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空了。
真的空了。整片水泥地上,就剩三辆车孤零零地停着。
我站在公司门口,拎着工包,看着眼前这场景,半天没反应过来。
宋经理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都绿了。他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头看向我。
“沈俊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说实话,你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天前,我还只是因为一个停车位,跟新来的女同事黄春儿在群里较劲。
八天后,全公司一百多人,全都在坐地铁上班。
而这一切的起因,说来可笑——就为了一个停车位,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停车位。
01
黄春儿进公司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时髦,走路带风。行政部把她安排在门口那张桌子,她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桌面,把所有东西擦得锃亮。
我当时没多想。办公室来了新人,多正常的事。
可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公司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
公司停车场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停三十辆车。大家一直默认先到先得,谁来得早谁停,也没人计较过。
那天我七点四十到的,绕了一圈,发现离电梯口最近的那个位置空着。我琢磨着今天运气不错,就停进去了。
下午下班,我掏出手机准备看群消息,发现公司大群里有十几条未读。
我点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黄春儿发了好几张照片,全是我的车。
从不同角度拍的。
她还用红圈标出了我停车的位置,配了一行字:“这是谁的车?这个位置是给老弱病残孕预留的,大家注意一下哈。”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那车停得是有点歪,但说占用了预留车位,这也太夸张了。我赶紧翻公司制度,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预留专用车位”的规定。
我犹豫了一下,在群里回了条消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位置有特殊规定,以后注意。”
发完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可黄春儿又回了一条:“不是我说你,停歪了就是停歪了,别找借口。大家都是打工人,互相体谅一下行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放在屏幕上,想回点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不跟她吵。
我媳妇知道了这事,说我不该忍。“你越忍她越来劲,明天你去找她说清楚。”
我说:“一个车位的事,犯不着。”
第三天,我到公司的时候,故意把车停在最远的角落里。我以为这样总没问题了吧。可黄春儿还是拍了照,又发到群里。
“有的人就是没素质,专门停在角落,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停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车位的问题了。她是在找茬。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远远看见黄春儿和几个年轻姑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端着餐盘走过去,想跟她好好聊聊。
她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她侧过身,假装没看见我。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那个,黄春儿,”我硬着头皮开了口,“能跟你说两句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夹菜。
“有什么好说的?停车的事,群里说得很清楚了。”
那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围那几双眼睛盯着我,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行吧,”我转身走了,“那你吃好。”
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沈俊美啊沈俊美,你就是个窝囊废。
02
事情是从那天开始变味的。
黄春儿在群里发了一条投票:“大家觉得停车场是不是应该规范管理?”
我一看这条消息,就猜到她想干什么了。
果然,投票持续了一整天。到下班的时候,群里显示有27个人投票了。
黄春儿在群里公布了结果:“18票支持严格管理,9票弃权。大多数人都觉得该管。”
她@了我:“希望你能尊重大家的选择。”
我媳妇看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给她看,她看完,脸就拉下来了。
“这姑娘是不是有病?她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在群里搞这种投票?”
“算了,”我按灭了手机,“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成天算了算了的,你知道她拉票吗?”
我愣了一下:“拉票?”
“我刚问了老李的媳妇,她说黄春儿私下里一个个找人投票。她堂姐在财务部当会计,帮她在内部群里发了消息,说这是一次‘团队建设’。”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还专门跟人说,你是老员工,不能让你‘仗势欺人’。”
我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可那股火烧了没两分钟,又灭了。
“算了,”我说,“我明天不开车了,坐地铁。”
我媳妇看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了床。洗漱完,穿上跑鞋,背上工包,走到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我被挤在门边,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抓着扶手,什么也干不了。
一个半小时后,我到了公司。腿软了,脚底也疼。
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黄春儿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她看见我,翻了个白眼,端着杯子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看到她在群里又发了一条:“今天停车场秩序好了很多,感谢大家的配合。”
配了一张照片,是停车场空空荡荡的画面。
那只字不提我。但谁都知道她说的谁。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老赵叫赵祥,是后勤部的老员工,比我大两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几年,什么都知道。
“听说你跟那个新来的姑娘杠上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夹了块红烧肉。
“也不算杠上,”我说,“就是停车的事。”
“那姑娘有点意思,”老赵嚼着肉,“她堂姐在财务部,据说跟副总还有点关系。”
“是吗?”我没接话。
“她上周拉着几个年轻姑娘去后勤部闹,说打印机该换了。后勤部王主任脸都绿了,说她一个行政部的,管后勤部的事干嘛。”
“人年轻,好表现吧。”
“表现可以,”老赵擦了擦嘴,“但不能拿别人当垫脚石。”
我看着老赵,没说话。
“对了,”老赵话锋一转,“你家住哪儿?”
“城南那一片。”
“那咱俩顺路啊,我也住那边。明儿一起坐地铁?”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愣住了:“你也坐地铁?”
“怎么了?就许你绿色出行,不许我响应号召?”
我笑了:“行,明早地铁口见。”
第二天一早,我在地铁口等老赵。他骑着自行车来的,满头大汗。
“你至于吗?骑八公里就为了坐地铁?”我问他。
“锻炼身体嘛,”他把车锁好,拍拍我的肩膀,“走吧。”
我们一起上了地铁,一路上聊了聊公司的事。老赵说,他早就听说黄春儿在公司里拉帮结派的事。
“她堂姐帮她拉了好几个年轻姑娘,准备搞个什么‘青年员工联合会’。”老赵压低声音,“说是要提高年轻人待遇,实际上是给自己捞政治资本。”
“这种事,领导不管?”
“管什么?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老赵叹了口气,“这种人在公司里,最难对付。”
03
到公司的时候,我发现停车场又多了几辆空位。
老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停车场,笑了一声:“哟,今天又多了几个不开车的。”
我没在意,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黄春儿又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天停车场的秩序很好,继续加油。”
配图是一张更空的停车场照片。
我看了,没回复。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老周叫周杰,是后勤部的电工,比我小几岁,平时话不多。
“沈哥,”他压低声音,“你那事我知道了。”
“什么事?”
“停车的事。”他夹了口菜,“我今天也坐地铁来的。跟你一个方向,早上在地铁上看见你了,没敢打招呼。”
我愣了一下:“你为啥坐地铁?”
“我住你隔壁小区,跟你顺路。”他笑了一下,“老赵跟我说了,他说要响应你号召,一起绿色出行。”
“我哪有什么号召?”我哭笑不得。
“你发了朋友圈啊,”老周掏出手机,翻出我的那条,“你看,你写的‘响应国家号召,绿色出行’。老赵转发到咱们后勤部的群了,说你觉悟高,让大家学习学习。”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沉默了。
“你别多想,”老周收起手机,“我就是觉得你那句话挺对的。反正我也住得近,开车也是堵,坐地铁还能省油钱。”
“那行吧,”我说,“以后一起走。”
第三天,后勤部又多了三个人不开车。
第四天,财务主管胡欣瑶也加入了。
胡欣瑶是财务部的老人,比我小几岁,做事利索,说话也直。
她坐到我旁边,第一句话就是:“沈哥,你那事我听说了。那个黄春儿,也太不是东西了。”
“你咋知道的?”
“公司就这么大,谁不知道?”她摇摇头,“她天天在群里发,谁能看不见?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反感她吗?”
“不知道。”
“你去问问财务部那几个小姑娘,她们私下都在说,黄春儿把自己当领导了。”
我没接话。
“我今天坐地铁,不是因为你,”胡欣瑶说,“是因为我家门口那条地铁线刚好能直通公司南门。我想着反正也不用换乘,省点油钱也好。”
“那挺好。”
“不过,”她顿了一下,“话说回来,你爸是不是挺有名的?”
“什么?”
“我看后勤部的群,有人说你爸以前是公交公司的,跟公交系统很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不知道,好像是老赵说的。”胡欣瑶看了我一眼,“你爸真认识公交公司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爸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调度员,认识几个人。”
“那不得了,”胡欣瑶拍了一下桌子,“你这就叫近水楼台!”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您最近没跟赵祥联系吧?”
“赵祥?你公司那个后勤的?”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
“你小子,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我爸听着,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新来的姑娘,因为停车位的事,天天在群里说你?”
“差不多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开车了呗,省得惹事。”
爸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你爱咋办咋办。”
04
第八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停车场已经空了一大半。
我站在门口,看见宋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看停车场。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拿起对讲机:“后勤部,你们统计一下,今天多少人开车来上班了?”
几分钟后,后勤部的人回复:“宋经理,今天开车来的有17个人。”
宋经理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公司107个人,开车来的只有17个人?这是什么概念?将近90个人没开车。
“这都怎么回事?”他站在大厅里,看着陆陆续续从地铁口走进来的人,“谁来给我解释解释?”
没人说话。
宋经理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老赵身上。
“赵祥,你过来一下。”
老赵走过去。宋经理压低声音问了几句,老赵一直在摇头。
我站在远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宋经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进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我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宋经理的座机。
“沈俊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深呼吸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过去。
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叠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
“你看看这个。”他把那叠纸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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