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4年秋天，渭水南岸，五丈原。
蜀军的营寨沿山势排开，对面是司马懿的魏军大营。两军隔着一条渭水对峙，已经整整一百天了。
诸葛亮躺在中军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今年五十四岁，按今天的标准正值壮年，但在公元三世纪——而且是以透支身体著称的诸葛亮——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被掏空了。每天只吃几口饭，睡一两个时辰，所有军中的文书、账目、刑狱，哪怕只是罚二十军棍的小事，他都要亲自过目。
副将杨仪跪在床边劝他："丞相，这些小事交给属下去办吧。"
诸葛亮摇头。他不是不信任下属，是不信任这个国家的承受能力。蜀汉太弱了，弱到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误。魏国有九十个郡，蜀国只有益州一地。魏国的兵力是蜀国的五倍以上。他穷尽一生算过的每一笔账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蜀汉要想活，就不能犯任何错。
但他自己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很多人觉得诸葛亮北伐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我换个角度跟你讲讲这件事有多荒唐。
第一次北伐，公元228年。诸葛亮派赵云出斜谷佯攻，自己带主力出祁山。开局极其顺利，陇右三郡直接投降。眼看就要拿下整个凉州，马谡在街亭没听他的部署，把军队驻扎在山上，被张郃围困断了水源，一溃千里。北伐功亏一篑。
你注意到没有——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街亭守住了，如果马谡听他的话把营寨扎在当道，第一次北伐就可能改变整个三国格局。
但历史没有如果。诸葛亮挥泪斩了马谡，自己也上书刘禅自贬三级。
从此以后，他像上了发条一样连续北伐。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三次不行四次。你掰着手指算算：228年第一次，228年冬天第二次，229年第三次，231年第四次，234年第五次。六年间五次大规模远征，从汉中翻越秦岭，平均每次行军超过半年。
放在今天相当于什么？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军队，每年翻越一次阿尔卑斯山去进攻一个超级大国，连着干了六次。
蜀汉的人口在鼎盛时期大约九十多万。养活十万军队已经竭尽全力。而每次北伐的后勤——粮食要从成都平原运到汉中，再从汉中翻越"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运到秦岭以北的前线。运粮的人自己要吃，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九斗。
诸葛亮发明了"木牛流马"来提高运输效率，在前线屯田来就地取粮，能想的办法全想了。但那个根本的不等式从来变不了：蜀汉的体量，撑不起他画的这张收复中原的蓝图。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司马懿。
五丈原对峙这一百天，司马懿做了一件事：不打。
不管诸葛亮怎么叫阵，不管蜀军怎么骂，魏军就是坚守不出。诸葛亮甚至派人给司马懿送了一套女人的衣服，讽刺他像个娘们儿一样不敢出战。司马懿接过衣服，笑眯眯地穿上，问来使："诸葛丞相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来使老实回答："丞相每天处理军务到深夜，吃得很少。"
来使走了之后，司马懿对左右说了一句话："诸葛亮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司马懿看得很清楚。我不需要打败诸葛亮，我只需要等着他的身体自己垮掉。魏国耗得起，蜀国耗不起。这场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在战场上，在时间上。
诸葛亮也懂。所以他才那么急。他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进入八月，诸葛亮的身体急剧恶化。
他开始咳血。军医束手无策。在那个年代，咳血基本等于宣判。但诸葛亮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绝境里找一条缝。
他让姜维在帐外摆了四十九盏灯，围成七圈，每圈七盏。他自己披发仗剑，在帐内踏罡步斗。这是道教的"禳星"之术，传说可以向上天借寿一纪——也就是十二年。
你可能会觉得荒诞。诸葛亮这样一个理性到极致的人——搞发明、算后勤、设计阵法——竟然会搞这种迷信仪式？
其实不荒诞。一个人走到绝境的时候，连最理性的人也会相信一些东西。诸葛亮搞了一辈子天文气象、阴阳五行，他不是不信这套，他只是从来没落到需要靠这套来续命的地步。现在他落到了。
他在帐内走了七天七夜。那盏代表他命数的本命灯一直没灭。
第六天夜里，魏延急匆匆地冲进大帐来汇报军情。他走得太快，一脚踢翻了帐外的一盏灯。
本命灯灭了。
姜维拔剑要杀魏延，诸葛亮摆了摆手。他说了一句："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为也。"
这句话非常诸葛。在最后一刻，他把所有的不甘心咽了回去，把还剩下的那一点点时间，用来安排后事。
诸葛亮把杨仪和费祎叫到床前，逐一交代：我死后，秘不发丧。全军依次撤退，让魏延断后。如果魏延不听命令，你们自己走，不用管他。
又叫人拿来文房四宝，给后主刘禅写了最后一封奏疏。信里有一句话是中国历史上最干净的政治遗产："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翻译成白话就是：我家里有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够我儿孙吃饭穿衣了。我死之后，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外面没有私人的产业，我没有辜负你。
一个当了十四年丞相的人，死后家产是八百棵桑树。
你知道蜀汉百姓在他死后干了什么吗？刘禅一开始没给诸葛亮立庙，因为按汉朝礼制，大臣不能立庙。但老百姓不干，他们在路边、在田埂上、在自家院子里，自己偷偷祭祀诸葛亮。三十年后朝廷才正式批准在沔县给他立了祠。那个祠到现在还在，就在陕西汉中勉县。
公元234年八月底，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军中，终年五十四岁。
按照他生前的部署，蜀军"死诸葛吓走生仲达"，司马懿远远看着蜀军撤退的烟尘，担心有诈，愣是没敢追击。等他反应过来冲到五丈原蜀军旧营时，只看到一座空寨和排列整齐的营垒，连粮草辎重都撤离得一干二净。
这个人到死，都算无遗策。
唐太宗李世民后来评价诸葛亮，给了四个字："命世之才。"但真正读懂诸葛亮的人，是杜甫。杜甫写过一首《蜀相》，最后两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一千八百年了，还有人站在成都武侯祠里，看着那副对联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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