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响着。丁丽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嘴唇干裂起皮。

门开了。

一个穿得体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水果篮。背后跟着的阳光刺眼,丁丽敏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

“平儿……”

年轻女人放下果篮,拉过椅子坐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信封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丁丽敏的脸色一下白了。那是八年前的录取通知书。

“您还记得吗?”年轻女人笑着说,“当年您说,一个月就给700块。”

丁丽敏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年轻女人站起来,整理好裙摆,低头看着她:“那我也告诉您,多一分,我也不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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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6月,陈元霜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

天气热得不行,知了叫得人心烦。她从镇上中学骑车回来,刚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她家门口。

“平儿回来啦!”

“平儿考上清华了!”

“712分啊,咱县多少年没出过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她手里塞鸡蛋,有人往她口袋里塞红包,还有人使劲拍她的肩膀。

“这丫头,真有出息!”

陈元霜脑子里嗡嗡的。她没哭,也没笑,只是攥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爸肯定高兴坏了。

陈高飞从屋里冲出来,一双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那张通知书。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

“好,好……”他只会说这一个字。

陈元霜偷偷朝屋里瞥了一眼,看见丁丽敏站在堂屋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丁丽敏是她继母。亲妈在她五岁那年得病走了,第二年爸娶了丁丽敏。丁丽敏来的时候带着个三岁的儿子,叫宋磊。

这些年,丁丽敏对她算不上坏,但也绝对说不上好。

吃饱穿暖没问题,但多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念书的钱,每一笔丁丽敏都要记账,嘴里念叨着“得还的”。

那天晚上,陈高飞破天荒地开了瓶白酒,跟村里的兄弟喝到半夜。丁丽敏没拦着,只是坐在灶台前烧水,脸埋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陈元霜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学校里老师说的话:“清华北大,那是多少学生想都不敢想的。”她一考就考上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往上翘。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清华的校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这个梦很快就会碎。

第二天早上,陈元霜醒来时发现枕头底下的通知书不见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光着脚冲出房间,满屋子翻。床头柜、抽屉、箱子,全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赶紧跑过去。

丁丽敏正在灶台前熬粥,头也不抬。

“妈,我录取通知书呢?”

“什么通知书?”丁丽敏的语气很淡。

“就是我那张,清华的……”

丁丽敏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眼神陈元霜一辈子都不会忘——冷冷的,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给你收起来了。”

“收哪了?”

“你不用管。”丁丽敏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书你就别念了。明天去镇上制衣厂报到,人家缺人。”

陈元霜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丁丽敏继续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早点出来挣钱,还能帮衬家里。”

“可是……那是清华……”

“清华怎么了?清华不要钱啊?”丁丽敏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知不知道供一个大学生要多少钱?光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就得两三万!你爸一个月才挣多少?宋磊还在上学,哪来的钱?”

陈元霜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里。她转身跑出去,正好撞上刚从地里回来的陈高飞。

“爸!”她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发抖,“妈不让我念书了,她把通知书藏起来了……”

陈高飞愣住,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丁丽敏。

丁丽敏双手抱在胸前,一句话不说。

陈高飞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平儿,你听你妈的。”

陈元霜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父亲,看着那个曾经会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的男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她没哭。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太阳,觉得浑身发冷。

02

接下来的日子,陈元霜像没了魂一样。

丁丽敏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村里有人上门拜访,丁丽敏就说“平儿身体不舒服”。

那张录取通知书被她锁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

陈高飞每天照常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吃饭,什么都不说。偶尔跟陈元霜单独待着,也只是叹气,不敢看她的眼睛。

有天夜里,陈元霜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相片。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父亲在哭。

第二天一早,陈高飞去镇上买了肉回来。丁丽敏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解释说“平儿要走了,给她做顿好的”。

“谁说要走了?”丁丽敏放下碗,“我昨天跟她说好了,后天去制衣厂报到。”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丁丽敏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那个死鬼妈?”

陈元霜在里屋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陈高飞没吭声。他只是低着头,把买来的肉摆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

切得很慢,很用力。

中午吃饭时,丁丽敏板着脸,往陈高飞碗里夹了块肥肉。她没给陈元霜夹,陈元霜也没吃几口。

吃完饭回房间,陈元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丁丽敏的声音:“我告诉你陈高飞,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敢背着我去借钱供她念书,咱俩就离婚!你带着你闺女过去!”

然后是父亲的沉默。永远的沉默。

陈元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了亲妈。

记不清长相了,只记得妈妈的手很暖,会给她扎辫子,会唱儿歌哄她睡觉。

妈妈生病那会儿,她趴在床边,妈妈摸着她的脸说:“平儿要好好念书,长大了要有出息。”

那双手后来变得冰冰凉凉,再也暖不起来了。

她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晚上,陈元霜翻箱倒柜,想找自己攒的零花钱。

在学校住宿时,她零零散散攒了三百多块。

翻到柜子最底层时,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本旧相册。

她拿出来翻开,全是泛黄的老照片。有父亲年轻时的,有她小时候的,还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里妈妈抱着她,笑得很甜。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相片。

不是普通的家庭照,是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

两人都穿着工装,搂着肩膀站在工厂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背面有钢笔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是能辨认:“兄弟一场,替我守着孩子。”

陈元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父亲从来没提过有这样一个朋友。她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谁呢?谁会告诉她呢?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继续找钱。最后在书包夹层里翻出三百六十块,皱巴巴的,她一张一张抚平,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陈元霜偷偷溜出去,拿那三百多块买了张去镇上的车票,又花了几块钱打了个电话到学校的教务处。

接电话的是班主任。

“老师,我想问一下,清华那边……能不能办助学贷款?”

班主任叹了口气:“平儿啊,有困难我们肯定会帮你,但你得让你家长来签字啊。你爸同意你上学吗?”

陈元霜握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

班主任又说:“要不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别的路子。你先别急。”

挂了电话,陈元霜蹲在电话亭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落山了,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镇上的小饭馆时,她闻到炒菜的香味。

肚子咕咕叫,她舔了舔嘴唇,兜里还剩几块钱。

她想了想,还是没舍得花。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丁丽敏坐在院子里纳凉,看见她回来也没说话。

陈元霜走进屋里,看见父亲正坐在饭桌前发呆。桌上摆着几个凉了的菜,他一口没动。

“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陈高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平儿,”他的声音很轻,“爸对不起你。”

陈元霜没说话。她走过去,坐在父亲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肉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她觉得那肉又咸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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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报喜酒席定在6月20号。

丁丽敏本来不想办,说“又费钱又费事”。但村里人都知道了,不来喝这顿酒,显得陈家不会做人。陈高飞难得硬气了一回,坚持要办。

“我闺女考上清华,不办酒席像什么话?”

丁丽敏嘴皮子动了动,最后没拦。

那天来了半个村的人。院子里摆了三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布。大锅饭的香味飘得到处是,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陈元霜被七大姑八大姨拉着,挨个给人敬酒。她不会喝酒,每杯抿一小口,脸就红得像苹果。

“平儿这闺女,真是咱村的骄傲!”

“以后去北京上班,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

“老陈,你养了个好闺女啊!”

陈高飞端着酒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平时滴酒不沾,那天连着干了好几杯,脸上红扑扑的。

气氛热热闹闹的,每个人都笑呵呵的。

直到丁丽敏站起来。

她端着酒杯,挤到主桌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大家来得齐,我也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平儿考上大学,那是祖坟冒青烟了。”丁丽敏笑了笑,“但是呢,啥事都得想长远。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十来万。家里条件你们也知道,实在挤不出来。”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所以我想啊,能省就省。平儿在学校省着花点,家里再凑凑,看能不能把书念下来。”

她朝陈元霜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这样,每个月我给平儿七百块生活费。多一分也没有。大家要是想帮衬,今天桌上随便表示表示。”

空气凝固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陈元霜端着杯子,手指抖得厉害。她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七百块?一个月?”有人小声嘀咕,“在北京,七百块够干啥?”

“那点钱,连吃饭都不够吧?”

“斌斌在省城念书,一个月还要一千五呢……”

“七百块在清华?那不是让孩子去讨饭吗?”

声音越来越大,丁丽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高飞坐在她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够了!”

陈元霜抬起头,看见奶奶程玉霞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拄着拐杖,浑身发抖。

“你……你还是不是个人?”

“妈,您这话说的……”丁丽敏想辩解。

“我还没老糊涂!”程玉霞用拐杖使劲敲地面,“七百块钱!你让平儿去讨饭啊?你自己吃香喝辣,给亲闺女一个月七百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说的是事实,家里确实没钱……”

“没钱你借钱啊!你卖地啊!你砸锅卖铁也得把孩子供出来!考上清华那是祖上积德!”程玉霞气得声音都在哆嗦,“你不供,我供!我把我棺材本拿出来!”

“您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了!”陈高飞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看看丁丽敏,又看看陈元霜,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吓人。

“不念了。”陈元霜站起来,声音出奇平静,“这书我不念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她端起酒杯,把那杯没怎么动的酒一口喝完,呛得直咳嗽。

“谢谢大家今天来。”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奶奶的哭声,传来亲戚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来丁丽敏板着脸的声音:“她自己说不念的,又不是我逼的……”

陈元霜没回头。

她走出村口,走到田埂上,一个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远处有蛙鸣,有虫叫。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

这个世界很美。

但她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属于。

那天晚上,村里人走光了,桌子上杯盘狼藉。陈元霜一个人收拾碗筷,丁丽敏坐在屋里看电视,陈高飞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洗着洗着,眼泪掉进了洗碗水里。

一滴,两滴,她使劲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最后她索性不擦了,让眼泪随便流,反正也没人看见。

04

七月初,陈元霜背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

蛇皮袋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褥、还有那本旧相册。三百六十块钱她舍不得花,全用来买了车票和路上吃的干粮。

丁丽敏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到了镇上,有人接你。制衣厂的活不累,好好干。”她说得轻描淡写。

陈元霜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那是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了,院子里晾着丁丽敏刚洗的衣服。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陈高飞站在屋檐下,一直低着头。直到中巴车发动了,他才抬起头。

陈元霜隔着车窗看见父亲动了动嘴唇,像在说什么。但车子的轰鸣声太大了,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县城制衣厂在城东,一栋四层的旧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车间里是密密麻麻的缝纫机,机器声震耳欲聋,空气里飘满了棉絮和布料的味道。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李,看见陈元霜就皱眉头。

“这么小?成年了吗?”

“十八了。”

“多大了?”

“十八。”陈元霜撒谎了,她其实才十七。

李厂长打量她,摇了摇头:“先干着吧,月工资八百,包吃住。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

八百块。还不如丁丽敏承诺的生活费。

陈元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被安排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里。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她住上铺,床板硬邦邦的,被褥铺上去还是硌得慌。

同宿舍的女人都三十多岁,晚上喜欢打牌聊天。她们问陈元霜怎么这么小就出来打工,陈元霜只说家里穷,念不起书。

“多可惜啊,这么年轻。”有人叹气。

“出来打工也没啥,挣钱要紧。”

陈元霜没吭声。她躺在窄小的上铺,把旧相册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想起学校。

想起高考那天,考场外面下着小雨。

想起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激动得拍着桌子喊“712”。

想起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烫金做的,摸起来有凹凸的质感。

现在那张纸还锁在丁丽敏的抽屉里。

车间里的活不累,但很磨人。

每天蹬八个钟头的缝纫机,手指头酸得抬不起来。

刚开始几天,陈元霜的手指上全是针孔。

她不敢哭,只能用创可贴缠了一层又一层。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有天晚上,她发现自己买的干粮吃完了,那三百六十块钱也快花光了。

她想了很久,决定把在学校的书拿出来练练手,以后看看能不能找份坐办公室的活。

她去镇上书店买了一本经济管理的旧书,花了八块钱。老板娘看她身上穿着工装,问了句:“姑娘,你还爱看书啊?”

陈元霜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天起,她白天在车间蹬缝纫机,晚上就坐在走廊尽头看书。走廊里路灯昏暗,飞虫围在一起嗡嗡叫。她把书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宿舍里的人都说她傻:“看那些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陈元霜不理她们。

有时候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书页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印子。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接着看。

七月底的一个深夜,她照常坐在走廊里看书。厂房那边忽然传来开门声,她抬头一看,一个人影从厂门口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有些晃,看样子是喝了些酒。

他走到走廊这边,看见路灯下蹲着个人,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的?”

陈元霜站起来,把书藏到身后:“我……我是厂里的工人。”

“工人?”那人走近了些,眯着眼打量她,“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

陈元霜没吭声。

那人看着她的眼睛,又看看她手忙脚乱藏在背后的书,忽然笑了笑:“让我看看?”

陈元霜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挑了一下:“《企业经济管理基础》?你看这个干什么?”

“想……想多学点东西。”

“你是哪个学校的?”

陈元霜愣住,半天才说:“我……我没念过大学。”

那人看了她很久。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陈元霜。”

那人点了点头,把书还给她:“好好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他转身要走,陈元霜忽然开口:“你……你认识一个叫张明辉的人吗?他以前也是在厂里干活的。”

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张明辉?你找他干什么?”

陈元霜心跳加速,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我……我是他朋友的女儿。”

那人接过照片,在路灯下细细端详。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你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陈元霜摇了摇头。

“1997年。”那人慢慢说,“照片上的人,左边是你爸,右边是我。”

陈元霜愣住了。

那人把照片还给她,声音有些沙哑:“我叫张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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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元霜坐在张明辉的办公室里,掌心全是汗。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桌上放着一个旧茶杯,里面泡着浓茶。张明辉坐在对面,给她倒了杯水。

“我跟你爸认识二十多年了。”

“那时候我们在县城机械厂一起干活。你爸比我大两岁,经常照顾我。”张明辉喝了口茶,眼神有些飘,“你妈生病那会儿,他到处借钱,我也借了一些。后来你妈走了,他又娶了……那个人。”

“那你怎么……”

“怎么没联系了?”张明辉苦笑,“你爸娶了她以后,那个女人就不让他跟我们来往了。说什么‘外面的朋友都是狐朋狗友’。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

陈元霜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我出去闯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家已经搬了。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你爸把你妈留下的照片全烧了。后来也就没再联系。”

张明辉看着她,慢慢说:“你知道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陈元霜摇头。

“他当时病得很重,拉着我的手说,‘明辉,我走了不要紧,但我放心不下平儿。那女人虽然嫁给我了,但对她肯定不如亲生的好。你要是有朝一日见到她,替我多看两眼。’”

陈元霜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他那天晚上的事,我本来不想管,可他又特别担心你……最后说了一句,让我看着你。”张明辉声音发涩,“后来他走了,我就到处找你,找不到。直到前几天,有人跟我说厂里来了个年轻姑娘,天天晚上蹲在走廊里看书。”

他看着她:“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陈元霜咬了咬嘴唇:“712。”

“清华?”

“嗯。”

张明辉沉默了。他放下杯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她在哪儿?”

“谁?”

“那个女人。你那个继母。”

“还在村里。”

张明辉停下来:“她把你卖了?”

“没。”陈元霜低着头,“她说一个月给七百块生活费,多一分没有。”

“七百?”张明辉声音一下高了,“那可是北京!一个月七百块你在北京能干什么?租个地下室都不够!”

陈元霜没说话。她攥着水杯,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明辉看着她,眼神变了又变。忽然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信我吗?”

陈元霜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明辉实业有限公司”。

“我把你安排到我朋友的公司去。你在那边专心学习,考大学。”他又抽出一张卡,“这里是三万块钱,不够再跟我说。”

“我们……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你爸是我的兄弟。他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不照顾你,他还是会死不瞑目。”张明辉把卡推到陈元霜面前,“你是颗好苗子,我不忍心看着它烂在地里。”

陈元霜看着那张卡,眼泪夺眶而出。

“谢……谢谢你……”

“别谢我。”张明辉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学,学成回来帮我干活。”

陈元霜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

当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一夜没睡。

她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上父亲和张明辉笑得那么开心,而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了,张明辉却还在帮她。

天快亮的时候,陈元霜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她跑去镇上的电话亭,给村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高飞。

“爸,我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不去制衣厂了。我遇到一个叔叔,他愿意帮我,我要去念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父亲颤抖的声音:“平儿,爸对不起你……”

“别说那个了。爸,你要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陈元霜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很大,很高,她还是想翻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九月初,陈元霜坐上去省城的火车。车窗外的田园、村庄、房屋,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那是张明辉从丁丽敏那里“要”回来的。

他亲自去了村里一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丁丽敏乖乖地把通知书交了出来。

陈元霜摸着通知书上烫金的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要念书了。

她要去北京了。

她要在那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好好地活一次。

06

八年。

世界变得很快。智能手机从稀罕物变成人手一部。高铁一条一条地铺开。房价涨得让人喘不过气。村里那条土路,听说也修成了水泥路。

陈元霜的日子也变了。

在张明辉的安排下,她进了省城一家公司做文员,白天上班,晚上读夜大。一年半后,她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

大学四年,她拿了三年奖学金,毕业时成绩全系前十。

毕业后她没回张明辉那里,而是自己投简历,进了一家外贸公司。从最基础的跟单做起,一直做到部门主管。

不是没想过回去。但张明辉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好干你自己的就行。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

2016年秋天,陈元霜27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副总经理。

她住在市区一个干净的小区里,两室一厅,自己买的。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泡杯咖啡,会在阳台上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她以为那些年的事,已经翻篇了。

她错了。

那天下班,她刚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是陈元霜吗?”

声音很陌生,带着哭腔。她愣了几秒,才辨认出来是谁。

“宋磊?”

“姐……姐,你救救我妈吧……”宋磊的声音在颤抖,“她得了肝癌,晚期,医院说要做手术,要七十万……家里实在拿不出了……”

陈元霜握着手机,站在公司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怎么会……”

“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又不肯去医院看。前两个月疼得受不了了,一查就是晚期……”宋磊哭得说不下去,“姐,你回来看看吧,她……她可能……”

“她怎么了?”

“她想见你。”

陈元霜靠在公司楼下的大理石柱子上,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她没说话。

“姐,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我也知道我不是个东西。但现在真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求你了……”

陈元霜闭上眼睛。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丁丽敏锁录取通知书的样子。丁丽敏在酒席上说“一个月七百块”的样子。丁丽敏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看着她的样子。

“地址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

回到公寓,陈元霜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有楼下小贩的吆喝声。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最后一页。那张照片还在,父亲和张明辉搂着肩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兄弟,替我守着孩子。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

拿起手机,订了第二天回家的车票。

高铁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车站比以前大了很多,出了站就有一排出租车等着。

陈元霜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这个县城的变化。多了几栋新楼,路也宽了。只有那些低矮的老房子还在,看着很旧。

“姑娘,去哪儿?”

“县人民医院。”

车子发动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情很复杂。

到了医院门口,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大楼。

手机响了,是宋磊打来的。

“姐,你在哪儿?我下楼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去。”

陈元霜深吸一口气,握紧包带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护士推着病床匆匆走过,有家属蹲在墙角抽烟。她走到三楼,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停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头发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那个曾经强势霸道的女人,此刻安静得像片枯叶。

陈元霜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仪器滴滴叫,发出规律的声音。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她的嘴唇发白,眼睛闭着。

“她睡着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元霜回头,看见一个护士站在门口。

“你是她女儿吧?她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

陈元霜没说话。

“她这个病……发现得太晚了。不过手术还是有希望的,就是费用……”护士叹了口气,“你们当子女的,能帮就多帮帮吧。”

陈元霜点了点头。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八年了。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这个女人会是什么样子。想过她会哭,会闹,会骂自己没良心。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明暗的线条。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那天在烈日下骑车回家的场景。

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趴在桌上一个一个字地写作业,听见隔壁房间里丁丽敏说:“七百块钱,多一分都没有。”

陈元霜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丁丽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盯着她看,眼睛干巴巴的,眼珠发黄。

“你……你来了……”

声音嘶哑得听不清。

陈元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我知道自己不对,不该那样对你。”

“你妈走后,你爸娶了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平儿,妈对不起你……”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陈元霜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丁丽敏,看着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这个曾经在自己指指点点、冷嘲热讽、把自己推入深渊的女人,现在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卑微地躺在病床上,祈求她的原谅。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栋高楼,更远处是连绵的山。

“我回来了。”

她转回去,淡淡地说:“我回来了。”

她走到床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丁丽敏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干枯的手伸出去,颤巍巍地想要去抓那个信封。

陈元霜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

丁丽敏愣住。

陈元霜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您还记得吗?当年在酒席上,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丁丽敏的脸一下白了。

“每个月给七百块生活费,”陈元霜一字一顿地重复,“多一分都没有。”

病房里很安静。

仪器的滴滴声、窗外的风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广播声——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似乎都听不见了。

“我今天回来。”陈元霜慢慢说,“就是想把这句话还给您。”

她从信封里抽出七张崭新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放在床头柜上。

七百块。

“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丁丽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元霜站起来,整理好裙摆,“既然我都把钱给您了,那我们就两清了。”

她转身。

“平儿!”

身后传来丁丽敏撕心裂肺的喊叫。

陈元霜没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出病房,关上那扇门,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她靠着墙站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手指上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她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

不是为丁丽敏哭。

是为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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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元霜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像是搬走了一块石头,又像是压上了一块新的石头。

她没急着走,而是在医院对面的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

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有一片落在她腿上,她捡起来捏在手里,看着叶脉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宋磊发来一条消息:“姐,你在哪?我妈在病房里哭得不行了,你能不能……”

她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腿上。

公园里有个老人在遛狗,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样也好。

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她以为还是宋磊,拿起来一看,是张明辉。

“听说你回去了?怎么样?”

她打字:“没事。回来看看。”

那头很快回:“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些酸。

这八年来,她很少主动找张明辉帮忙。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不想欠人太多。

但张明辉从来不在意,每隔几个月就会打一次电话,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我真没事。”她又发了一条。

“你爸的忌日快到了,要去看看他吗?”

陈元霜愣了愣。父亲走了三年了。是前年秋天走的,心梗,走得很快。接到消息时她正在出差,第二天赶回去,只赶上最后一程。

那几天丁丽敏没怎么哭,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出殡那天,她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眼泪才扑簌扑簌地掉。

父亲走之前,她回过一次家。那次是因为宋磊出事了——欠了赌债,被人追到家里。丁丽敏急得打电话给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元霜没答应借钱,但她还是回去了一趟。

她到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头发白了大半,背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看见她时,眼睛一下亮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还行……”陈高飞笑着摆手,“你自己在外边要照顾好自己。”

那天下午,陈元霜在村里走了走。

很多地方都变了,又有好多东西没变。

那棵老槐树还在,她小时候经常爬上去掏鸟窝。

旁边那条小河干了,河床上长满了杂草。

走的时候,陈高飞送她到村口。他塞给她一个袋子:“拿着,你自己做的,带给同事们尝尝。”

陈元霜打开一看,是一袋子熟鸡蛋。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她上了车,回头看,看见父亲站在村口,风吹着他的衣服,站在那,像个小小的影子。

过了没多久,他就走了。

想到这里,陈元霜吸了吸鼻子。她把落叶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电话又响了,是宋磊。

“姐,你在哪儿?我妈……我妈又催我找你了……”

“宋磊。”她打断他,“你让我回来,我回来了。”

“但你也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

“姐,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不是我。”陈元霜的声音很平静,“八年前她让我走的时候,可没说过以后还会要我回来。”

“我知道我妈做错了。可她现在快死了……”

“她错的不只是那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恨她吗?”

陈元霜想了想:“不恨。我只是不想被她利用。”

挂了电话,她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对面的医院大楼。天快黑了,窗口亮起了灯光。三楼那间病房的灯也亮了。

她不知道丁丽敏现在在做什么。是哭,还是骂她没良心。

她也不在乎。

火车站离医院不远。她决定走回去。

路还是那条路,很多店开着,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还记得小时候,每次跟着父亲进城,都要经过这条街。

那时候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她会拽着父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

父亲摸摸她的头,掏出两毛钱买一串,递给她。

现在那条街上开了很多新的店,旧的店也换了好几个老板。糖葫芦摊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奶茶的小店。

她走进店里,买了一杯热奶茶。店员问她甜度,她说全糖。

奶茶很甜,可她喝不出什么甜味。

到了车站,她站在售票窗口前,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班次。最后一班去省城的高铁是晚上九点半。

她买了一张票。

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宋磊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一条比一条着急。

她没有回。

这时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丁丽敏。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闪。

一下。两下。三下。

在第五下的时候,她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丁丽敏虚弱的声音:“平儿……是妈。”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这些年,妈没一天睡得安稳……平儿,求你回来一趟,就一趟。”

“我还有十分钟就上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平儿,妈求你了。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就求这一回。”

陈元霜闭上眼睛:“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