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海跪在省城医院的走廊里,头抵着墙壁,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他看见肖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头发全白了,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想进去,可腿像灌了铅。
二十年前,他以为她跟人跑了。
二十年后,他才知道——
她跪下求人的那个傍晚,是为他弟弟欠的债。
她卖掉自己半条命,是想活着回来看看女儿长大。
而她瞒了他二十年的那个秘密,此刻正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割开他的喉咙。
01
罗海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女儿罗依依发来的婚纱照。
照片拍得挺好看,女儿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那个小伙子长得也精神,搂着依依的腰,一脸憨厚。
罗海看了好几遍,嘴角往上翘了翘。
“看够没?你闺女结婚,你准备出多少钱?”邓秋菊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
罗海没吭声,把手机锁了屏。
他现在娶的这个女人,比他小两岁,在超市当收银员。
当初结婚的时候就觉得她嘴碎,但想着自己一个二婚的男人,也没什么好挑的。
谁知婚后这几年,她嘴碎的毛病越来越严重,动不动就拿钱说事。
“我问你话呢。”邓秋菊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说,我儿子明年也要买房,你别把家底全给你闺女。”
罗海看了她一眼:“依依结婚,我当爹的能不出钱?”
“出啊,我又没说不让你出。”邓秋菊坐下来,扒了两口面,“但你得有个数。”
罗海不想跟她吵,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阳台走。
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棵葱,那是邓秋菊种的,说超市里葱贵。罗海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楼下有人在吵架,好像是菜市场那边的两口子,女的嗓门大,男的闷声不响。
罗海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女儿发的那条语音。
“爸,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打个电话问问呗。”
妈。
肖妩。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罗海心里十多年了。他以为早该拔掉了,可每次女儿提起,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和肖妩离婚那年,女儿才上初中。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罗海把烟头弹进花盆里,转身回了屋。邓秋菊已经吃完了面,碗搁在桌上,人歪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去哪?”邓秋菊头也不抬。
“透透气。”
罗海换了鞋,出了门。
街上路灯昏黄,路边几家小超市还亮着灯。罗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县城那条老街,在蒋洪亮的肉摊前面停住了。
蒋洪亮正在收摊,把案板上的肉一块一块往泡沫箱里码。看见罗海,愣了愣:“咋这个点出来了?”
“睡不着。”罗海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蒋洪亮接过烟,叼在嘴上,拿打火机点上:“又是跟你老婆吵架了?”
“没吵。”
“那不就是闷着吵。”蒋洪亮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这德行,什么话都憋肚子里。”
罗海没接话,吸了口烟。
蒋洪亮把最后几块肉装好,拍了拍手:“走,喝两杯。”
两人去了街角那家大排档,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卤猪头肉,两瓶啤酒。
蒋洪亮倒上酒,碰了一个:“来,先干一个。”
罗海仰脖子喝了半瓶,擦擦嘴:“老蒋,依依说,肖妩身体不好。”
蒋洪亮的筷子顿了顿,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人上了年纪,谁没个头疼脑热的。”
“她说挺严重。”
蒋洪亮没吭声,低头喝酒。
罗海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蒋洪亮是跟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秘密。
可每次提到肖妩,蒋洪亮的反应总是怪怪的,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想说。
“老蒋,当年那事……”
“别说了。”蒋洪亮打断他,摆了摆手,“都多少年了。”
“我问你件事。”罗海把酒瓶搁在桌上,盯着蒋洪亮的眼睛,“你当年说看到肖妩跟一个男人在宾馆门口,那男的到底是谁?”
蒋洪亮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
“都过去的事了,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罗海的声音有些哑,“我这十几年,一直想不通。她那个人,我了解,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蒋洪亮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她那段时间,缺钱。”
“缺钱?”罗海愣住了,“她一个护士,一个月工资也不少,缺什么钱?”
蒋洪亮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弟那笔债,你知道吗?”
罗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弟罗峰,比他小五岁,从小到大就没个省心的时候。二十年前在县城开建材店,生意做得好好的,后来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这事罗海知道,但他不知道跟肖妩有什么关系。
“你弟欠了高利贷,三十万。”蒋洪亮说,“要债的找上门那天,你不在家。肖妩一个人顶的门。”
罗海握着酒瓶的手开始发抖。
“她从自己家拿了十五万,又找娘家借了一笔,替你弟还了一半。”蒋洪亮的声音很低,“剩下的一半,她跟人家说分期还。”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罗海的声音变了调。
“她说跟你说没用。”蒋洪亮抬起头,看着罗海,“她说你这个人,太在意兄弟情面,知道了只会把债揽到自己身上。”
罗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02
那晚罗海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回屋睡,在阳台的躺椅上坐了一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年的事。
离婚前那几个月,肖妩确实总说“缺钱”。那时候他以为她是找借口,嫌他挣得少,要不就是跟那些同事攀比,想买什么贵东西。
他记得有一次,肖妩问他能不能从学校的训练经费里借点钱,说急用。
他当场就火了,说你别给我丢人,那钱能随便借的吗?
肖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他听见她在厨房里哭。
他以为她是跟他赌气,没理她。
现在想起来,她是在哭那笔债。
罗海闭上眼睛,把巴掌拍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给弟弟罗峰打了电话。
“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罗峰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哥,什么事啊?”
“我问你,二十年前你欠的那笔债,是不是肖妩替你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哥,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罗峰吞吞吐吐的:“那个……当时嫂子确实帮了我一把。但后来我也还了……”
“你还了多少?”
“还了……两三万吧。”
罗海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你欠了三十万,嫂子替你垫了十五万,你就还了两三万?”
“哥,我当时不是也没钱嘛……”
“闭嘴!”
罗海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胸口跟压了一块石头似的。
邓秋菊从卧室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罗海没理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邓秋菊在后面喊。
“有事。”
罗海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前岳父家。
萧永祥住在镇上老街,一个老院子里。院子里晒着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苦味。
老头子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退休后在家里开了个小诊所,给街坊邻居看看头疼脑热。
看见罗海来了,萧永祥愣了愣,放下手里的药秤:“你怎么来了?”
“爸……”罗海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改口说,“萧叔,我有点事想问你。”
萧永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院子里的藤椅:“坐下说。”
罗海坐下了,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肖妩当年,是不是替我弟还了债?”
萧永祥的手僵在那里。
“那笔债,加上利息,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多万。”他的声音很平静,“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才还清。”
罗海抬起头,眼眶红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萧永祥叹了口气,“你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钱,你拿什么还?”
“那我也不让她一个人扛啊!”
“她不想让你扛。”萧永祥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她说你这个人,太要面子,知道了只会难受。再说了,那是你弟欠的债,不是你欠的。她不想让你替你弟背那个锅。”
罗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永祥看着他,摇了摇头:“你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她身体不好,医生说她那个慢性肾炎,不能累着,不能受气。你倒好,天天跟她吵,还怀疑她在外面有人。”
“我……”
“她后来跟我说,离婚是她提出来的。”萧永祥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不想拖累你。”
罗海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当年到底得了什么病?”
“慢性肾炎。”萧永祥说,“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好养着就没事,但要是累着了,就麻烦了。”
“那她现在呢?”
萧永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前阵子来我这,我看她脸色不对,让她去查了查。医生说,肾衰竭。”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肾衰竭……是什么意思?”
“就是肾快不行了。”萧永祥的声音很低,“得换肾,不然……”
他没说完。
但罗海听懂了。
03
那天晚上,罗海没回家。
他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大巴去了省城。
女儿罗依依在省城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文员。她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罗海到了楼下才给女儿打电话。
“依依,爸在楼下。”
“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罗依依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罗海站在楼下,赶紧跑下来开门。
“爸,你咋不提前说一声?”罗依依一边开门一边说,“我好去车站接你啊。”
“没事,我自己能找到。”罗海上了楼,进了女儿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爸你吃饭没?我去给你弄点。”
“别忙了,爸吃过了。”罗海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女儿,“依依,你妈的病,到底严重不严重?”
罗依依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告诉爸,到底怎么回事?”
罗依依低下头,眼睛红了:“妈不让我告诉你。”
“我问你,你就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依依才开口:“妈去年检查出来的,肾衰竭。医生说得换肾,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活不了多久。”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扎在罗海心上。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不想让你担心。”罗依依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
罗海沉默了。
是啊,肖妩那个人,就是这样。
当初结婚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从来没抱怨过。
他工作忙,回家晚,她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他以为她是不在乎,现在才明白,她是把什么事都咽进肚子里了。
“她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
“带我去。”
罗依依犹豫了一下:“爸,妈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
罗依依没再说什么,拿了包,带着罗海出了门。
省人民医院离女儿租的房子不远,坐三站公交车就到了。
到了住院部楼下,罗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栋楼,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爸,上去吧。”罗依依拉了拉他的袖子。
罗海点了点头,跟着女儿上了电梯。
电梯里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几楼是肾病科。
罗海盯着那几个字,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
电梯到了七楼,罗依依领着他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算刺鼻。病房的门半掩着,可以看见里面床上躺着一个人。
“妈就在里面。”罗依依轻声说。
罗海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二十年前,是自己亲手把离婚协议递给她的。
二十年里,他一句话都给她。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他有什么脸进去?
“爸,进去吧。”罗依依推开门。
罗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肖妩。
瘦了。
瘦得不成样子。
头发全白了,脸肿得跟馒头一样,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手上扎着输液针,管子一直连到架子上的药瓶里。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罗海站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叫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可此刻全卡在那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妈。”罗依依轻轻叫了一声,“妈,爸来看你了。”
肖妩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罗海的时候,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不像以前那么好听了。
罗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4
罗海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
肖妩断断续续地睡着,醒的时间不多。每次醒来,看见罗海坐在那里,眼神里都是复杂的情绪。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罗海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到了傍晚,护士来量体温,罗海才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他靠着墙站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罗依依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他身边:“爸,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
“我妈她……不严重。”罗依依这话说得没有底气。
罗海看着她:“你不用骗爸了,爸什么都知道了。”
罗依依愣住了。
“你妈当年替你叔还债的事,爸也知道了。”罗海的声音很低,“她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爸都不知道。”
罗依依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妈那人,就是这样。”罗依依说,“她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要自己扛。她跟我说过,她说你爸是个好人,就是有时候犯傻。她不想让你犯傻。”
罗海一听这话,心里更难受了。
“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年底。”罗依依擦了擦眼泪,“她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我就带她去查了查。结果查出来,是肾衰竭。”
“怎么不早点告诉爸?”
“妈妈不让。”罗依依抬起头看着罗海,“她说告诉你也没用,只会让你跟着担心。她说你这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想再拖累你。”
拖累。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罗海心上。
“什么叫拖累?”他红着眼眶说,“她是我老婆,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可你们离婚了啊……”罗依依小声说。
罗海愣住了。
是啊,离婚了。
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她是他前妻。
法律上没有关系了。
可为什么,他此刻还是这么难受?
“依依,你妈有没有说过……她要怎么治?”
“医生说要换肾。”罗依依说,“但是换肾要钱,而且要找到合适的肾源。”
“钱的事你别操心。”罗海说,“爸来想办法。”
“爸,你别……”
“别说了。”罗海打断她,“这事爸来办。”
罗海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想了想,还是给蒋洪亮打了电话。
“老蒋,是我。”
“咋了?”
“借我点钱。”
“多少?”
“我还没想好,你先准备着。”
“行,你说多少就多少。”
挂了电话,罗海又翻了一遍通讯录。
他认识的人不多,能借钱的人更少。
可这一回,他不管了。
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也得凑出这笔钱。
二十年前,他没本事,让肖妩一个人扛。
二十年后,他说什么也要还她这一回。
05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
那天傍晚,肖妩从医院下班,没直接回家。
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了县城西边那条街。
那条街是县里有名的高利贷一条街。两边都是老房子,门口坐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磕着瓜子,眼神跟刀子似的。
肖妩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来。
店里面坐着个秃头男人,叫刘老四,是这条街上放贷最狠的一个。
“四哥。”
刘老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哟,肖护士,你怎么来了?”
肖妩咬了咬嘴唇:“我想借点钱。”
“五万。”
刘老四眯着眼睛打量她:“借这么多钱干嘛?”
“我有急用。”
“行啊,利息高点,一个月一毛。”
肖妩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
刘老四拿出一张借条,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完了递给她:“签字按手印。”
肖妩拿起笔,手有点抖。
她知道这笔钱借了,她就还不清了。
可她没别的办法。
弟弟欠的债,要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要是这笔钱还不上,那些人就要去学校闹。去罗海教书的那个学校闹。
罗海那个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
要是让人知道他弟弟欠高利贷不还,他在县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肖妩咬着牙,在借条上签了字。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罗海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你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她随口应了一声,进了厨房,把借条塞进抽屉最底层。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医院开的诊断书。
慢性肾炎。
医生让她住院,她没住。
住不起。
这病不严重,好好养着就行。可她哪有时间养?
她还得挣钱。
她还得还债。
她还得供女儿读书。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二十年后,省城的病房里,肖妩睁开眼睛,看见罗海正坐在病床边发呆。
“你还在啊?”
罗海回过神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肖妩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你怎么来省城了?”
“女儿跟我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没什么大事。”肖妩偏过头,看着窗外,“就是老了,机器不灵光。”
“我听依依说了。”罗海的声音很轻,“肾衰竭。”
肖妩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用担心,医生说了,能治。”
“怎么治?”罗海问。
“换肾呗。”肖妩笑了笑,“不过肾源不好找,先等着吧。”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肖妩闭上眼睛,“我都这年纪了,换不换的,也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
“就是无所谓。”肖妩的语气很平淡,“反正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够本了。”
“肖妩。”
肖妩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听我说。”罗海的眼睛红了,“这二十年,是我对不起你。你替我弟还债,你一个人扛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肖妩愣住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我查出来的。”罗海低下头,“你留在家里的东西,我都翻了一遍。那张借条,我看到了。”
肖妩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看到了也没用。”她的声音有些涩,“都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罗海抬起头,看着她,“是我欠你的。”
肖妩的眼眶红了。
“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走。”
肖妩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走,是因为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那个家。”肖妩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弟欠债,你爸不管不问,你妈只会哭。我天天被那些要债的堵在门口,我……”
她的声音断了。
罗海握住她的手。
“我错了。”
“你没错。”肖妩抽回手,“是我自己选的。”
“你为什么不说?”
“说有用吗?”肖妩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能帮我还吗?你除了着急,还能干什么?”
罗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肖妩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有些事,不是有良心就能解决的。”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滴滴响着。
和肖妩压抑的哭声。
06
第二天一早,罗海去见了医生。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挺随和。
“肖妩这个情况,说实话不太好。”王医生把CT片子插在灯箱上,“两个肾的功能都差,现在靠透析维持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换肾呢?”
“换肾是最好的办法。但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肾源难找。我们医院已经在中华骨髓库登记了,但排队的人很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罗海的心沉了一下:“第二呢?”
“第二,肾源好找,但是没钱。”
“大概要多少钱?”
王医生算了一下:“手术费加后期抗排异药物,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
罗海听到这个数字,愣住了。
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一年下来满打满算,不吃不喝也就五万左右。
五十万,他得攒十年。
“有医保吗?”他问。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很多药是自费的。”王医生说,“一年下来,药费也得两三万。”
罗海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们建议,最好是家属能配型。”
“家属?”
“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的概率大一些。肖妩的女儿,或者兄弟姐妹,都可以试试。”
罗海脑子里一转:“她的兄弟在老家,还有个表姐。我……”
“你想配型?”王医生有些意外,“你不是家属吧?”
“我是她前夫。”
“前夫也能试试,不过配型成功率不高。”
“有希望就行。”
罗海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心里盘算着。
这么多钱,他从哪弄?
卖房。
家里的房子是老房子,县城那种,卖的话估计能卖个十几万。
再借一些。
找蒋洪亮借,找女儿借,找亲戚朋友借。
能凑多少凑多少。
不够他再想办法。
罗海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罗海。”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不远处。
那女医生四五十岁的样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罗海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是……”
那女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带着浅笑的脸。
“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是……陈医生?”
“是我。”陈医生笑了笑,“区医院的儿科陈医生。”
“你怎么在这?”
“我调到这里工作了。”陈医生走过来,“我刚才看到肖妩的病历,还想来找你呢。”
“你认识肖妩?”
“她以前在县医院上班的时候跟我住一个宿舍。”陈医生说,“她的事,我都知道。”
罗海心里一动:“她的事……她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她都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弟弟那笔债,她借高利贷的事,还有她为什么跟你离婚的事。”陈医生叹了口气,“她都跟我说了。”
罗海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你知道。”
“我知道。”陈医生看着罗海,“其实当年,你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我劝过她,跟她说说出来,说你知道了肯定会帮她的。”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出来你能怎么办?你一个月工资几百块钱,你拿什么帮她还?”陈医生的声音有些涩,“她说,她不想让你为难。”
“为难?”
“她觉得你这个人,太念着兄弟情了。要是你知道你弟欠了高利贷,你肯定二话不说把债揽过来。可你要是揽过来,你们家就完了。”
罗海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对不起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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