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外婆家的客厅挤满了人。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带子,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反复摸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五千块,她攒了半年。
表姐郭晓雪端着酒杯满桌敬人,大舅王昭邦站在主位,满面红光地朝服务员喊:“再来八瓶五粮液,今天不醉不归!”
我妈脸色白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二舅王良。二舅正低头喝水,没看她。
外婆傅秀芹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笑呵呵地说:“你大哥就是大方。”
大舅端着酒走过来,手搭在我妈肩膀上,声音很大:“玉娥,今天这顿饭,你满意不?”
我妈愣了一下,挤出笑:“大哥,别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大舅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今天你请客,我要让你有面子!”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人注意到,她攥着包带子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01
那天早上六点,我妈就开始忙了。
她把压在箱底的那条红围巾翻出来,对着镜子试了三遍。我在旁边看着,说:“妈,穿这么隆重干嘛,又不是去相亲。”
她没理我,把围巾又紧了紧,转头问我:“红包准备了吗?”
“准备了。”
“多少?”
“五百。”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新旧不一,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妈,你给多少?”
“五千。”
“五千?!”我差点没站稳,“你一个月才一千五,攒半年了吧?”
“你大舅给晓雪买了新房,这次家宴就是庆祝搬家,我这个当姑姑的能空手去?”她把信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我妈的脾气。她在王家是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面没有弟弟妹妹。从小到大,她让着这个让着那个,让到最后,什么都成了习惯。
我外公王永寿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我妈也是老师,子承父业,一辈子没离开过讲台。两个舅舅——大舅王昭邦开装修公司,二舅王良在县城卖家电。
大舅是王家的“台面”。
这些年,只要家族有聚会,都是他张罗,他出风头,他拿主意。
我妈呢,就负责配合,逢年过节出钱出力,但从来不在饭桌上坐主位。
好处从来没她的份,但需要人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
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慢慢明白了——她就是那种人,不愿意撕破脸,不愿意让人说闲话,一辈子活个“好”字。
可“好”字,是要拿命填的。
上午九点,我们到了外婆家。
外婆傅秀芹住在县城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老式圆桌,旁边全是一排塑料凳。
我外公坐在窗边听收音机,看见我们进门,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看着挺沉。
“爸,你这盒子里装的啥,这么宝贝?”我妈随口问了一句。
外公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今天这顿饭怕不简单。”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后来想起来,后背发凉。
外婆招呼我们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花生。
我妈刚坐下,表姐郭晓雪就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呢子大衣,脚上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咚咚响。
她径直走到我妈面前,笑着说:“姑姑来了?快到饭点了,我爸今天订了香格里拉,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香格里拉?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怎么去那里?太贵了,在家里吃多热闹。”我妈说。
“那怎么行?”郭晓雪扬了扬下巴,“我爸说了,今天要让你尝尝好东西。”
“家里的饭也挺好……”我妈还想说什么,被外婆打断了。
“行了行了,你哥定好了,你去了就行,别老挑了。”
我妈闭嘴了。
我看着她攥紧了自己的包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这时候,大舅从外面进来了,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提着几瓶酒。
大舅一进门就说:“玉娥来了?好好好,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五粮液的味道。”
“大哥,别……”
“别什么别?今天你是主角,听我的。”
大舅大笑着把手一挥,招呼所有人出门。
我妈站起来,手一直没离开那个包。
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总觉得今天这场局,她一个人扛不住。
02
香格里拉酒店的包厢很大,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
外婆坐主位,外公坐她旁边。大舅坐对面,我妈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二舅。
一坐下,大舅就让服务员拿菜单来。
我妈偷偷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手抖了一下。
清蒸多宝鱼,188元。
油焖大虾,268元。
鲍鱼炖鸡,588元。
她每看一道菜,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五,光是菜价就够她心疼许久。
菜一盘接一盘地上。
清蒸多宝鱼、油焖大虾、鲍鱼炖鸡、燕窝羹……每一道菜,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都要报一次名字,每报一次,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小声跟二舅说:“这得多少钱啊?”
二舅摇摇头:“大哥安排的,你就别问了。”
“我不能不问……”我妈手攥着桌布,“我身上就带了五千。”
二舅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坐在我妈旁边,看她的样子,心里难受。
她一辈子没去过这么好的饭店,一个月一千五的退休金,省吃俭用,买菜都要跟人讲价。
今天坐在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舅开了一瓶五粮液,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轮到我妈的时候,她赶紧推:“我不喝酒,我不喝。”
“今天高兴,喝一杯。”大舅把酒杯推到她面前,“玉娥,你这么多年为家里操劳,大哥记在心里。今天这顿饭,就是要让你开心。”
我妈看着那杯酒,愣了半天,端起来喝了一口。外婆在旁边笑:“你看你哥多疼你。”
“疼”这个字落在我妈耳朵里,她的表情很复杂。
二舅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玉娥,你那个钱,存好了吗?”
“什么钱?”
“就那些……借条。”二舅声音更小了,“我听到大哥跟晓雪提了几句,说今天要你结账。”
我妈愣住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你小心点。”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跟亲戚们推杯换盏的大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大舅这些年陆陆续续跟她借过不少钱。
第一次是三年前,说是装修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借了三万。
我妈当时想都没想就借了。
后来又有几次,每次都是一两万。
前前后后加起来,我妈算过,大概有十二万。
每一笔都有借条。
但大舅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我妈也没催过,她觉得都是亲哥,催钱伤感情。可现在听二舅这么一说,她心里有点慌了。
“大哥不会真让我结吧?”我妈嘀咕了一句。
二舅没回答,只是举杯敬酒。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在上面放了几瓶酒。大舅一看,直接喊:“再来八瓶五粮液!”
全场都炸了。
“大哥今天大出血啊!”
“昭邦,你太敞亮了!”
“今天算是开眼了!”
大舅摆摆手,笑着说:“今天玉娥高兴,她想请大家喝,我这个当哥的,肯定得支持她。”
我妈彻底愣了。
她张嘴想说话,但大舅端着酒杯转过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玉娥,来,大哥敬你一杯。今天这顿饭,你满意不?”
我妈端着那杯酒,手抖得厉害。“大哥,这太多了……”
“怎么,心疼钱?”大舅打了个哈哈,“你那个存折上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不是,大哥……”
“行了,别谦虚了。今天全家人都在,你就大方一回。”
我妈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想说她没有钱,想说存的那些是给外婆看病的,想说她一个月就一千五。
但她张不开嘴,因为她知道,大舅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没办法拒绝。
外婆这时候又补了一刀:“玉娥,你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别不知好歹。”
我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桌上那瓶五粮液,她没再碰过。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心已经凉了一半,只是还在硬撑着,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窘迫。
03
喝到第三轮,大舅已经开始上头了。
他站在桌子那头,端着酒杯,开始讲自己这些年的奋斗史。
“你们知道吗?我刚开公司那会儿,穷得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但我靠什么挺过来的?”他拍了拍胸膛,“靠的是我这一家子人。玉娥跟着我过了多少苦日子?你们不知道。那时候,大哥还没混出来,全靠她撑着我。”
全场安静了几秒。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
“但我现在混出来了。”大舅一拍桌子,“香格里拉,说吃就吃。五粮液,说喝就喝。玉娥,大哥没给你丢人吧?”
我妈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哥,你是我亲哥,怎么会丢人呢?”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大舅端起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他开始点菜了。
“服务员,再加一份帝王蟹。”
“再来个龙虾刺身。”
“上一个佛跳墙。”
每点一道,我妈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悄悄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余额:4800块。
五千块的红包,她已经放进去了。
现在桌上这些菜,红包根本不够用。
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没提前跟大哥说清楚,后悔没带够钱,后悔今天不该来。
但最让她心里发凉的,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欠了所有人的。
旁边的二舅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端起茶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听我说,等下我找个借口带你走。”
我妈摇摇头:“走不了的。”
“怎么走不了?就说我不舒服。”
“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走了更难堪。”
“你总知道大哥什么德性,可你就是扛着。”二舅苦笑了一声。
我妈没说话。
二舅走了,我妈继续坐在那,手一直攥着包。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折磨的样子,心里挺酸的。
我小声问她:“妈,要不我出去打个电话,借点钱?”
“别。”她拉住我,“你别掺和进来。”
“可是……”
“你妈还没到那份上。”
我闭嘴了。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快到极限了。她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这时候表姐郭晓雪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姑姑,我敬你一杯。谢谢您今天这么大方请客。”
我妈端起茶杯:“我喝茶,开车来的。”
“哎呀,姑姑,今天高兴,您喝一杯呗。”表姐不肯罢休,“我爸为了今天这顿饭,专门从酒厂拿了五粮液。您不喝,不给我爸面子吧?”
我妈看了她一眼,慢慢端起酒杯。
一口酒下去,她的脸全红了。
表姐笑得很开心:“姑姑真是给面子。”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对了姑姑,我爸说您今天包个大红包给我?”
“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我爸说了,说我买房您出了大力,要当面感谢您。”表姐说着伸出手,“红包呢?姑姑。”
我妈嘴角动了动,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五千块钱,沉甸甸的。她递给表姐的时候,手是抖的。
表姐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笑着:“谢谢姑姑。您跟叔叔搬到新家,到时候来家里吃饭。”
那表情,我妈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感激。
是一种……果然只有这么多。
我妈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热,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04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酒桌上的气氛已经热得不行了。
大舅跟几个亲戚在猜拳,声音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表姐在刷朋友圈,炫耀今天的菜。外婆在跟几个老太太拉家常,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喝。
我妈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桌上那道一口没动的佛跳墙,心里在算一笔账。
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八九百块。
她跟爸爸两个人的退休金加在一起,也就三千左右。
这点钱,要买菜,要交水电,要看病,要人情礼往,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她攒的这五千块,是为了给外婆过年买件新衣服。
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爸爸说:“你说大哥是不是真的让我请?要是真的,我这五千块钱够不够?”
我爸当时没接话,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现在她明白了,五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其实她是想出去透透气。
走廊里很安静,跟包厢里的热闹形成对比。
她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又看了一眼余额。
4800块,这个月的退休金,下个月才发。
她心里一阵发堵,眼眶有点热。
这时候二舅也出来了,拿着烟,递给她一根。我妈摆手:“我不抽。”
“抽一根吧,压压惊。”
我妈接过来,笨手笨脚地点上,呛了一口。
二舅抽着烟,说:“我刚才算了一下,你屋里那些借条,加起来十二万。”
“我知道。”
“十二万,够你在家吃好几年的。”
我妈没吭声。
“你为什么不催他还?”二舅问。
“催了,他不认怎么办?说我没借过怎么办?”我妈用力吸了一口烟,“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妈苦笑了一声:“走一步看一步。”
二舅把烟头按灭,看着她说:“玉娥,你别怪我说得直。你这个大哥,不是个东西。你今天要是掏了这顿饭钱,他明天就能让你还十八万。”
“那你今天这顿饭,吃还是不吃?”
“不吃能行吗?”我妈把烟丢了,“妈都开口了,我能说什么?”
二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包厢的时候,我妈突然叫住他:“二哥,你手里那张借条,放好了没?”
二舅一愣:“什么借条?”
“大舅前年跟你借的两万块,你还记得吧?”
二舅脸色变了,没接话。
“我怕他到时候,也不认你这个弟弟。”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
二舅走进包厢,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半天没动。她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回去了,回去面对那张越来越大的账单。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怕是要出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的门。
刚走进去,就看到大舅站在桌前,拿着一沓纸。那是账单。他扬了扬那沓纸,对服务员说:“你把单打出来,就等着我妹结账了。”
我妈愣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大哥?”
大舅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玉娥,你来得正好。今天这顿饭,一共八万二千六。你看看,没算错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全包厢的人都听到了。
我妈站在那里,双腿发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八万二千六,她一辈子可能都赚不到这个数。她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她声音发颤,“这太贵了……”
“贵什么贵?”大舅把账单往她手里一塞,“你手头那么宽裕,这点钱不算什么。”
“大哥,我真没有……”
“别装了。”大舅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不耐烦,“玉娥,你别让我在大家面前丢人。”
外婆在旁边说:“玉娥,你大哥都说了,你就给吧,别让人家服务员等着。”
我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手里的账单,看着那些数字,看着全家人期待的眼神。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放下了包。
所有人面面相觑。
我妈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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