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住的那间十六平单间,半年被女房东涨了三次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一千九。
那天我盯着催租消息,随手回了一句“再涨我就去你家住”。
消息发完我就去仓库搬货了,没当回事。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她穿了一条碎花裙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个背手站得笔直的中年男人。
她侧身往我面前一推,脆生生地说了声“爸,就是这小子说要入赘”。
01
周远站在仓库门口清点最后一箱货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摘掉手套,用拇指划开屏幕。
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催租的。
第一条说房租逾期两天了,第二条说月底前必须补齐,第三条直接写了个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上个月一千六,这个月再加三百,变成一千九。
他脱掉手套塞进裤兜里,在手机键盘上敲了一行字:“你再涨我真去你家住了。”
手指停了两秒,他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十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储物柜里。
他今年二十九岁。
在一家小型货运公司做仓库调度。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带着两个工人在一个旧仓库里搬箱子、记台账。
工资扣完各项费用到手七千出头。
他住的那间公寓十六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窗户外面正对着隔壁楼的三台空调外机,夏天嗡嗡响,冬天渗冷风。
他从父亲住院那年搬进来的。
原想着住三四个月就走,结果一住就是两年。
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一千九,半年涨了三次。
房东大姐姓赵,每回来收租都不换鞋,站在门口扫一眼屋里的泡面箱子,报个数就走。
那次他说“周边这个户型也就一千五”,她看了他一眼,说“爱住住,不住你找别家”。
门都没关。
周远把最后一箱货码好,洗了手,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
赵姐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没有新消息。
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爸”的号码。
上次通话是一个月前,时长两分多钟。
再上次是过年,一分钟。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仓库的灯。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他爸坐在他现在住的这间屋子里,手指着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说:“这花跟我一样,干巴了。”
周远在梦里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
他爸接着说:“等着人来浇水。”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的空调外机已经转起来了,嗡嗡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
他摸到手机,打开微信,三条催租消息整整齐齐排列着。
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
他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隔夜的,有一股铁锈味。
他坐起来,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想起他爸生病那阵子,他自己也经常半夜醒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发呆。
那时候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现在这屋里的灯是黄的。
周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下床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
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中间那片新叶子还卷着没展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接了一壶水。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醒了周远。
是语音通话邀请,屏幕上写着“房东赵姐”。
他按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直接来了一句:“小周,今天下午别出门,我过来一趟。”
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收租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爱搭不理的调子。
今天听起来挺轻快。
“……什么事啊姐?”他嗓子还有点哑。
“下午你就知道了。
两点,在家等着。”
电话挂了。
周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翻了一下聊天记录。
昨晚那条“再涨租我就去你家住了”下面空荡荡的,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发的消息。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对楼的空调外机已经开始工作了,晨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窗台的绿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盆,昨晚浇的水还没干透,土面上浮着一层湿润的深色。
中间那片卷着的新叶子,尖端好像比前几天舒展了一点。
下午两点零四分,门铃响了。
周远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赵姐站在前面,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卷了卷,嘴唇上涂了颜色。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紧张,又像得意。
她身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扎进西裤里,腰带扣在午后的光线下反着亮。
他站得很直,两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周远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周远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姐就侧过身,一把拽住她身后那男人的胳膊,往门口推了半步。
“爸,”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在宣布什么好消息,“就是这小子。
说要入赘我们家。”
周远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舌头像被钉在了下牙床上。
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灌满了整个楼道。
“入……”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叔叔,不是——”
“你先把门开大点。”
赵叔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家晚辈说话,“堵着门口,不是待客的样子。”
周远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拉到最大。
赵叔跨进门槛,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他站在屋子正中间,背着手,目光依次扫过墙角堆着的泡面箱子、桌上扣着的手机、窗台上那盆绿萝。
他没坐。
他不坐,赵姐也不坐。
两个人站在十六平的屋子里,像来视察什么单位的。
“叫什么名字?”赵叔转过身来问他。
他比周远矮半个头,但看人的角度让你觉得他在往下看。
“周……周远。”
“多大?”
“二十九。”
“做什么的?”
“货运公司,仓库调度。”
赵叔点了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晒了很多年的老木头,风吹雨打都留不下痕迹。
他扭头看了赵姐一眼。
赵姐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动作很熟练。
赵叔接过保温杯,没喝。
他端着杯子,看着周远,热气从杯口冒出来飘在他脸前。
“小周,你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的吗?”他问。
周远咽了口唾沫:“知道。
但是叔叔,那个确实是开——”
“我女儿今年三十四了。”
赵叔打断他,“之前处过一个对象,三年。
后来分了。
这几年一直一个人。”
赵姐在旁边低了下头,手指绞着裙子边上的腰带。
脸上那个得意的笑容收了大半。
“她脾气不太好,”赵叔接着说,“性子急,说话直。
有时候得罪人。
但她心不坏。”
周远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个房子,”赵叔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当初动迁分的。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也没什么大本事,就留了几套房给她。
她现在住一套大的,剩下几套收租。”
他顿了顿。
“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家不缺钱。”
赵叔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盖上盖子递给赵姐。
他重新看向周远,目光比刚才更仔细了一些。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账的。
我是来看看你这个人。”
周远后背贴上了墙。
墙上的漆是凉的,透过T恤激得他脊梁一紧。
“她跟我讲有人愿意入赘。
我说带来看看。”
赵叔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要是人品端正,有正经活儿干,我不反对。
你要是图她房租便宜想占便宜——”
他没说完。
那个停顿比什么话都重。
赵叔的目光离开周远的脸,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本床头柜上翻旧的《供应链管理》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本书,”赵叔头也没回,“看了几遍了?”
“两遍。”
“有心得吗?”
“有。”
周远老实说,“里面讲的零库存模式,我们小仓库用不上。”
赵叔没说话。
他把书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他转过身来,背着手。
“小周,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走得早。
父亲前年生病走了。”
“兄弟姐妹呢?”
“独生子。”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像犹豫,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
他把手背到身后,“我呢,不是老顽固。
入赘不入赘,说白了就是个面子。
对我来说,女儿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我要看看你。”
他停了一下,“刚才你讲的,不油嘴滑舌,有个正经活干。
条件不算差。”
“但也还不够。”
03
周远靠在门板上听着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赵姐和她爸刚出单元门,赵叔的背还是直的,赵姐在旁边说着什么,手势很大,像在解释,又像在争辩。
两个人拐过花坛就不见了。
周远蹲下来,背靠着墙。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一股热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赵叔那句“但也还不够”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二十九岁,没房没车没存款,住十六平的单间,养一盆花都能养死。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又接了一壶水。
他蹲在窗台边,把水慢慢浇在绿萝的土面上。
水渗下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土太干了,水存不住,从盆底的孔里漏出来。
他去拿了个盘子垫在下面,又浇了第二次。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赵姐,拿起来一看,是仓库的同事问他明天排班的事。
他回了一句“照旧”就锁了屏。
那天晚上他没睡踏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放白天的画面。
赵叔背着手站在屋子中间,赵姐站在旁边低着头绞腰带,还有门口那句“就是要这小子”。
他坐起来喝了一杯凉白开,然后又躺下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轻。
周远打开门。
赵姐站在外面,换了一身黑色阔腿裤配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脸上的妆比昨天淡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收租时的样子。
“小周,昨天的事——”
“赵姐,”周远打断她,手撑着门框,“你到底什么意思?”
赵姐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而是侧身从周远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在床边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你看看你自己说的。”
屏幕上就是那条消息。
周远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句话,你认不认?”
“认。”
“那你告诉我,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当真?”
“正常人谁会当真——”
“万一我就是当真了呢?”
周远被噎住了。
赵姐收起手机,从包里掏出一盒细长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转着。
她没点。
“小周,我今年三十四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烟,“昨天我爸说了,我之前处过一个对象。
你知道为什么分吗?”
周远靠在窗台上,没接话。
“他觉得我太强势。”
赵姐笑了一下,“我收租的,一个人管好几栋楼几十户,不强势能行吗?但他说我不够温柔不够体贴,跟他在一起压力太大。”
“分了之后我爸急得不行,这几年给我介绍了不下十个。
老师、公务员、自己做生意的,什么人都有。”
她把烟别到耳朵上,双手撑在床沿上抬头看着周远,“一个都没成。”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上。”
赵姐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不是看不上他们的人,是看不上那个感觉。
我爸说我家不缺钱,找个老实本分的就行。
但真到了相亲的时候呢?人家一看我一个女的管着几套房子收租,脸上那个表情——”
她顿了顿。
“就像在超市看到一件原价商品突然打了五折。
又想要,又觉得哪里不对。”
周远靠在窗台上听着,后背慢慢有点发凉。
“所以你看到我那条微信——”
“对。”
赵姐盯着他,“我看到那句话,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觉得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第二反应是,这个人好像不怕我。”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又清晰起来,填满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
“赵姐,”周远吸了一口气,“不管你怎么想的,那条微信确实是我脑子一热发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讨厌我吗?”
她问得又急又直接。
周远愣住了。
讨厌吗?他想起她半年里三次站在门口连鞋也不换,扫一眼泡面箱子就说涨租。
想起她说“爱住住不住滚”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想起每次收完租转身就走,门都不关。
“也不是讨厌,”他斟酌着措辞,“就是觉得你不太好相处。”
“废话。”
赵姐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重新夹回指间,“好相处能管得住几栋楼?你是没见过那些拖租的。
今天说工资没发,明天说家里出事,后天电话不接了。
你跟他客气,他就骑到你头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周远熟悉的东西。
他爸住院期间,他在医院走廊里见过很多家属脸上有那种东西。
不是软弱,是撑久了以后偶尔泄出来的那口气。
赵姐把烟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周,我不逼你。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半年给你涨三次房租,每次三百块。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来找我谈。”
她拉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别的租户早就跳起来了。
你不跳。
你每次都老老实实转账,连个表情包都不发。
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结果你终于忍不了了。
跟我说了一句‘再涨租我就去你家住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说不清什么意思。
“所以你别跟我说那是开玩笑。
玩笑是什么?玩笑是一个人把不敢说的话裹了一层糖衣。
你把糖衣剥了,里头的芯儿,我尝到了。”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慢慢远了。
周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盘子里的水浅浅铺了一层。
黄叶子还是黄的,但中间那片卷着的叶子确实比昨天展开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尖,软软的,有一点点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爸去世前一个月,有一次从病床上撑起来,指着窗户说:“你往那儿搁盆花吧,看着活气。”
他第二天就在医院门口买了两盆绿萝,一盆放病房,一盆带回出租屋。
他爸后来走了,病房那盆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出租屋这盆他一直留着,浇过几次水,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他蹲在窗台前,看着那片舒展开的叶子,心里头有一个地方像被人拿手指戳了一下。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爸”那个号码。
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没拨出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那天下午他拉开衣柜最上层,从里面拽出一个深蓝色帆布袋。
袋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旧T恤和衬衫,面料还行,做工也扎扎实实。
那是他以前做线上服装生意时剩下的样品。
那时候他租了一个小仓库,专门在网上卖男装,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流水能过六万。
后来他爸生病了。
他关了店铺清了货,把钱全填进了医院账单里。
这个帆布袋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几件衣服的面料,手指上沾了灰。
他把袋子提到桌上,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找工作的软件。
搜索栏里他打了四个字:电商运营。
弹出来的职位列表里有一条发布在两个小时前。
公司名字叫“起点服饰”,地址在城区东边。
招聘要求里有一行字:“有服装行业经验者优先。
做过线上服装品牌优先。”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截了个屏。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赵姐又发来消息,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看了,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户型图,带阳台。
底下附了一句话:“这套房子也是我的。
你们公司要是搬到东边,可以租给你。
第一个月房租免了。”
周远看着那个“也”字愣了神。
他打字回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东边的工作?”
对方回得很快:“你朋友圈三年前发过,说你以前的仓库在东边。
我翻了一下。”
周远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三年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那条朋友圈了。
她翻了三年。
04
周远盯着那张户型图又看了两遍。
两室一厅,客厅通阳台,主卧朝南,户型很正。
右下角写着小区的名字——翠澜庭。
他知道那个地方,离他以前的仓库不远,前年新交的房,环境和物业在周边算好的。
他心里有数,这种地段的两室一厅租金至少两千五起。
她说第一个月免了。
不是便宜,是免了。
周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从帆布袋里翻出一件深蓝色圆领短袖。
领口挺括,面料厚实,袖口内侧缝了一小块标签,手写体印着两个字:起点。
那是他以前店铺的名字。
他脱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把这件换上。
他对着衣柜门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
领口很正,颜色衬得人精神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给赵姐回了一条:“赵姐,聊聊吧。
正经聊。”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最后回过来一个字:“好。”
接着又弹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
锦宴楼二楼茶座。”
周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镜面上那层薄灰擦掉了。
第二天他坐公交到锦宴楼的时候一点五十。
茶座在二楼,冷气开得很足。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赵姐发了条微信说到了。
没回。
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普洱。
水端上来冒着热气,他没喝,手指转着杯沿看着楼下马路的车。
一点五十八分。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赵姐走上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连衣裙,腰上系了条细皮带。
耳垂上多了一对珍珠耳钉。
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整个人看起来跟收租时完全不一样了。
她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目光从周远脸上滑到他胸口那件深蓝色T恤上,停了一秒。
“不错。”
她说了一句。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他。
那个眼神跟昨天她爸打量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赵叔看他是估价,她看他是确认。
“赵姐,我们聊聊。”
周远先开了口。
“聊。”
她接过服务员端来的柠檬水,吸管搅了两圈,“你想聊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行。
我告诉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小周,我对你有好感。
这个好感不是昨天才有的,是攒了快两年了。
你刚搬进来的时候交租准时,不拖不欠,不多话。
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省心。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你不是省心,你是能忍。”
“你记不记得你搬进来第三个月热水器坏了?我隔了一周才叫人去修,你一句怨言都没有。
第五个月楼上漏水把你床单泡了,你也没找我赔。
去年冬天你房间空调坏了,零下好几度,你缩在被子里给我打电话说‘不急,你方便的时候来看看’。”
她一字一句说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人要不是傻,就是心太大了。”
她咬了一下吸管又松开,“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傻,你是懒得争。”
周远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了一下。
她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热水器坏那周他每天洗冷水澡。
床单泡了他自己买新的。
空调坏了他裹着羽绒服睡觉。
他没找她理论过,不是大度,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那你涨租——”
“涨租就是想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她打断他,“第一次涨三百,你没反应。
第二次涨三百,你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我涨完,终于等到了你那条微信。”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是一种很累的放松。
“小周,你知道现在找一个能忍的人有多难吗?我相了那么多亲,来的人要么冲着我家的房子,要么忍了几天就忍不下去了,觉得我一个女的凭什么这么强势。
就你,忍了两年。”
“所以你是觉得我脾气好,好欺负?”周远端起普洱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很重。
“不是好欺负。”
赵姐往后靠了靠,“是靠谱。”
这两个字落在桌面上。
周远沉默了几秒。
“赵姐,”他把茶杯放下,“你翻我三年朋友圈,弄来户型图,免我一个月房租。
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图我什么?”
“图你这个人。”
她说得很快,“图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没人帮你但是没趴下。
图你爸生病你辞了工作回去照顾他。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远。
“你爸在仁济医院住院的时候,我妈也在那里住了两个月。
肝癌。
走了。
那两个月我天天跑医院,见过你。
你在走廊里蹲着给医生塞红包,医生不收,你就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
后来你爸出院那天你背他下楼,你爸在你背上哭,说你瘦了。”
周远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动不了了。
“你……”他声音有点发干,“你那时候就……”
“对。”
赵姐把柠檬水喝完了,冰块在杯底碰得叮当响,“我当时跟我妈说过,说走廊那个人又来了。
我妈说,这人以后会有出息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对父母好的人,骨子里坏不到哪里去。”
周远垂下眼,看着桌布上重复的花纹。
三年前。
他爸住院的时候。
她妈也在那里。
他使劲回忆那段走廊。
白炽灯、消毒水、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不记得见过她。
但那段日子他整个人是浑的,除了病历和缴费单什么都注意不到。
“所以你给我涨租,是因为——”
“因为我想让你来找我说话。”
赵姐把空杯子推到一边,“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十六平的壳子里,每天上班下班吃泡面养那盆快死的花。
我那时候想,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房东,是有人把你从壳子里拽出来。”
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微微晃着。
“赵姐,”周远吸了一口气,“你爸昨天说我‘不够好’。
我当时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这不代表我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我在找工作。
电商运营,我以前做过,做得还行。
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上班。”
赵姐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说你需要一个能忍的人。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忍更久,也不确定你说的靠谱是不是真的等于合适。
但我确定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别人把我从壳子里拽出来。
我自己能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赵姐沉默了很久。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她摆了摆手把人打发走。
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就那么一下,快到如果没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表情恢复成了平时收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有三分刻薄三分审视。
“行,”她说,“那我就等着看。
不过房租的事还是要说清楚。
这个月起,恢复一千二。”
“什么?”
“你听了两遍还没听懂?”她站起来从包里掏钥匙,“我从一开始就没想靠你那三百块钱发财。”
她把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压在茶杯底下,推到他面前。
“茶钱我请。
剩下的你留着,明天去理个发。”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长了。
不像样。”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台阶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周,谢谢你今天没穿那件灰的。”
她下楼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街上的车流里。
周远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张钱。
茶凉透了,茶面上漂着一片碎茶叶,在水里慢慢转圈。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爸”那个号码。
这次他按了删除。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停了五秒。
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联系人‘爸’已删除。”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气。
服务员在隔壁桌收杯盘,瓷器的碰撞声很轻很远。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楼下门口,他掏出手机。
在删除的联系人记录里,他发现了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语音消息。
他爸发的。
发送时间是两年前,他爸还在医院的时候。
消息前面有个未播放的小红点。
周远站在锦宴楼门口的台阶上,拇指悬在那个语音条上面。
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把语音消息备份到了手机自带的云盘里,设置了一个自动提醒——三个月后删除。
他对自己说,三个月后要是还不敢听,就彻底清掉。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锦宴楼的招牌。
然后他继续走。
周五上午他在起点服饰面试。
办公室在东边一个老产业园里,离他以前的仓库只隔两条街。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在园区门口买了一瓶水站在树荫底下喝完。
他对着玻璃门理了一下领口。
深蓝色T恤,赵姐说不错的那件。
前台把他领进会议室。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长桌一头,光头,黑框眼镜。
桌面上摊着一份简历,旁边搁了半杯美式咖啡。
周远看到墙上挂着几件样衣,都是基础款。
面料看着不错。
“周远?”男人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坐。”
周远坐下。
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张总,感谢您抽时间——”
“客气话免了。”
张总摆了摆手,“我直接问,你直接答。
你上一份电商相关的工作是三年前。
中间空了两年。
这两年干嘛去了?”
“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爸生病。
辞了工作回去照顾。
去年他走了。”
张总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客套话,低头翻了翻简历。
“之前做服装电商,店铺月流水最高多少?”
“六万。”
“客单价呢?”
“一百二到一百五。”
“复购率?”
“三成左右。
老客回头率还可以。”
张总把简历放下往后一靠。
两只手搭在肚子上。
“两年没碰电商了。
平台规则变了多少知道吗?直播带货、短视频引流、私域运营,你会哪一样?”
“直播没做过。
短视频略懂。
私域运营——”周远弯腰从帆布袋里抽出几张纸推过去,“这是两年前店铺的社群数据。
三个微信群加起来八百多人,复购订单有一半是从群里转化的。
那时候还没人管这叫私域,但我们在做了。”
张总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
翻页的速度比翻简历时慢了一些。
“这些东西你还存着?”
“店关了后台没了。
截图存了一份。
我觉得以后用得上。”
“关了多久了?”
“两年半。”
“两年半的东西你还留着。”
张总把纸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这人挺能攒东西的。”
周远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想起赵姐翻他三年朋友圈的事。
“这些衣服——”张总指了指他脚边的帆布袋,“是什么?”
“样品。”
周远拿出一件T恤铺在桌上,翻到袖口内侧给他看,“自己设计的款式。
新疆棉,克重两百,领口双针加固。”
张总拿起来摸了摸面料,捏住领口抻了一下又放下。
“这件成本多少?”
“面料加工,批量做的话二十八。”
“卖多少?”
“一百二十八。”
“利润还行。”
张总把T恤叠好放在桌上,“但那是三年前的成本了。
现在同样面料同样做工,一件成本三十七。
你多久没跟进供应链了?”
“三年。”
“诚实。”
他把咖啡喝完,空杯子放在简历边上,“你对我们现在的产品有什么了解?”
周远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看了你们店铺最近三个月的数据。
主推款是一件一百九十九的纯色衬衫,月销三百件左右。
评价里提得最多的两个词是‘面料好’和‘款式少’。
你们缺设计。”
张总挑了一下眉毛。
“一个准备跳槽的人连目标公司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值得您浪费时间。”
周远跟他对视,“我缺的是新平台玩法的经验。
你们缺产品和供应链的人。
我可以补你们的短板。
新玩法我可以学。
一个能自己做店做到月流水六万的人,学东西不会慢。”
张总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最后一个问题。”
张总把眼镜推了推,“你为什么离开仓库?”
周远犹豫了一下。
“因为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需要别人把我从壳子里拽出来。
但我说,我自己能出来。”
“所以我就来面试了。”
张总站起来,把他推回来的样品和数据往前推回去。
“周一来上班。
试用期三个月,底薪八千加绩效。
转正后一万二加提成。
公司有合作公寓,比市场价便宜三成。
要的话让人事帮你申请。”
“住宿暂时不用,”周远说,“我有地方住。”
“行。”
张总把简历收进文件夹。
他拿起那件T恤又看了一眼袖口内侧的标签,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个‘起点’的标设计得不错。
可惜我们牌子也叫起点,商标注册还在打官司。”
周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起点”这个名字是他当年自己取的。
他申请过商标,后来因为手头紧没续费,就失效了。
他没吭声。
但把这个事记下了。
05
周远走出B栋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
产业园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有刚割过的青草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掏出手机。
打开赵姐的聊天框,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面试过了。
周一开始上班。
底薪八千。”
对方秒回:“才八千?你要少了。”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不过第一步可以了。
今晚请你吃饭,锦宴楼还是大排档你选。”
周远靠在园区门口的树荫底下看着这两条消息。
对面没有空调外机,枝头的蝉声响一阵停一阵。
他打字:“大排档。
你请客。”
“行。
穿那件深蓝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嘴角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段,手机又震了。
还是赵姐。
“小周,刚才我爸打电话来。
说他老同事的儿子今年离婚了,条件挺好,想跟我见一面。”
周远脚步顿了一下。
紧接着又来一条:“我拒绝了。
你猜我怎么说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第三条已经到了:“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周远站在公交站台的棚子底下,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云盘里那条备份的语音消息。
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五天自动删除。
他咽了一下口水。
公交车来了,他收起手机上了车。
晚上七点半。
大排档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露天摆了十几张折叠桌,炭火味混着孜然一路飘到巷口。
周远到得早占了靠墙的桌子,要了两瓶啤酒先倒了一杯。
赵姐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橘黄的光打在她身上。
她换了条九分裤和一件浅灰薄针织衫,脚上是平底鞋,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没那么紧绷。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塑料杯和油点子点点的菜单,挑了一下眉毛。
“你说大排档,我还以为是客气。”
“我说大排档就是大排档。”
周远把菜单推过去,“他家烤茄子不错。”
她没看菜单。
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把桌面擦了擦,又把塑料杯翻过来闻了一下才倒上啤酒。
整个过程很认真。
“你爸介绍的那个人——”周远起了个头。
“三十五,国企,刚离,没孩子。”
她拿起一根羊肉串没吃,在指间转着,“我爸说他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放下肉串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炭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一颗火星溅在桌上很快灭了。
“你爸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
她拿湿巾擦了擦手指,“重要的是我把话说出去了。
我爸问我是谁,我说还不能告诉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小子行不行啊’。
我说他在找工作,刚过面试。”
她把“刚过面试”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然后我爸说,”她学着低沉的嗓音,“‘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周远把酒杯放下了。
“赵姐——”
“别叫我赵姐。”
她打断他,“出了那间房子,我不是你房东。
我叫赵敏。”
“赵敏。”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有点生涩,“你没有必要这样。
我刚过面试,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就八千。
我什么都没有——”
“你又说这种话。”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嚼得嘎嘣脆,“你什么都没有说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周我告诉你,我管着几栋楼,见过多少租户。
有房有车有存款的欠我三个月房租说跑就跑的多了去了。
你什么都没有,但你两年从来没有晚交过一天租。”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对我来说,守信用比有房有车值钱。
你明白吗?”
炭火在她眼睛里映成两点跳动的光。
周围的嘈杂声忽然远了。
周远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啤酒。
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颗一颗破在液面上。
“你妈在医院说的那句话——”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说我对父母好,骨子里坏不到哪里去。
其实不是我好。
是我爸好。”
赵敏没说话。
“我妈走得早。
我爸一个人带我,怕我受委屈一直没再婚。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心脏也有问题,但从来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我上大学那年他送我去车站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穷家富路让我别省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千是他跟同事借的,还了两个月才还清。”
他喝了一口啤酒。
“所以他生病,我不可能不回去。
他走了之后我整个人空了很久。
仓库那边缺人我就先干着,一干就是一年多。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知道了?”她问。
“大概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烤茄子,蒜味很重,“先上班,把业务捡起来。
站稳了再想下一步。
不瞎想太远的,一步一步走。”
赵敏点了点头。
她低着头拨弄盘子里的肉串,好像在数签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不少。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以为我是可怜你。”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他,“我不是。
我妈住院那两年我天天跑医院,见过太多人了。
有好手好脚把老人丢在走廊不管的,有兄弟姐妹为医药费在病房门口打架的,有嘴上孝顺转头就催老人出院的。
那些人都比你混得好。”
她吸了口气。
“所以我当时就跟我妈说,走廊那个人以后会有出息的。
我妈说,那你要不要等等看。”
周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妈的意思是——”
“她就是随口一说。”
赵敏笑了一下。
路灯下那个笑容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记住了。”
炭炉里的火苗慢慢矮下去。
摊主过来换炭,铁夹碰在炉壁上叮当响。
巷子深处有个女的扯着嗓子唱歌跑调跑到离谱,隔壁几桌笑成一片。
赵敏往笑声那边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表情又变回平时带刺的样子。
“行了。”
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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