款单存根。
最上面的那一张, 是一九九五年七月的, 收款人是“刘红兵母亲”, 金额为三百元, 汇款人签名栏里所写的、是花彩香的名字。
第二张是一九九五年八月,还是三百元。
一个月一张, 第三张开始, 第四张接着, 从一九九五年起连绵不断地排, 一直排到二零二三年, 中间没有任何一个月出现间断, 始终如此。
金额从三百涨到五百,又从五百涨到八百,最后几年是一千元。
二十八年,三百三十六张汇款单,一张不少。
记着将秦娥这样一个一个算起来, 数到中间的时候手就开始发软了, 随后她把那留下的存根放置归回到那个盒子当中, 接着又重新去翻开那一本笔记本, 最终翻到了最后的那一页呢。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六月。
花彩香写道:“红兵又去借了高利贷。
三万块,利滚利,他瞒着秦娥。
我不能让她知道。
她刚在省城站稳,戏班子正排新戏,要是知道这事,她唱不成了。
我来扛。
今起, 此本子不写了。往后, 每月给其母亲汇钱, 权当替他尽孝了。
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
日记到此中断。
此后再无一个字。
忆秦娥合上笔记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纸钱味还飘着,楼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劝。
她想起很多事。
回想起往昔岁月, 花彩香为何老是将刘红兵的钱财搜刮得干干净净——而她并非是在苛刻地对待他, 她其实是在为他偿还债务。
想到花彩香, 为何每次刘红兵来找她时, 都要挡在中间, 并非她在拆散他们, 而是她在替她挡住那些她尚且不知晓的麻烦。
为啥想起花彩香从不许她去掺和刘红兵的任何一件事, 究其原因,是因为她在代她把那些不能见光的事儿通通都给吞下去了。
花彩香自一九九五年起始, 独自承担那笔高利贷, 如此持续, 历经二十六九年时长, 竟达二十八年之久。
至于忆秦娥, 这些年始终于台上担当主要角色, 在台下活得那般清白、那般干净, 缘由是有他人替她把那些繁琐且不干净的活儿兜底包揽了。
花彩香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整理那些已经叠好的衣服。
忆秦娥走过去,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她面前。
花彩香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秦娥,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忆秦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又有人在烧纸。
青灰色的烟升起来,散进六月的空气里。
楼下花坛边的铁盆里,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花彩香直起身躯, 将那只空的木盒子再度推到床的下方, 拍打了一下手上的灰尘, 移步走向窗边, 把窗户给推开了一道缝隙。
风刮进来, 致使桌上那本泛着黄色的笔记本被吹动, 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进行翻动, 最终停留在一九八七年三月的那一页之上, 其上记载着: “今日秦娥于台上演唱《打焦赞》, 嗓子得以放开, 台下响起叫好之声。”。
她看了那行字一眼,伸手把窗关上了。
忆秦娥还站在那里。
她忆起花彩香讲过的一番话语, 那是好些年前于县剧团后台所讲的, 话语内容为: “成为人生当中的主角相较于处于光环里的主角而言, 更具意味, 并且更加透彻。”。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仅仅是伫立在那儿, 望着花彩香俯下身去, 将地面上四处散落的纸灰扫进簸箕之中, 其动作极为缓慢, 且十分稳健, 仿若这二十八年以来的每一个平常的傍晚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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