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周敏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医院出来。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站在急诊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是丈夫陈伟发来的:“妈说你今晚又不回来煮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她实在没有力气吵了。
母亲王秀兰因为脑梗住院已经第九天。周敏原本请了年假,但年假用完了,她只能白天上班,晚上来陪护。母亲左边的身体还不大利索,说话也有些含糊,但医生说得康复训练,不能一直躺着。周敏每天下班后赶到医院,给母亲擦身、喂饭、扶着她在走廊里走几圈。每天回到家,已经是凌晨。
陈伟睡在主卧床上,听见她进门的声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周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路,却找不到终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敏从沙发上醒来,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换。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赶去医院送早饭。母亲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自己靠坐在床头,看到周敏进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敏敏,你昨晚又没回家?”母亲说话还是有些费力。
“回了。”周敏把保温桶打开,粥的热气升腾起来。“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顿了一下,“你别老往医院跑了,工作要紧,小伟那边也要顾着,妈这儿没事的。”
周敏没接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心话,但她更知道,母亲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心里多希望自己女儿能在身边。可她从来不说,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说。
周敏的手机响了,是婆婆刘桂芳打来的。她愣了一下,走出病房接起电话。
“敏敏啊,周末你们回来吃饭吧,你爸说你都好久没来了。”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周敏听得出那股客气里带着责备。
“妈,这周末恐怕不行,我妈还在住院,我得……”
“哎呀,不是请了护工吗?你天天耗在医院,身体也吃不消。”婆婆打断她,“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老往娘家跑,让人家怎么看我们陈家?”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妈,我看看情况。”
挂断电话,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瓷砖地面上。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公司主管发来的消息:“周敏,这个月的报表不能再拖了,今天务必交上来。”
她把电话放进包里,转身走回母亲的病房。母亲正费力地用左手舀粥,勺子在碗沿磕碰了好几次,粥洒了一些在床单上。周敏快步走过去,接过勺子,“我来吧。”
母亲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敏敏,是妈拖累你了。”
周敏摇了摇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专心喂粥,不去看母亲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伟的消息:“我爸让你这周末必须回来吃饭,别让我难做。”
周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扯着,往四个方向拉,每一根都在收紧。
她不知道,真正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01
周敏和婆婆刘桂芳的关系,从她嫁进陈家的第一天起,就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刘桂芳是退休医生,一生精致、利落、说话讲究分寸,也讲究场合。在她眼里,周敏这个儿媳妇,除了是个“外地人”和“独生女”之外,倒也没什么大毛病。
但“独生女”这三个字,在刘桂芳心里,等于“拖累”。
“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将来老了病了,不都全靠你?”刘桂芳在周敏和陈伟婚礼后的第三天,就语重心长地说过这句话。“到时候你一个人两边跑,累也累死你。你得把咱们家放在前头。陈伟工作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
周敏当时笑笑,没说什么。她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忍让、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当刘桂芳提出婚后要和公婆住在一起时,她没有反对;当刘桂芳暗示她应该换一份不那么忙的工作时,她也妥协了;当刘桂芳说“你爸妈有退休金,自己够花,不用你补贴”时,她就真的没再给父母寄过钱。
她以为这样能换来太平。
那几年,确实太平。公婆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周敏在张罗。买菜、做饭、交水电费、陪公婆去医院体检,过年过节走亲访友的礼品,都是她一手操办。刘桂芳逢人就夸:“我家儿媳妇比闺女还贴心。”
周敏听着这些话,心里有那么一丝满足。她觉得自己终于被接纳了,终于有了一个“家”的感觉。
但那个感觉只存在于白天。
到了晚上,躺在陈伟身边,她常常失眠。她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父亲周建国花白的头发,想起母亲王秀兰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的背影。
她高考那年,父母为了让她安心复习,家里连电视都不看。她结婚那年,父母掏空了积蓄给她凑了一笔嫁妆,还帮陈伟家垫了一部分首付。她生孩子那年,母亲专程从老家赶过来伺候月子,却因为和刘桂芳在育儿观念上有分歧,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母亲什么都没说,只在电话里叮嘱她:“别跟婆婆闹矛盾,家和万事兴。”
周敏觉得这句话像一道咒语。她照着做了,拼了命地让“家和”,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她记得女儿陈思雨两岁那年,她终于请到假带女儿回了一趟娘家。母亲把女儿抱在怀里,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父亲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周敏小时候爱吃的。那顿饭,父亲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他说:“闺女,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要是受什么委屈,家里永远有你一张床。”
周敏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了,笑着说:“爸,我过得很好,您别担心。”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小床上,辗转反侧。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的课本和相框,柜子里还挂着她的旧衣服。父母什么都没动过,好像一直在等她回来。
但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后来女儿上了小学,她更忙了。陈伟的工作经常出差,公婆身体还行,但总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需要她照顾。她像一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每次想回娘家,总会被各种事情绊住——婆婆腰疼需要人陪去理疗、陈伟的舅舅去世需要代表全家去吊唁、公司年终审计不能请假……
“等春节吧。”她说。
春节到了,刘桂芳说:“春节当然要在婆家过,哪有回娘家过年的道理。”
“等清明吧。”她说。
清明到了,陈伟说:“清明要给我爸扫墓,你去不好。”
“等国庆。”她说。
国庆到了,女儿要补习,陈伟约了朋友去自驾游。
她永远在等。等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回去。
而父母也从不多打电话来。偶尔打来,也是问问她和孩子身体怎么样,然后很快就说“挂了吧,长途贵”。只有母亲偶尔会在挂电话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一句:“敏敏,妈有点想你了。”
那句话每次都在周敏心里刺一下。刺完她就把那根刺摁下去,继续埋头过日子。
她以为日子还能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敏敏,你妈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脑梗,得往市里送……”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说:“我马上回去。”
她听到陈伟在客厅问:“谁啊?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转身冲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陈伟跟进来,看到她在往包里塞衣服,脸色沉了下来。
“你妈生病了?”
“脑梗,可能要转院。”周敏的声音在抖。
陈伟沉默了两秒,说:“你去几天?”
“不知道。”
“那这周末我爸的寿宴怎么办?请帖都发出去了。”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陈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或担忧,只有不耐烦。
“你妈有我爸重要吗?”陈伟冷冷地说。
那是周敏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感到陌生。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陈伟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周敏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忍不住哭了。她哭了很久,哭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递过一包纸巾。她擦干眼泪,想起在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了。
结婚这十几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家的人,却忘了那个真正需要她的地方。
02
周敏赶到市人民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母亲已经转到了神经内科的病房,还在输液。父亲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坐在床边,看到周敏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爸,怎么样了?”周敏快步走过去,俯身看母亲。
母亲王秀兰闭着眼睛,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今年才六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额头上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
“大夫说情况还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得住院康复一段时间。”父亲周建国说,声音沙哑。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药里有安神的,让她多睡会儿吧。”父亲低下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搓在一起,“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周敏的母亲是退休教师,平日里身体硬朗,除了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问题。今年过年时,周敏视频拜年,母亲还笑着说自己在跳广场舞,精神很好。没想到才几个月的工夫,就变成了这样。
周敏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指节明显。
“爸,您别熬着了,找个地方睡会儿,我来守着。”
“我不困。”父亲摆了摆手,但眼里的血丝出卖了他。
周敏知道自己劝不动。父亲一辈子什么都自己扛,从不肯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自己的女儿。
第二天一早,母亲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周敏,眨了眨眼,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敏敏……你咋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很小,口齿不清。
“您生病了,我能不回来吗?”周敏轻轻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没事……就是晕了一下……”母亲还试图安慰她。
周敏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没事”“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可原来这些“没事”背后,藏着多少事,她根本不知道。
主治医生来查房时,把周敏叫到办公室,详细交代了病情。
“脑梗的复发率很高,患者必须严格控制血压,坚持吃药,饮食清淡,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这次的恢复情况还算不错,但后续的康复治疗很关键。家属要多陪护,多鼓励。”
周敏点头应下,心里却沉甸甸的。
医生顿了顿,又说:“另外,你父亲的情况你也要多留意。我们做了全面检查,他的血压和血糖都很高,心脏也有早搏现象。你母亲这一病,他肯定也紧张,您最好带他也做个系统检查。”
周敏愣住了。她看着医生,问:“我爸怎么了?”
“目前看没有明显症状,但年纪大了,很多问题会慢慢暴露出来。你们做子女的,得多用心。”
医生走后,周敏站在走廊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又跳出陈伟的几条消息。
“你妈严重吗?”
“家里的事怎么办?”
“思雨说想吃你做的饭了。”
周敏盯着这几行字,每一句都是问号,每一句都是“你”。没有一句是: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母亲住院的第三天,周敏不得不回去上班。她的年假已经用完了,公司催得紧,主管话里话外在暗示:再请长假,这个职位可能就保不住了。
周敏申请了弹性工作,白天去公司,晚上来医院。父亲一个人顶着白天,周敏晚上接手。几天下来,两个人的眼圈都是黑的。
那天下班后,周敏赶到医院时,发现母亲床头的柜子开着,里面露出一个老式的铁皮盒子,锁着。
“妈,那是什么?”周敏随口问了一句。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没什么,老东西。”
周敏也没多问,注意力很快被母亲的康复训练拉走了。
四月很快过完了,母亲的病情好转,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周敏总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熬过去了。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父亲在母亲住院第十天半夜,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被值班护士发现,紧急送到急诊。急性心梗。
周敏在睡梦中被电话叫醒,赶到急诊时,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站在走廊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母亲因为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赶了过来。她没有哭,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像两个干涸的井。
护士过来,递给周敏一沓单子:“家属签字,手术费先去缴一下。”
周敏接过单子,手抖得签不下去。她掏出手机,翻到陈伟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伟的声音带着困意:“喂,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我爸心梗,正在抢救,你能不能……”
“你爸又住院了?”陈伟的语气变了,不是担心,是厌烦。“周敏,咱爸上个月才办了寿宴,你这一个月回娘家几趟了?家里谁管?思雨谁管?你不能老是……”
“我在问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周敏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冷静一点。”陈伟的声音冷淡下来。“我明天有重要汇报,实在走不开。你自己先顶着。”
电话挂断了。
周敏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她蹲在急诊走廊的墙角,哭不出声。
母亲从轮椅上探过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敏敏,别怕。”母亲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那三个字很慢很清晰。
周敏抬头看着母亲,突然发现,母亲的眼里有泪,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在笑。
03
周建国的命保住了。医生说他运气好,送来得及时,堵得不严重,放了个支架,再晚二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周敏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两天两夜没合眼。她请了长假,公司那边已经发了警告,但她顾不上了。
陈伟来过一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不知道。陈伟说:“那我让我妈先过来帮忙带思雨。”周敏说好。电话就挂了。
夫妻之间,到了这步田地,连架都懒得吵。
周敏的手机相册里,最近一张和陈伟的合照,还是三年前全家去海边玩时拍的。照片上,陈伟搂着她的肩,她笑得挺开心。但现在再看,她竟然觉得那笑容有些陌生,像是别人的脸。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的,是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家里穷,父母都去上班,她一个人放学回家,用自己脖子上挂的钥匙开门,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写作业,等爸妈回来。冬天的天黑得早,她一个人坐在门廊下,路灯亮起来,把自己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很怕,但从来不说。
有一回母亲下班晚了,看到她坐在门口,冻得嘴唇发紫,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搂着她说:“敏敏,妈对不起你。”
周敏说:“没事,妈,我不冷。”
其实她冷得发抖,但她觉得自己说了冷,妈妈会更难过。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学会了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扛。
周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重症病房的门紧闭,父亲在里面,母亲在楼上神经内科病房。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像小时候一样,一个人等着。
她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思雨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思雨今年高二,学习压力大,她不想让孩子担心。
朋友圈里,别的同龄人在晒旅游、晒美食、晒聚会。她的朋友圈里只剩下医院的白墙、输液瓶、缴费单。
她关闭了朋友圈,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护士出来通知她,病人醒了,可以探视了。周敏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慢慢走进去。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接满了管子。他的头发剃光了,为了做手术。精神还算好,看到周敏,努力笑了一下,嘴上的皮都裂开了。
“你妈……还好吧?”父亲问。
“好着呢,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然后看着周敏,眼睛忽然就红了。“闺女,辛苦你了。”
“没事,爸。”
“都是爸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敏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这双手曾经有力又能干,能修好她所有的玩具,能把她高高举过头顶。现在却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爸,您别这么说。”
她没能说出更多。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母亲的病房,准备在陪护床上将就一晚。母亲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周敏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无意间又看到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
她愣了一下,没有去碰。
“敏敏。”母亲忽然低声说。
周敏吓了一跳:“妈,您还没睡?”
“睡不着。”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你过来,妈跟你说说话。”
周敏搬了板凳在床边坐下。母亲的脸上被窗外路灯的光映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次,是替我扛了。”
“妈,您说什么呢。”
“你爸年轻的时候身体好得很,就是这些年,我拖累了他。”母亲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嫁出去以后,你爸经常跟我说,闺女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后头没有娘家撑着,千万别给她添烦恼。所以这些年,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我跟你爸都没告诉你。”
周敏的鼻子一酸:“妈……”
“你别哭。”母亲的目光很平静。“妈就是想跟你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和你爸,能扛的。”
周敏终于忍不住哭了。她觉得母亲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她的心上。她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扛得很好,可原来真正在扛的,是她的父母。
他们扛了这么多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而她却把这些扛,当成了理所当然。
04
五月中旬,母亲终于出院了。父亲也在一个星期后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还需要定期复查,长期服药。
周敏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正式开始了“两边跑”的生活。早上先去母亲那边,给母亲准备早饭、吃药、量血压,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中午送到医院给父亲,下午再去母亲的房子那边做家务、洗衣服、准备晚饭。晚上再陪父亲做完康复训练,回到家常常已经九点以后。
她累得有些麻木了,每一天都像是在打仗。
但更让她累的不是身体,是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消息。
陈伟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内容千篇一律:思雨的成绩下降了,思雨的班主任约谈家长了,思雨又跟他顶嘴了。每一句的潜台词都是:你应该回来了。
刘桂芳则更直接,打电话来说:“敏敏啊,你爸妈那边既然已经有护工了,你就别天天往那儿跑了。陈伟一个人忙不过来,思雨的学习也不能耽误。你自己要有分寸,女人嫁了人,心要收一收。”
周敏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反驳。她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五月二十号那天,是刘桂芳的生日。周敏本来没打算回去,她提前转了二千块钱给陈伟,让他帮忙买礼物。但陈伟说她本人不到,钱有什么用。
“你妈生日,你人能不到吗?”陈伟在电话里说,语气很不耐烦。“你知道我妈这人最重面子,亲戚朋友都看着。你要是不来,她面上过不去。”
周敏看了看日程表,母亲那天下午有康复理疗,父亲上午要做造影检查。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把母亲托给护工,把父亲那边安排好了,然后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回婆家。
那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席间亲戚们问她:“你爸妈身体好点没?”她说好多了,谢谢关心。刘桂芳接过话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向着自己家,把婆家撇在一边。”亲戚们就笑,说:“人家父母就一个女儿,也正常。”刘桂芳说:“那也不能不上心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凡事要分个主次。”
周敏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旁边的陈伟自顾自如地喝酒聊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她躺在婆家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伟喝多了,在主卧睡觉。她一个人,静静地听着外面的虫鸣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理疗做完了,护工阿姨人挺好的,你放心吧。”
紧随其后,又一条:“敏敏,你今天不在,妈有点不习惯。”
周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做错。
日子好像一直都在逼着她往前走,没有给她任何犹豫和喘息的余地。
第二天早上,她给父母做好早饭,准备回医院。她刚准备出门,母亲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护士的声音很急:“周女士吗?您父亲今早做检查时,忽然出现了房颤,情况不是很稳定。我们建议您马上过来一趟。”
周敏的心猛地一沉。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妈,我……”
“去吧。”母亲平静地说。“你爸那儿重要。”
周敏快步走出门,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她突然意识到,在某个瞬间,她对母亲的妥协,丈夫的怨怼,婆婆的责怪,自己的犹豫,都变得毫无意义。她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她给不了所有人全部的爱。
那天,她赶到医院时,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医生说她来得及时。
她坐在父亲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很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睡着后,她起身去水房打水。路过护士站时,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
“那个周叔叔的女儿,就是天天来陪护那个,好像是独生女。”
“真不容易啊,我看她都瘦了一大圈。”
“她爸妈就她一个孩子,以后两个老人都靠她,压力太大了。她老公也不怎么来,就她自己撑着。”
“这年头,独生女最吃亏了。平时什么事都得靠她,到了老了,还是她一个人扛。”
周敏站在水房门口,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水流满了杯子,溢了出来。
05
六月,周敏的假期结束了。公司打了三个电话,最后是她主管亲自打过来的,说再不回来,这个岗位真的保不住了。
周敏权衡再三,决定白天回去上班,晚上继续跑医院。
陈伟那边倒是不再催她回家了,因为思雨放了暑假,可以去奶奶家。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陈伟不再给她发消息,偶尔打电话过来,也是公式化的交代几句,语气冷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周敏察觉到这种变化,但她没有精力去处理。她所有的精力,都在父母身上。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下班后匆匆赶到医院,父亲正在看电视,精神还不错。母亲也来了,坐在病床边,两个人正在聊着什么,看到周敏进来,同时停止了说话。
“怎么了?”周敏觉得不对劲。
“没事。”母亲笑了笑,拍了拍床边。“敏敏,你过来坐。”
周敏走过去,在母亲的身边坐下。母亲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
“妈,这个盒子……”周敏愣了。
“妈想给你看一样东西。”母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压在塑料套里的小钥匙,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些老证件、存折、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母亲的手有些抖,她翻了一会儿,在最下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敏。
周敏接过来,是一张老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某个照相馆,两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并排坐在一把椅子上,梳着一样的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脸都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一模一样。
周敏以为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但感觉不对,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是独生女,从没有和别人合拍过这样的合影。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着拍摄日期:1984年7月。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看她,正低头翻那个铁皮盒子,在最底层,拿出一个破旧的本子。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日记本。
母亲把日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给周敏。
周敏接过来,看到母亲秀气的字迹,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怪你妹妹。”
周敏愣在那里,觉得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脑子里炸开了。
妹妹?
她抬起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父亲周建国坐在床头,嘴唇翕动着,眼眶是红的,但他拼命忍着,脸上的皱纹在抖动。
“妈,这是什么意思?”周敏的声音有些发干。
母亲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静得能听见墙壁上挂钟的滴答声。父亲吸鼻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妈,你说话啊。”周敏的声音大了一些。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痛苦、也有深深的爱。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父亲突然说:“秀兰,别说。”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聚所有的勇气。
“敏敏。”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小时候,不是一个人。”
周敏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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