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岳母家的客厅挤满了人。

岳母郭宝珠挨个发红包,脸上堆着笑。到了我儿子于俊明跟前,她手指一抬,红包就跳了过去。

俊明愣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薛悦溪在桌下攥紧了我的手,指节泛白。

小姑子于淑华笑了一声:“哟,俊明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啊?”

我站起来,举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祝咱们全家幸福安康。”

酒杯碰到嘴唇时,我瞥见岳母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饭后,她在卧室歇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漫不经心拿起来,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杯沿。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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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于晋鹏,今年三十八岁。在城东一家五金厂做车间主任,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块钱。

薛悦溪是我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挣得还没我多。

我俩结婚十年了,就一个儿子,叫于俊明,今年八岁。

俊明这孩子,命苦。

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厉害,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

后来耳朵就落下了毛病,听力比正常孩子差一截。

说话也慢,有时候急了就结巴。

因为这个,岳母郭宝珠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们一家。

岳母这人,说好听点叫势利,说难听点就是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

她这辈子最疼的是大孙子罗英悟,那是她大儿子薛明华的儿子。

英悟今年十八岁,成绩好,准备考清华。

岳母逢人就说:“我家英悟以后是要上名牌大学的,不像某些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每次听完,我就当没听见。薛悦溪在旁边咬着嘴唇,也不吭声。

不是我们怂,是实在不想跟她一般见识。

大年初六那天,薛悦溪一大早就起来张罗。她翻出过年买的唯一一件新衣服,又给俊明换上羽绒服,理了理他头发。

“爸,我们真要去姥姥家吗?”俊明站在门口,小声问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姥姥……不喜欢我。”俊明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上次我去,她给哥哥夹了好几块肉,我说我也想吃,她就瞪我。”

我心里一抽,但脸上还是笑着:“没事,爸在呢。咱去了就吃饭,吃了就回来。”

俊明点了点头。

薛悦溪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接过东西:“走吧。”

岳母家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爬到三楼时,薛悦溪停下来喘了口气,转头跟我说:“晋鹏,待会儿我妈要是说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她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什么时候跟她一般见识过?”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薛悦溪没再说话了。

到了五楼,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岳母郭宝珠坐在沙发正中间,旁边是她大儿子薛明华一家。

薛明华在省城做工程,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他老婆罗丽华烫着一头卷发,穿得跟要去参加晚会似的。

儿子罗英悟坐在旁边,低着头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姑子于淑华也来了,她老公是开建材店的,这两年挣了点钱,走路都带风。于淑华跟她妈一样,嘴碎,爱挑事。

“哟,晋鹏来了。”于淑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牛奶和水果上,“就带这点东西?”

我把东西放在鞋柜上:“意思意思就行。”

“意思意思?”于淑华笑了,“你这一年到头来几回?就带两箱牛奶?”

薛悦溪拉了我一把,赶紧圆场:“姐,过年东西贵,超市排队都排不上。”

“哦。”于淑华拉长音调,没再说什么。

我换好鞋,牵着俊明往里走。俊明怯生生的,跟谁都不敢说话。

岳母郭宝珠坐在沙发上吃橘子,看到俊明,眼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俊明叫了一声:“姥姥新年好,姥姥身体健康。

“嗯。”岳母应了一声,连头都没点。

我看着这情景,心里说不憋屈是假的。但还能咋办?忍呗。

02

人差不多到齐了,岳母招呼大家入座。

圆桌摆在客厅中央,菜没上齐,碗筷先摆好了。

岳母坐主位,左边是薛明华一家,右边是于淑华一家。

我们一家三口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跟厨房挨着。

于淑华笑着说:“妈,你发红包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岳母笑呵呵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红包,一个一个发。

先是给大孙子罗英悟,厚厚一沓,看着少说一千。

英悟接了,说了声“谢谢奶奶”,继续刷手机。

然后是于淑华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看厚度也不薄。

岳母走到我们这边来了。

俊明站起来,双手伸出来,规矩地等着。

岳母拿出红包,递到俊明面前。

俊明眼睛亮了。

岳母手一抬,红包越过俊明头顶,递到他身后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手里。

给,小宝贝,快高长大。”岳母笑盈盈地说。

俊明愣住了。

他双手还伸着,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又合,眼睛里的光像被人猛地掐灭了。

我心里一紧。

薛悦溪拉了拉俊明的手:“俊明,坐下。”

俊明坐下了,低着头,不吭声。

岳母发完一圈红包,回到主位坐下,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于淑华在旁边笑得格外大声。

我盯着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妈,今年红包发得够大方啊。”于淑华故意提高音量,“我看英悟那个红包,怕不得两千?”

岳母摆摆手:“不多不多,孩子要考试了,给点鼓励。”

“那我家那两个也考得不错啊。”于淑华笑着,“下学期期中考试,我女儿数学考了九十五分呢。”

“那是你教得好。”岳母点头。

桌上的话题绕到孩子成绩上去了。于淑华吹自己孩子怎么怎么厉害,岳母就夸英悟怎么怎么优秀。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插。

俊明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我衣角。

“爸。”

“嗯?”

“我能不吃饭了吗?”

我心里一酸:“怎么了?”

“我肚子疼。”俊明小声说。

我知道他不是肚子疼,他是难受。

薛悦溪低下头,跟俊明说了几句好话。俊明没再说什么,把头埋得很低,盯着桌上的碗筷发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点声响。

于淑华正说得起劲,听到声音,转头看了我一眼:“晋鹏,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妈发红包不周到?”

我笑了笑:“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于淑华也笑,“我还怕你心里不痛快呢。”

“不痛快什么?”我说,“红包嘛,谁家发谁家的,孩子不差这个。”

岳母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复杂。

这时菜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摆了一桌子。岳母拿起筷子,先给英悟夹了一块红烧肉:“英悟,多吃点,补补脑子。”

英悟“”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吃他的。

俊明坐在那儿,筷子也不敢伸。

薛悦溪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俊明碗里:“俊明,吃排骨。”

俊明看了我一眼。

“吃吧。”我说。

他这才开始吃。

桌上的菜越转越远。岳母把红烧肉转到英悟那边,又把油焖大虾转到于淑华孩子那边。我们这家三口面前,只剩下青菜、豆腐和凉拌黄瓜。

薛悦溪去夹了一回虾,岳母就把盘子转到对面去了。

“妈,我还没吃饱呢。”薛悦溪笑着说。

“菜多着呢,慢慢吃。”岳母说。

薛悦溪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我看着满桌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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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到一半,岳母接了个电话。

她“喂”了一声,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知道了,我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断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脸色有点不自然。

于淑华问:“妈,谁啊?”

“没事。”岳母说,“一个老姐妹,拜年的。”

我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

吃完饭,孩子们跑去客厅看电视,大人们还在桌上喝点酒水。薛明华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话开始大舌头。

“晋鹏啊,”他拍着我的肩膀,“你那个厂子,效益咋样?”

“还行,凑合。”

“凑合哪行?”薛明华摇头,“你得想办法多赚点钱。你看我,一年挣三四十万,也不够花。你那个五六千,怎么过啊?”

“省着点花呗。”我说。

省?”薛明华笑了,“省钱能省出什么来?你得出去闯,别窝在那个破厂里。

我没接话。

于淑华在旁边插嘴:“哥,你别说了。晋鹏这个人,就图个安稳。你让他出去闯,比杀了他还难。”

“话不能这么说,”岳母在旁边接话,“男人没点闯劲,以后家里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靠老婆吧?”

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放下筷子:“阿姨说得对,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岳母笑着说,“我也不是要逼你,就是替悦溪着急。”

薛悦溪在旁边脸色变了:“妈,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了?”岳母嗓门提起来,“我女儿跟了你十年,住的是出租房,穿的是地摊货,我心疼说两句怎么了?”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阿姨,你说得对,是我没本事。”

“晋鹏……”薛悦溪拉我。

“没事。”我笑了笑,“我去厨房抽根烟。”

我走进厨房,关上推拉门。窗外是老小区的红砖墙,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翻身。

十年前,我帮过一个老同学,叫苏志文。

那时候他做生意亏了,老婆跑了,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借了他十万块,让他缓口气。

那是我全部的积蓄,还跟朋友借了两万。

苏志文当时说:“晋鹏,这钱我记着。等我翻过身来,翻倍还你。”

我说:“还什么还,你先过好你自己。”

后来苏志文真翻了身,去了南方,开了家公司,越做越大。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他,西装革履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还钱。我说不急,等你有空再说。

其实我也想让他还。十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上赶着要钱。

后来他也没再提了。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苏志文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的,他说“新年快乐”,我回了个“你也是”。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

算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厨房门。

客厅里,岳母正跟于淑华聊天,说英悟考上清华以后,她要去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于淑华在旁边捧场,说英悟有出息,不像某些孩子。

俊明坐在沙发角落里,一个人默默看电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俊明。”

要不要回去?

“好。”

04

回家的路上,俊明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薛悦溪坐在副驾驶,一直沉默。我开着车,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的事。

“晋鹏。”薛悦溪忽然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妈……她那人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都习惯了。”

薛悦溪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每次回去,看到我妈对你那样,我恨不得跟她吵一架。”

“吵架有什么用?”我说,“吵完了,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打断她,“我不想让俊明看到我们吵架。”

回到家,我帮俊明洗了脸,给他盖上被子。俊明睁开眼睛看着我。

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想?”

“她给我哥哥红包,没给我。”俊明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酸,喉头发紧。

“傻孩子。”我摸了摸他的头,“姥姥没不喜欢你。她就是……”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喜欢去姥姥家。”

“那就少去。”我说,“以后咱不去了。”

俊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看着他睡着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夜风有点冷。

我拿出手机,翻到苏志文的微信。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打了几个字:“老苏,在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抽烟。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苏志文回了:“晋鹏?好久不见。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俊明班主任的电话。

“于俊明家长,有个事想跟你沟通一下。”班主任的声音有点严肃,“俊明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同桌说他耳朵不好,是聋子。俊明跟那孩子打起来了。虽然没大事,但我想还是跟你们家长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薛悦溪在旁边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

我去学校一趟。”我说。

到了学校,我在办公室见到了俊明。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回事?”我蹲下来问他。

“他骂我聋子。”俊明说,“我说我不是聋子,他说就是就是,我就打他了。”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俊明,你打得好。”我说,“但你记住,下次别打脸,打疼了人家赖你。”

班主任在旁边愣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老师,孩子的事我处理。但我想问一句,那个骂人的同学,你们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班主任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说会批评教育。

我带着俊明走出办公室,阳光挺刺眼。俊明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我能换一个助听器吗?”

怎么了?

“这个声音太小了。”俊明说,“上课听得不是很清楚。”

“好。”我说,“爸给你换,换最好的。”

俊明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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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很旧,锁扣已经生锈了。我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借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今借到于晋鹏人民币拾万元整(100000元),定于三年内归还。借款人:苏志文。日期:2012年3月15日。”

下面还有一张转账记录,银行的回执单,写着我转了十万块钱到苏志文的账户。

我拿起最下面的一封信。

信是岳母十年前写的,写给薛悦溪的。那年我跟薛悦溪刚结婚,岳母不同意,写信劝她离婚。

信里写的话,我至今还记得。

“悦溪,妈是为你好。那个于晋鹏,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好日子?他就是个拖累你一辈子的废物……”

我没让薛悦溪看到这封信。当年她收到信,看完就哭了,想撕了。我说留着吧,当个纪念。

其实我是想留着,提醒自己:于晋鹏,你不争气,连丈母娘都看不起你。

我把借条和信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手机。

苏志文没回我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打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那边声音有点嘈杂。

“老苏,我,于晋鹏。”

“晋鹏?”苏志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喜,“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去年不是上了新闻吗?说公司要上市了。

“对,准备今年下半年上。”苏志文笑了笑,“怎么,有兴趣来我公司上班?”

“不是。”我顿了一下,“我想问问你,你那笔债,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还在记着那笔钱?”苏志文的声音变了。

“不是我记着。”我说,“是有人提醒我记着。”

晋鹏,那笔钱我一直想还你。这些年我混好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到我公司来,我当面给你。

“不用。”我说,“你转给我就行,数目你自己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晋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算是吧。”我说,“有人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儿子。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吃软饭的。”

“谁看不起你?”

我丈母娘。

苏志文笑了:“就那点事?”

“就那点事。”我说,“但对我说,不是小事。”

“行,我明白了。”苏志文说,“你把卡号发给我,我明天让财务转给你。”

“多少?”

“你当年给我十万,我翻倍还你。二十万。”

“不用。”我说,“你自己看着办,我不缺钱,就是缺个面子。”

“好。”苏志文说,“那我给你一个面子。五十万。”

“随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封泛黄的信。

薛悦溪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把信收起来,“一些旧东西。”

薛悦溪走过来,坐到我身边:“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没怎么。”我说,“就是觉得自己窝囊,连俊明都保护不好。”

“俊明怎么了?”

“他想要个好点的助听器。”我说,“我想给他换一个。”

“钱够吗?”

“够。”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跟俊明委屈太久的。”

薛悦溪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晋鹏,我们搬走吧。”

搬哪去?

“搬远一点。”薛悦溪说,“我不想再回我妈家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06

腊月二十,岳母打电话来了。

“悦溪,今年过年回来不?”声音很冷淡,好像走过场一样。

薛悦溪看了看我:“回吧。”

“那行,腊月二十八,早点来帮忙。你嫂子他们也要回来。”岳母说完就挂了。

薛悦溪挂了电话,有点犹豫:“要不今年不回了?”

“回。”我说,“为什么不回?”

“我怕我妈又说那些话。”

“让她说。”我说,“今年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苏志文的钱到账了,五十万。

我看着手机银行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笔钱,够给俊明换最好的助听器,够交一套房子的首付,够让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

但我不想急着用。

我把它存着。等着。

薛悦溪不知道这件事。苏志文让我保密,他说钱到账的事,让他自己说。

腊月二十八,我开着车,带着一家三口去了岳母家。

路上,俊明问我:“爸,姥姥还会给我红包吗?

“会的。”我说,“今年应该有你的。”

俊明没再问了。

到了岳母家,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菜。岳母坐在沙发上,看到我来了,没什么表情。

于淑华在厨房帮忙,看到我进来,笑着问:“晋鹏,今年厂里发奖金了吗?

“发了。”

“多少啊?”

还行。

“还行是多少?”于淑华追着问,“该不会就一两千吧?我妈可是给英悟包了两千的红包呢。”

“那你妈给得多。”我说。

“那是,英悟可是她孙子,不一样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岳母又发红包了。

一样的情节,一样的顺序。先是大孙子,然后是于淑华的孩子,然后到了俊明面前。

俊明站起来,双手伸着。

岳母看了看他,然后看看我。

俊明啊,”岳母笑着说,“不是姥姥不给你,是家里钱不够,你理解一下哈。

说完,她手一抬,红包越过俊明的手,递给了旁边的一个亲戚孩子。

俊明没哭。他收回手,坐下了。

薛悦溪在旁边深吸一口气,脸色很难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喂?”她笑着接起来,几秒钟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岳母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