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派出所门口,冷风刮得人脸疼。
我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取保候审通知单,52岁的人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儿子蹲在墙角,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身上那件外套皱得不成样子,三个月前我买的,两千八,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杨叔,想好了吗?”民警催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兜里那张银行卡,是我从老丁那儿借来的。没错,就是那个被我儿子骂过、跟我翻过脸的老丁,最后还是把钱塞给我了。
“爸……”儿子突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愣住了。
五年来,这是儿子第一次说这种话。
老伴站在我身边,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不像话。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人都站不稳。
我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这一次,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01
我叫杨仁安,今年62岁。
退休前在工厂熬了四十年,退休金每月三千二。老伴吴秀珍比我少点,两千出头。我们俩这辈子省吃俭用,就为了儿子杨俊杰能过上好日子。
可惜,越帮越坏。
儿子今年32了,从小就被惯坏。小时候我要打他,他妈拦着;我要管他,他妈护着。等上了初中,打也打不动了,骂也骂不听了。
高中没考上,托人进了技校,好歹混了张毕业证。毕业后找了几份工作,没一份干过半年。嫌工资低,嫌活累,嫌领导骂人。
26岁那年结了婚,媳妇赵美玲跟他一个德行。俩人在家一蹲就是小半年,谁也不肯出去上班。
我急了,骂过他几回。老伴拦着:“孩子还小,别逼太紧。”
小?26了还小?
可我也不是真能狠下心的人。每次骂完,看他缩着脖子的样子,我又心软了。
后来我也想通了,反正我就这一个儿子,老了还得靠他。现在帮帮他,以后他也能记我的好。
谁知道,这一帮就是五年。
五年来,光我贴补他们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
买房首付我出了八万,装修四万,添家具电器又花了三万多。
后来他们生孩子,住院费、奶粉钱、尿不湿,全是我和老伴掏的。
每次给钱的时候,儿子都说:“爸,等我赚了钱一定还你。”
可等了五年,一分钱没见着。
去年冬天,妹妹杨曼妮从外地回来看我,吃完饭拉着我说话。
“爸,你别再给弟弟钱了。”她语气挺冲,“你们那点退休金,全填进去也不够。他缺的不是钱,是断奶。”
我没吭声。
“你看看老丁叔,人家一个人过得多自在。你呢?都快60的人了,还在给儿子当长工。”
“你懂什么。”我有点烦,“你弟弟是暂时困难,当爹的能不管吗?”
“管?”她冷笑了一声,“你这不是管,是在养蛀虫。”
那天我俩不欢而散。
女儿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惨白惨白的。
老伴从屋里出来,递了件外套:“外面冷,穿上。”
我接过来,没说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曼妮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也不是没道理。”
“你是说咱儿子是蛀虫?”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咱们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老伴没再接话。
其实我知道,她比我更心软。嘴上说得狠,每次儿子一叫,她比谁都跑得快。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丁那句话在转:“你这是在养白眼狼。”一会儿是女儿那张气得发白的脸。
可又能怎么办呢?
当爹的,总不能看着儿子不管吧。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儿子还是老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出去干几天活,嫌累,又跑了回来。
媳妇赵美玲也不上班,整天在家刷手机。偶尔在朋友圈发个自拍,配文“岁月静好”,我看得胃里直泛酸。
我有时候真想骂,可想想又忍了。
老伴说,他们都是大人了,该自己拿主意。我一个老头儿,管那么多干嘛?
可我能不管吗?
儿子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全指望着我。这月水电费,下月房贷,再下月孩子上幼儿园的钱……哪样不是我和老伴在掏?
退休金不够,就动老本。老本见底了,就找老丁借。
老丁叫丁长贵,跟我在一个厂干了大半辈子。他这人命硬,老婆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
他退休金比我多,又没负担,日子过得挺滋润。没事去公园下下棋,偶尔喝点小酒,周末还能出去旅旅游。
我羡慕他,他也同情我。
“仁安啊,”他常跟我说,“你这辈子就是太替你儿子活了。你自己呢?”
“我有啥?都这把年纪了。”
“这把年纪咋了?我才比你大三岁,该吃吃该喝喝。你呢?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像个60多岁的人吗?”
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
去年夏天,我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
不是工厂的活,是帮人看大门,一个月多挣八百块。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里想着,多挣点,儿子那边能松快点。
结果呢?
我累得跟狗似的,儿子在朋友圈晒新买的球鞋。一双一千多,配文是“对自己好点”。
那天晚上我气得一宿没睡。
可第二天看到儿子笑嘻嘻地喊我“爸”,我又狠不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那年秋天,儿子又出事了。
他认识了个做工程的老板,说是能带着他干项目。儿子两眼放光地来找我,说需要十五万启动资金。
我心里一惊:“你哪来十五万?”
“所以……想跟您商量。”他搓着手,笑得有点心虚,“爸,您先借我,等我回本了马上还您。”
“我没那么多钱。”
“您有啊。您那个存折,我上次看见了。”
我愣住了:“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他连忙摆手,“是上次您让我拿身份证,我无意中看见的。”
我没说话。
那个存折是我和老伴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一共二十多万。原本打算留着养老的。
“爸,您要相信我。这次是真的有门路。”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这回不一样。”他急了,掏出手机翻照片,“您看,这是他公司的营业执照,这是项目合同……”
我瞄了一眼,模模糊糊也看不出真假。
“再说吧。”我应付了一句。
儿子沉着脸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三天后,他直接带着合同来家里,说已经签了字,钱也转过去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你疯了?十五万啊!”
“爸,你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哪次不是这样?先斩后奏,完了让我给你擦屁股!”
他跪在地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爸,我真的想赚钱。我不想再让人看不起我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痛。
最后,我还是取出十五万,转给了那个“老板”。
一周后,老板跑路了。
儿子蹲在客厅里,头都不敢抬。我气得手抖,可又能怎样?骂也骂了,打也打了。
老丁知道这事后,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你这是在养个祖宗!”
我苦笑着挂了电话。
是啊,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儿子啊。
03
这件事以后,我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把儿子叫来,让他去找工作。
“我不帮你找,你自己去。干点什么都行,超市、快递、外卖,总有一个你能干的。”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赵美玲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爸,您这一出去可就没面子了。让人知道杨家的儿子在送外卖,您脸上挂得住吗?”
“挂不住也得挂。”我咬着牙,“总比在家吃闲饭强。”
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他真的去找了份工作。在快递站当分拣员,一个月三千五。
我心里松了口气。
可干了不到半个月,他又不干了。
“太累了。”他坐在沙发上揉肩膀,“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那不是挺正常的吗?谁上班不累?”
“爸,您不知道,那地方……”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我在工厂干了一辈子,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的时候你没看到。你现在这点苦就叫苦?”
儿子不吭声了,但脸上写满了不服。
我心里憋着火,但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厚着脸皮去找老丁,让他看在老交情上,让儿子去他厂里上班。老丁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老丁是为难。他那个厂子不大,也就十几个人,都是跟了他十来年的老工人。儿子去了,一没技术二没经验,得从头学。
我交代儿子:“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他点头说好。
可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老丁打电话来,声音很冲:“仁安,你过来一趟,把你儿子领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到了再说。”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厂里,远远就看见车间门口围着一群人。
儿子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地跟老丁对骂。
“你算老几?骂我?你一个破厂有啥了不起的!”
老丁气得脸发白,指着大门的方向:“你走!马上走!”
我赶紧冲过去,拉住儿子:“你给我闭嘴!”
“爸,他……”
“闭嘴!”
儿子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我转过头,跟老丁道歉:“老丁,对不住……”
“仁安,别说了。”老丁摆摆手,声音疲惫,“你把人领走,以后别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儿子拽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没说话。儿子也没说话。
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儿子站在门口,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学生。
“你给我记住,”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找工作,我不管了。”
他嗯了一声,进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丁那句“别把人领来了”。
我和老丁几十年的交情,就这么断了。
04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儿子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出去碰碰运气,碰壁了又回来。赵美玲嫌他没出息,三天两头跟他吵。
家里鸡飞狗跳的,吵得我心烦。
老伴劝我:“别管他们了,让他们自己过。”
“能不管吗?他是我儿子。”
“曼妮说得对,咱们管得越多,他越长不大。”
我沉默着,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老伴说得对。可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失眠到半夜,起来去阳台透气。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昏黄,照得路面湿漉漉的。楼对面有人在吵架,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我靠在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雨里散得很快,像这些年我对儿子的指望——看着挺浓,风一吹就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伴也起来了。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
她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仁安,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咱们这样下去,到底能撑多久。”
我弹了弹烟灰:“撑一天算一天。”
“那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她沉默了。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仁安,”她突然开口,“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咱们老了,动不了了,他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烟:“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就晚了。”
我没接话。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仁安,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不能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咱们自己。”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动。
外面的小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掐灭烟头,也回了屋。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老伴说得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让我狠下心,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儿子还小,三四岁的样子。我抱着他逛公园,他指着天上的风筝,高兴地喊“爸爸看”。我把他举过头顶,他咯咯咯地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5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事情彻底爆发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家里午睡,突然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开门!快开门!”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皮夹克。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是杨仁安?”
“是……”
“你儿子杨俊杰,欠我们二十三万。”他把纸递过来,“这是借条,你看看。”
我接过纸,手开始抖。
借条上写着儿子的大名,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借款金额二十三万,利息……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你们……你们搞错了吧?”
“错不了。”瘦的那个冷冷地说,“你儿子拿你这套房抵押的。现在利息滚到了三十万,连本带利一共五十三万。三天之内还清,不然……”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房子:“这房子,我们就收了。”
我腿一软,后退了两步:“你、你们别乱来……”
“乱来?”胖的那个冷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还,我们就报警。”
“别……别报警!”我几乎是在央求,“你们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
“三天。”胖的那个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再来。”
他们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靠着门框,半天没回过神来。
二十三万……还利息滚到了五十三万……房子抵押……
杨俊杰!
我疯了似的给儿子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冲进他的房间,屋里空荡荡的。衣柜门开着,衣服少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对不起。我出去躲两天。别找我。”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老伴从菜市场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纸条递给她。
她看了,脸唰地白了:“人呢?”
“跑了。”
“那……那些人呢?”
“说明天再来。”
老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赶紧去扶她,她推开我:“你……你给儿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打不通。”
“他……他把房子抵押了?”
老伴张了张嘴,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咱们……咱们怎么办?”
我扶着墙,半天说不出话来。
晚上,女儿杨曼妮打来电话。她听说了这事,声音里带着怒气:“爸,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我沉默着。
“你现在知道了吧?你帮了他多少回?他领你的情吗?”
“我……”
“你别我。这次你别管了。让他自己去还。”
“他能还得起吗?”
“还不起就让他进去!”女儿的声音很大,“你管了他五年,管出什么来了?你现在再管,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伴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点了根烟,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
女儿说得对。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儿子啊。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
“想好了吗?”
我低着头:“我……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胖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兄弟们,上来。”
楼下一阵脚步声。
五六个人冲上楼来,开始往外搬东西。
“你们干什么!”我急了,“那是我家的东西!”
“搬了。”胖的那个面无表情,“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还你。”
我看着他们把我的电视、冰箱、洗衣机一件件往外搬,急得直跺脚。老伴哭得瘫在地上,抱着沙发不肯松手。
“别搬了!求你们别搬了!”
可没人听她的。
那些人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屋里就空了大半。
胖的那个站在门口,临走前扔下一句话:“三天。三天以后,要么还钱,要么搬人。你自己看着办。”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和老伴的呼吸声。
我蹲在地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老伴躺在地上,嘴唇发白,呼吸急促。
“老伴?老伴!”
她没应我。
我慌了,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给她做了急救,说她血压太高,需要住院观察。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她的手,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天塌了。
医院里,女儿连夜赶了过来。她看到我坐在病床边,没说话。
我低着头:“曼妮,爸……爸错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老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说得对,爸这辈子……就是在养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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