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里的林晚棠
我第一次见到林晚棠是在城西老王家的麻将桌上。那天下着小雨,牌局三缺一,老王的媳妇临时有事走不开,就把她拉来凑数。
她推门进来时,我手里的牌差点没拿稳。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头黑直长发随意披散着,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藏青色的连衣裙,脚上一双平底芭蕾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南方某个烟雨小镇走出来的画。
"这是林晚棠,住我们隔壁单元。"老王介绍,"她老公生意忙,常不在家,闲得慌,跟咱们凑凑热闹。"
她冲我们笑了笑,牙齿很白,眼尾微微上挑:"你们叫我晚棠就行。"
那一晚上我输了不少钱,不是因为牌不好,是因为眼睛总往她那边瞟。她打牌的动作很轻,摸牌、出牌都像怕惊动了什么,赢了也不大喜,输了也不恼,偶尔自摸一把,就抿着嘴笑一下,眼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散局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雨还没停。老王让她拿把伞,她说不用,就几步路。我鬼使神差地说:"我送送你吧,正好我也往那边走。"
其实我住反方向。但没人拆穿。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响。她走在我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你牌打得挺好的。"我找话说。
"瞎玩。"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住哪个小区?"
"书香苑,过两条街。"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单元楼下,她把伞还给我,道了声谢就上楼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二楼东户的灯亮了,才转身往回走。雨更密了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去老王那打牌,有时候不缺人我也去,就坐在旁边看。老王心知肚明,偶尔拿话点我:"老周,你这瘾可够大的。"我就笑笑,说最近工作闲。
林晚棠也不是每次都来。她来的那些晚上,牌桌气氛都不一样了。她往那一坐,连烟抽得都少了。有次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我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半晌,差点忘了出牌。
李国军笑我:"周老师这是看上我们晚棠的胸针了吧?"
我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烫。林晚棠倒是大大方方的,把胸针摘下来递给我看:"淘宝买的,三十九块九。"
我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凉凉的,像玉。
那天散局后她又让我送她。这次她主动说起自己,说她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他叫张宏,你认识不?"
我摇摇头。
"不认识也好。"她笑着说,语气里却没什么笑意,"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忙,忙着赚钱,忙着应酬,忙着……反正什么都忙,就是不忙回家。"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快到她楼下时她忽然停下来,侧着身看我:"周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打牌吗?"
"因为……好玩?"
"因为打牌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不管输赢,好歹是热热闹闹的。"她说完这句就上楼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这个漂亮女人身上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冷。
熟了以后,林晚棠偶尔会叫我到她家坐坐。她家装修得挺讲究,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缺人气。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干净得像从来没用过。沙发上靠垫整整齐齐,一个褶子都没有。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和面膜,什么吃的都没有。
她给我泡茶,手法生涩,茶叶放多了,苦得我直皱眉。
"难喝吧?"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苦着脸放下杯子,"张宏在的时候都是他泡茶,我从来没学会。"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快四年了。"
"一直这样?他常不在家?"
她没回答,起身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她回来时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是笑着的:"周老师,你说两个人过日子,到底图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道理,但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送她上楼。在楼下抽了根烟,看着她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她走来走去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到了五月份,天气热起来,麻将局改到老王家的露台上。晚上有风,吹着还算凉快。林晚棠穿得越来越随意,有时候就是一件宽大的白T恤加牛仔短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皮肤白得发亮,在露台的灯光下像一捧新雪。
李国军的老婆也来过两次,是个胖墩墩的圆脸女人,嘴碎,爱打听。有回林晚棠走了以后,她拉着我们八卦:"你们知道不,晚棠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
我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
"听谁说的?"老王问。
"我表妹不是在他们那个建材市场上班嘛,说看见好几回了,跟一个女的一起吃饭、唱歌,那女的比她年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李国军媳妇撇撇嘴:"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生意场上应酬嘛。"
"应酬?应酬到半夜两三点?应酬到手机都打不通?"胖女人压低了声音,"我表妹说,他们市场里的人都知道,张宏跟那个女的关系不一般,都处了小半年了。"
我捡起打火机,手有点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张宏对晚棠不好?"老王问。
"好什么好啊,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天,回来了也是各睡各的。你说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整天守活寡,这算什么事?"胖女人叹了口气,"我看着都替她冤得慌。"
那天晚上我没打牌,找了个借口先走了。经过林晚棠楼下时,我站了很久。二楼东户的灯亮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我想象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样子,也许抱着一个抱枕,也许光着脚,也许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我掏出手机,翻出她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又删了。
又打:"今晚月色不错。"
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一地碎月光回家了。
六月的一个周末,林晚棠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想出去走走。我问去哪,她说随便,只要能离开这个小区就行。
我开车带她去了城郊的湖边。那天天气很好,湖面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她脱了鞋,沿着湖边慢慢走,裙子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我跟在后面,看她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嘶"了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
"周老师,你信不信,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出门玩。"
"你老公不带你出去?"
"他?"她回过头看我,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连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水很凉,脚趾头冻得发麻,但我不想动。
"周老师,"她忽然叫我,声音轻轻的,"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喉咙发干:"有过。"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了。"我把视线投向湖面,不敢看她,"有些人注定是够不着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得多:"可如果那个人也够不着你呢?"
我转过头,她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有水光,也有别的东西。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我想伸手去拉她的手,想把她搂进怀里,想告诉她我每天都在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但最后我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她伸手把烟拿走了:"别抽了。"
烟被她捏碎了,碎烟丝从她指缝里簌簌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漂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子里放着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唱到"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时,她跟着轻轻哼了两句,声音哑哑的,像感冒了一样。
送到她楼下时她没急着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周老师,下周三我生日。"
"……想要什么礼物?"
"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就行。"
下周三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林晚棠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穿了条红裙子,涂了点口红,比平时明艳很多。
她指挥我开车,一路往城东走,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栋旧写字楼前。写字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底下几层的窗户都拉着窗帘。
"这是哪儿?"我问。
"我以前的学校。"她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栋楼,"我在这教过两年书,后来……后来就不教了。"
她带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空教室。推开门,里面桌椅都搬空了,只有黑板还在,上面残留着半道没擦干净的数学题。
"我那时候教语文。"她走到讲台前,用手摸了摸黑板边缘的粉笔灰,"最喜欢给孩子们讲朱自清的《背影》,每次讲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自己先要哭一场。"
"为什么不教了?"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黑板,双手撑在讲台边上:"张宏说他的生意需要人帮忙,让我辞职。我辞了,帮他管了半年账,后来他又说不用我管了,让我在家待着就行。"
"你愿意在家待着?"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可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妈从小就这么教我。张宏养着我,我总不能不知好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在光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从讲台下面摸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林晚棠,语文老师。"
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歪着头,像在欣赏什么了不起的作品。
"周老师,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摇头。
"因为我去年今天许了个愿,说要是今年生日能有人陪我来这里看看,我就……"
"就什么?"
她没回答,把粉笔往讲台上一丢,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走吧,请我吃饭。"
晚饭是在一家很破的小馆子吃的,她点名要的,说以前在这附近上班时天天来。老板认识她,一见她就笑:"林老师!好久没来了!"
"王叔,来份回锅肉,要肥一点的,再来个麻婆豆腐,一个番茄蛋汤。"
她吃得比平时多,一碗米饭见底了又叫了一碗。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跟牌桌上那个温温柔柔的林晚棠判若两人。
"你慢点吃。"
"饿。"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平时一个人不想做,外卖吃腻了,都瘦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她喝了点啤酒,脸红扑扑的,走路有些晃。我扶着她往外走,她靠在我胳膊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周老师。"
"嗯?"
"我今天很开心。"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迷离,"比我过去三年任何一天都开心。"
我把她塞进车里,发动引擎,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都濡湿了。从饭馆到她家开了快一个小时,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到了她家楼下我没叫醒她。就坐在车里,借着路灯的光看她睡觉的样子。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还好看,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愁容,整个人放松下来,眉眼舒展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转头看我,笑了笑:"到了啊,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
她解开安全带,却没下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老师,你上来坐坐吧。"
我心里天人交战了三百回合。我知道上去意味着什么,林晚棠也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又亮又平静,像早就想好了。
"就坐坐。"她补充了一句。
我熄了火。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整整齐齐,冷冷清清。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赤着脚。
"张宏这周回来吗?"我问。
"不回来。"她低头玩着自己的脚趾头,"他说在郑州有个大项目,要待一个月。"
"你一个人在家不怕吗?"
"怕什么?怕鬼?"她抬起头笑了笑,"鬼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换件衣服,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衣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过了好半天她才出来,换了条睡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湿漉漉的,显然洗过脸了。
"周老师。"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看我,"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我该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很近,我闻到她脸上洗面奶的味道,奶香奶香的,"你想要什么谢礼?"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空气里都是暧昧的味道。
我抬手,碰到她的脸,很烫。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林晚棠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不高,微胖,穿着一件Polo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是张宏。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张宏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林晚棠,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阴沉,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老公……你怎么回来了?"林晚棠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不是说在郑州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张宏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很慢,"这位是?"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我是周明,住在隔壁小区,跟晚棠……跟林晚棠是牌友。"
"牌友?"张宏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打麻将认识的?"
"对,在老王那儿。"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跟他比起来,个子高些,人也清瘦些,但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压迫感,让人很不舒服。
"周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在建筑设计院。"
"哦,设计师。"他点点头,"文化人。"
林晚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求助似的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那个眼神——别说了,快走吧。
可我偏偏不想走。
"张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跟晚棠就是普通朋友,您别误会。"
"我没误会。"张宏笑了笑,从包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我老婆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她要是真想跟你怎么样,不会把人往家里带。"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他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又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告辞。林晚棠送我到门口,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单元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抬头看了看二楼东户的窗户,窗帘拉上了,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什么影子都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晚棠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走了。
那之后一个星期我都没见到林晚棠。牌局她没来,微信也没回。我给老王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老王说张宏回来了,两口子好像在吵架,楼上楼下的都听见了。
"吵什么?"
"谁知道呢。"老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周,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晚棠那丫头命苦,摊上那么个老公,但你……你别掺和太深。人家是两口子,再怎么样也是两口子,你一个外人,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又过了三天,林晚棠终于回我消息了。就几个字:"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个湖边。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在湖边来回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快两点的时候她来了,穿得很素,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素面朝天,眼睛有些肿。
"你们吵架了?"我开门见山。
她在我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湖面:"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他说他早就发现了,从我手机里的照片,从我跟你的聊天记录,从……从各种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其实什么都没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做了什么——我们动了心,这比什么都严重。
"他怎么说?"
"他说……"她苦笑了一下,"他说他这些年确实亏待了我,但他不会离婚。他说他的生意做这么大,离不起这个婚。他还说,只要我不跟你来往,他可以给我钱,给我买东西,甚至可以多回来陪陪我。"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周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他结婚三年多,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四个小时,说得我都快心软了。"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你爱他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湖面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爱过他吗?也许爱过吧。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挺好的,会给我做饭,会带我去旅游,会在下雨天到学校门口接我。可是后来……后来就变了。他越来越忙,越来越不着家,有时候一两个月见不着人。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答应着,眼睛却盯着手机。我叫他陪我吃顿饭,他说有应酬。我生日他忘了,结婚纪念日他也忘了,我生病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
"周明,你说这是爱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这次离她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不是。"
"那是什么?"
"是习惯。"我看着湖面上的波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他习惯了有你在家里,习惯了外面有人替他守着这个房子,习惯了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有人等着他。但这跟爱没关系。"
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跟他提离婚了。"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他不同意,说我在胡闹。他说只要我不闹,什么都好商量。可是周明,我不想商量了。我今年二十七岁,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万个念头在打架。我想说"那就离吧,离了跟我过",可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我张不开嘴。
一个二十七岁的漂亮女人,一个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的漂亮女人,离了婚能去哪?我又能给她什么?我一个月工资八千,租着一套一居室,存款不超过五位数。
"晚棠……"我艰难地开口,"你要是真离了婚,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坚定。
"我想过了。"她说,"我回去教书。我教师资格证还有效,我打听过了,城西有一所私立小学在招老师,我已经投了简历。"
"你什么时候投的?"
"那天从学校回来以后我就投了。"她笑了一下,"你记得我在黑板上写的字吗?林晚棠,语文老师。那才是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牌桌上那个温温柔柔的林晚棠,也不再是那个困在婚姻里走不出来的林晚棠。她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草,终于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们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金红色。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说她爸死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说上师范是因为学费低,说嫁给张宏是因为她妈觉得这人靠谱、有钱。
"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她站在湖边,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我一直听别人的,听我妈的,听张宏的,听这个社会告诉我的'女人就该这样'。可是周明,人这一辈子就那么长,我不想等我老了,回头一看,全是别人的影子。"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握着我的时候微微用力。
"如果你离婚了,我可以……"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别说。等我真的离了那天,你再说。"
我点头,她的手心贴在我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林晚棠果然去那所私立小学面试了,回来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都是雀跃:"周明!他们让我下周去试讲!"
"讲什么?"
"《背影》。"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就知道会讲这篇,我都备好课了。"
张宏那边却卡住了。林晚棠正式跟他提离婚那天,我去她家楼下接她,她在楼上待了两个多小时才下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他怎么说?"
"他说除非我净身出户。"她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房子车子存款都在他名下,婚前财产,婚后他转移了不少,我根本分不到什么。他说我要走可以,什么都别想带走。"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她深吸一口气,"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我的。我能带走我自己,就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胀,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挣扎,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我们,我管不了那么多。
"晚棠,你什么都不用怕。"我摸着她的头发,"有我呢。"
试讲那天我请了假,陪她一起去。她在候考室里紧张得手心出汗,攥着教案一遍遍默念。我坐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拍拍她的手背。
"还记得你教过的那些孩子吗?"我低声说,"把他们当成你以前的学生就行。"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推门走进了教室。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她站在讲台上,背挺得很直,声音清亮地传来:"同学们好,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朱自清先生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试讲很顺利。校长当场就拍板了,让她下周一入职。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周明!我要当老师了!"
"恭喜林老师。"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在牌桌上多看了我一眼。"
我笑出声来,把她搂得更紧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张宏大概也觉得没什么好挽留的了,签了字以后他最后见了林晚棠一次,给了她一张卡,说里面有十万块钱,算是对她这三年多的补偿。
林晚棠没要。
"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张宏说,"咱们好聚好散吧。"
张宏的脸色很复杂,看着她半晌,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的。"
他转身走了。那个微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林晚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眼圈微微发红,但没有哭。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走吧。"
她转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周明,我自由了。"
那天晚上她搬到了我那一居室。东西不多,三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我把衣柜腾出一半给她,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有条不紊的。挂完了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明,这里以后就是我家了?"
"是咱家。"我纠正她。
她回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咱家。"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林晚棠在私立小学教书,每天早出晚归的,比我还忙。但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光,走路带风,说话也有了底气。有回我去学校接她下班,隔着操场看见她带着一群孩子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阳光打在她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林老师!"有小孩扯着她的衣角喊,"明天还玩老鹰抓小鸡吗?"
"玩!"她蹲下来,捏捏那个小孩的脸,"只要你好好写完作业。"
我在操场边站着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当然也有难的时候。她的工资不高,我那份也就勉强糊口,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钱。有回月底钱不够了,我们连着吃了三天泡面,她一句怨言都没有,还跟我开玩笑说"减肥了减肥了"。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了,看见她缩在床边睡得很沉,手搭在我腰上,呼吸轻轻的。床头灯还亮着,她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我拿过来一看,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好几条。
"晚棠,你糊涂啊。张宏条件多好,你非要离婚,现在跟个穷光蛋住出租屋,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妈听说你那个男朋友一个月就挣几千块,连个房子都没有,你图他什么?"
"你赶紧跟他分了,回来跟张宏好好道个歉,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的……"
我一条条翻完,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伤疤。
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呓语似的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周明……"
"嗯,在呢。"
她把脸往我胸口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我搂着她,心里又酸又甜的。她在睡梦里选择了靠向我,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管用。
到了那年冬天,我们认识整整一年了。林晚棠的课教得越来越好,学校评优课她还拿了个二等奖,奖金三千块。拿到钱那天她拉着我出去吃了一顿火锅,点了一大桌子菜,吃不完打包带回去当宵夜。
"周明,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她涮着毛肚,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
"我想考编制。"她把毛肚捞起来,蘸了蘸酱料,"我现在是代课的,工资低,不稳定。要是我考上编制,一个月能多两三千,还有五险一金,到时候咱们就能攒钱买房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行吗?考编可不容易,几百个人抢一个名额。"
"行不行总要试试。"她咬了一口毛肚,嚼着嚼着笑起来,"你忘了我当年可是以全县第二名考上师范的?"
那晚上我们回去以后,她把所有教材和复习资料都翻出来了,摊了一桌子,坐在台灯底下像备战高考一样。我给她倒了杯热牛奶放在旁边,她头也不抬地说声谢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那天下了雨,庆幸老王三缺一,庆幸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推门进来。
元旦那天,我去她学校接她下班。天很冷,她裹着一件红色羽绒服从校门口跑出来,鼻子冻得通红,一上车就把冰凉的手往我脖子里塞。
"凉!"我缩着脖子躲。
"就要凉你!"她咯咯笑,把手缩回去搓了搓,放在嘴边哈气。
"今天有什么好事?看你乐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份录用通知。她考上编制了,城东一小,正式在编语文老师。
"林晚棠!"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考的?我怎么不知道!"
"偷偷考的,想给你个惊喜。"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周明,以后咱俩就不愁了。"
我一把把她搂过来,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她"哎呀"一声推开我,假意嫌弃地擦了擦额头,然后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周明。"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在牌桌上,多看了我一眼。"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飘起的雪花,心里暖融融的。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入车流。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副驾驶上,林晚棠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好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轻轻哼起来,声音温柔,像那年雨夜她站在楼下跟我说"你们叫我晚棠就行"时的样子。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一朵一朵,化了又落。
前方的路还长。但我们在一起。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林晚棠到城东一小报到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送她。学校门口,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裙,踩着矮跟皮鞋,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整个人跟一年前我在牌桌上看到的那个林晚棠已经判若两人。
她挎着帆布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冲我摆手:"下班来接我啊周老师。"
"知道了,林老师。"
她笑着转身上了台阶,背影融进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中间。我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阳光照在玻璃窗上晃眼睛,心里又踏实又空落落的。踏实的是她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空落落的是她上了那个台阶,我好像就够不着她了。
那天傍晚我去接她,她第一回带学生,嗓子都有点哑了,但眼睛亮得惊人。上车以后叽叽喳喳跟我说了一路,班上一个叫陈雨桐的小女孩画画特别好,一个叫赵子豪的小男孩下课时摔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她哄了半天哄好了,结果放学的时候那孩子把兜里最后一颗糖塞给她了。
"你瞧。"她摊开手心给我看,是一颗包装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
"吃了吧。"
"舍不得。"她把糖小心地放进包里,侧头看我,"周明,我今天站在讲台上,底下三十八个孩子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日子都像是在做梦。"
"什么日子?"
"跟张宏在一起的日子。"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我就想啊,那三年多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天天等着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得自己都快没了。"
我没接话,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顺势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周明,咱们以后好好的。"
"嗯,好好的。"
两个人过日子跟一个人不一样。以前我一个人住,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速冻水饺,衣服攒一礼拜才洗一回,床单被套半年换一次。她搬进来以后,冰箱里塞满了菜,阳台上挂着她洗好的衣服,被套换成了一套浅蓝色的棉麻,床头多了个她喜欢的香薰灯,每天晚上滴两滴薰衣草精油,满屋子都是安安静静的香味。
她做饭的手艺慢慢练出来了。以前连茶都泡不好的人,现在能做出像模像样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牛腩。头一回端上桌的时候她紧张地盯着我,看我吃了第一块排骨,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我说,是真心话。
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皱着眉说:"盐放多了。"
"就着饭吃正好。"
"周明你就会哄我。"
我看着她低着头扒饭的样子,碗里冒着热气,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我们这个一居室不到四十平,客厅里摆张桌子过道就只能侧着身走,可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当然也有闹矛盾的时候。她爱干净,我随性惯了,回家鞋一蹬袜子乱扔,她就跟在我后面捡,嘴里念叨着"周明你能不能有点规矩"。我说"规矩"两个字就想到她前夫那个一尘不染的家,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嘴上没说,脸色摆出来了。她就看出来,停下收拾的动作看我:"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说袜子。"
"没有,你说得对。"
"你还说没有,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她把袜子扔进洗衣篮,走过来揪我的耳朵,"我跟张宏那会儿,家里干净是因为没人住。这个家不一样,这个家有活人气儿,有活人气儿的地方就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我愿意给你收拾,你明白吗?"
我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就被她揉碎了。伸手把她拉过来,脸贴着她肚子闷闷地说了句"明白了"。她拍拍我的后脑勺,像哄小孩似的。
日子就像这样一点点往下过。秋天的时候她转正了,工资涨了一截,头一回发全额工资那天她拉我出去吃了顿好的,还给我买了件新夹克,深灰色的,我穿了一整个秋天没换下来。
可是她妈那边始终是个疙瘩。
老太太隔三差五发微信打电话,内容无非就那几样:张宏生意做得多大多大,张宏其实还念着你,你那个小男朋友靠不住,妈都是为了你好。林晚棠要么不回,要么回两句"妈你别说了""我现在挺好的"。我在旁边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有回她妈打电话来,她开着免提在厨房做饭,老太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炸得我耳朵疼:"晚棠你听妈一句劝,你那个姓周的连个房子都没有,你跟他图什么?图他那点工资?图他那间破出租屋?你让妈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林晚棠把锅铲一撂,关了火,对着手机说:"妈,我跟周明在一块儿我高兴。以前跟张宏在一块儿,我住着大房子,但那房子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现在住小房子,我每天回家有人等。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说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靠在我怀里,手搭在我胳膊上,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她拍拍我的手说"行了行了,菜要糊了",又转身去忙活了。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难受的。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份恩情她抛不下。可她妈不懂,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房子。
快过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我在单位赶一个项目的方案,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林晚棠给我发消息说她已经到家了,煮了面条等我回去。我回了个"马上",又埋头画了半小时图纸。正要收工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她打来的。
接起来那头的呼吸声很乱,她压低声音说:"周明,张宏在我学校门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喝多了,说想见我。我没理他,绕路回的家,但他知道我住哪儿……我没敢上楼,在楼下超市里躲着。"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见他车停在小区门口了。"
我一把抓起外套往外冲:"你别动,就在超市里待着,我马上到。"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心急如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张宏要干什么。离婚快半年了,从来没什么交集,怎么忽然又跑来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他把车开得飞快,比平时快了足足十分钟。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路边,驾驶座亮着灯,里面坐着个人。我没管他,直奔楼下那个小超市。推开门,林晚棠缩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后面,看见我进来她整个人像松了劲,站起来扑到我怀里。
"别怕。"我拍着她的背,"我去跟他说。"
"你别去……他喝多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没事,我在呢。"
我让她在超市等着,自己走出去敲了敲奥迪的车窗。车窗摇下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张宏坐在驾驶座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通红,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周明。"他认出来了,咧嘴笑了一下,"我老婆呢?"
"你前妻。"我纠正他,"你们已经离了。"
"离了怎么了?"他靠在座椅上,拿手指点着我,"我告诉你,我给她买的那些包,那些鞋,我给她花的那些钱,她这辈子都还不上。我就想跟她说说话,你算老几?"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她不想见你,你走吧。"
"你让我走我就走?"他忽然推开车门下来了,比我矮半个头,但人壮实,往我跟前一站,酒气熏得我皱眉,"周明,你一个画图纸的,你养得起她吗?你知道她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她用的化妆品一套就顶你一个月工资,你知不知道?"
周围有几个下夜班的人在围观,我压着火气说:"张宏,你喝多了,有什么话改天清醒了再说。你在这闹,对你对她都不好。"
他不依不饶的,往前逼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就是不甘心。她跟我的时候我掏心掏肺,到头来她说走就走。凭什么?就凭你陪她去湖边走了几趟?就凭你会说什么'做自己'那些狗屁话?"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这时候林晚棠从超市里出来了,走到我们中间,挡在我前面。
"张宏。"她的声音很平静,比我想象的平静得多,"你有什么话冲我说,别冲他。"
张宏看见她,酒劲上头的人忽然就软了三分。他看着林晚棠,眼神变了几变,从愤怒到委屈再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晚棠,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后不后悔?"
林晚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后悔。"
张宏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张宏,咱们结婚那几年,我等你回家等过多少个晚上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给过我钱,给过我东西,但你没给过我一个踏踏实实的晚上。我现在跟周明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的房子里,我早上六点半起床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裳,累是累了点,但我的心不空。"她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尾音微微颤了一下,"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早点走。"
夜风吹过来,小区门口的银杏树叶子簌簌地掉。张宏站在那里,酒好像醒了大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在拍。他看了一眼四周,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猛地把车门拉开,钻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引擎轰鸣一声,调了个头,沿着路灯昏黄的路面驶远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反手攥紧了我的衣袖,指甲掐进了我手腕上的皮肉里。
"回家。"她低声说。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早早地上了床,我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睡着。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热热的:"周明,我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
"我以前从不敢跟他说一个'不'字。今天说了,说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心跳咚咚的,又平又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又消失了。
春节前一周,林晚棠说想回老家看看她妈。
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但嘴上没犹豫:"我陪你去。"
"你确定?我妈那人说话不好听。"
"再不好听我也得去。"我握住她的手,"她是你妈,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她。"
腊月二十八,我们坐大巴去了她老家。那是个离市里两小时车程的小县城,街面不宽,两边是些旧旧的商铺,快过年了,到处挂着红灯笼,卖鞭炮卖春联的摊子挤满了人。她妈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楼外墙皮都剥落了,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报纸。
敲门之前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门开了,出来一个瘦瘦的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见她女儿先是一喜,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妈,这是周明。"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件不称心的商品。我硬着头皮叫了声"阿姨好",手里拎着的年货礼盒递过去。她接过来随手放在鞋柜上,没多看一眼,侧身让我们进去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是林晚棠她爸,瘦脸浓眉,看着有些严肃。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花生,一壶热茶。老太太招呼我们坐下,倒了茶,坐下来就开始说。
"周明是吧?你做什么工作的?"
"建筑设计院,画图纸的。"
"一个月挣多少?"
"到手八千多。"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机在放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吵吵闹闹的。林晚棠坐在我旁边,伸手在茶几底下握住我的手,捏了捏。
"妈,你吃饭了没?"她开口打岔。
"气都气饱了,吃不下。"老太太把茶杯一搁,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小周,阿姨说话直,你别见怪。我就这一个闺女,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以前嫁的那个张宏,虽说对她是有些冷淡,但人家条件好,她跟着不吃苦。现在她跟你在一块儿,你们连个房子都没有,我死了以后怎么跟她爸交代?"
"阿姨,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不好。"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我跟晚棠是认真的,我在努力,她也在努力。她在学校教书,我这边也在攒钱,过两年一定把房子买了。"
"过两年?两年以后房价什么样你说得准?"老太太叹了口气,"年轻人啊,嘴上说得再好听没用,过日子是实打实的柴米油盐。晚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跟着你能过什么好日子?"
林晚棠忽然松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她看着她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我跟张宏在一块儿那三年,你觉得我过的叫好日子吗?"
老太太愣住了。
"他一个月回不了几天家,我生病一个人去医院你知不知道?我过生日一个人对着蛋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家等啊等啊等到半夜,等到最后连灯都不想开了。"林晚棠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妈,你总说为了我好,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真的好?我现在每天上班教学生,下了班回家有人等我,这日子虽穷,可我心里踏实。你要是真疼我,就该替我高兴。"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的颜色变了又变。过了好半天,她忽然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
"那是我爸教的。"林晚棠走过去在她妈旁边坐下,把老太太的手握在手心里,"妈,别操那么多心了,我过得挺好的,真的。"
那天晚上老太太做了顿年夜饭。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特意给我夹了个鸡腿。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脸色比下午缓和了不少。杯盘碗盏的声响里,电视机放着春晚的前奏,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来了。
吃完饭林晚棠去厨房洗碗,我和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小周。"
"阿姨您说。"
"我家晚棠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选了你,那你……你好好的。"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对她好点。"
我心里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姨放心,我拿命对她好。"
老太太哼了一声,说"年轻人就会说好听的",但嘴角是翘起来的。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了,歌舞升平的热闹声充满了整间屋子。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林晚棠以前的房间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两个人挤着刚刚好。她靠在我怀里,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周明。"
"嗯?"
"新年快乐。"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新年快乐,林老师。"
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地响,像要把整个冬天都炸开。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过去二十多年任何一个都好。
开春以后日子照旧,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林晚棠在学校评上了"优秀青年教师",拿了个红本本回来,我把它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她妈隔三差五会给我们寄点老家腌的咸菜和腊肉,微信里还是唠叨,但唠叨的内容从"赶紧分手"变成了"注意身体多穿点"。
我这边也有了好消息。院里接了个新项目,我负责的部分做得不错,领导找我谈话,说打算提我当项目组长,工资涨两千。当天晚上我回去跟林晚棠一说,她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你涨两千,我今年也涨了点,加一起一个月能多攒三千多。咱们再攒一年,就能凑够首付了!"
"存够了我看房去。"
"我要朝南的,得有太阳。"她眼睛亮晶晶的,"还要有个小阳台,种点花什么的。"
"都依你。"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在我胸口蹭来蹭去的:"周明,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穷是穷了点,但特别好的那种。"
我搂着她想了想,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落在我们脚边,暖洋洋的:"会。"
过了几天是周末,天气好得不像话。我们俩跑去城东看房子,新建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户型方正。中介带我们看了一套两居室,朝南,七十六平,有个小阳台,虽然面积不大但格局紧凑,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
林晚棠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玉兰开得正盛,白的粉的花瓣铺了一地。她回过头来看我,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但好看得让我挪不开眼。
"周明,就这套吧。"
"还差不少钱呢。"
"先看着嘛。"她扶着栏杆,仰起脸迎了迎风,"看着就有盼头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我车上睡着了,头歪着靠在窗户上,嘴巴微微张着。等红灯的时候我转头看她,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流光溢彩地从她脸上滑过。她睡得那么沉那么安心,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我把车停稳,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周明",又睡过去了。
前面是漫长的红灯,后面的车都没有按喇叭催。时间好像慢下来了一样,这城市的喧嚣和车流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我看着副驾驶上熟睡的林晚棠,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雨夜,她推门走进老王家的牌局,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冲我们笑了一下说"你们叫我晚棠就行"。
谁能想到呢。
绿灯亮了,我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入夜色里。
副驾驶上,林晚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外套里,呼吸变得更深更匀了。
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指尖微微蜷着,勾住了我的手指。
前面就是家。
买房的事成了我们俩心头最大的念想。林晚棠把每月的花销算了又算,列了个表贴在冰箱上,水电煤气买菜交通,每一项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我也开始精打细算,以前隔三差五跟同事出去吃宵夜的毛病改了,烟也慢慢减量,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三天一包,省下来的钱全存进了那个用来付首付的账户里。
项目组长的活比想象中累得多。以前我只是画图纸,现在还要跟甲方对接,带着几个年轻人赶方案,有时候连轴转好几天,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林晚棠已经把早饭和中午的便当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保温袋里。
六月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等我,面前摊着一堆打印纸,是她班上的期中考试成绩单。她正拿红笔一个个往上写评语,表情特别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来动去的,像在跟每一个看不见的学生说话。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写,"锅里有粥,你自己盛。"
我去厨房盛了碗南瓜粥,端到客厅坐在她旁边喝。她写完了最后一本合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累了吧?"我问。
"还行,习惯了。"她靠过来挨着我,眼睛闭着,"周明,今天陈雨桐送了我一幅画。"
"那个画画特别好的小姑娘?"
"嗯。"她睁开眼,起身去书房拿出来一张画纸,展开给我看。画的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在操场上,天上飘着几朵云,太阳画得又大又圆,金灿灿的。大人的脸她用蜡笔涂了又涂,看上去是两个模模糊糊的笑脸。
"陈雨桐说,林老师你要幸福哦。"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
"她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林晚棠把画小心地收起来,"挺懂事的一孩子,上课从来不闹,交作业永远最早。就是有时候走神,看着窗外发呆。我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就特别难受。"
"你对她好点。"
"那当然。"她把画放回书房,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周明,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以后有孩子了,我一定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我放下粥碗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随口说的。
"你想要孩子了?"
她脸一红:"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睡着。她侧身朝着我,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就停了。
"周明。"
"嗯。"
"你真的想要孩子吗?咱们现在条件这样。"
我翻了个身对着她,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看她的眼睛:"想要。但不是现在。等房子买了,日子再稳一点,咱们就要。"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七月份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快半个月,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我那个项目进入最后阶段,甲方盯得紧,天天催进度,我每天早出晚归的,跟林晚棠能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回连着加了三天班,第四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还没睡,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你还没吃?"我问。
"等你一块儿。"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快吃吧,别凉了。"
我坐下来吃馄饨,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一下,"就是好几天没好好跟你说说话了。"
"项目快结束了,等忙完这阵子,带你出去玩一趟。"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想了想:"去海边吧,我还没看过海呢。"
"行,去海边。"
那碗馄饨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她看我吃完,满意地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欢快。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心里想着,等这个项目拿下来,年底的奖金应该不少,加上存款,首付就差不多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晚棠说肚子有点疼。疼得不厉害,就是隐隐约约的钝痛,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喝了杯热水就没当回事。到了晚上疼得厉害了,蜷在床上脸色发白,冷汗一层一层地冒。我吓坏了,二话不说打车送她去了医院。
急诊做了B超,又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她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我的肩膀,手捂着肚子,呼吸都变得浅了。我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各种可能。
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指着影像说:"右侧卵巢有个囊肿,七公分了,必须手术。"
"是……癌症吗?"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前看不像,良性囊肿的可能性很大,但这么大一定要摘除。如果不做,万一扭转或者破裂会很危险。尽快安排手术吧。"
我转头看林晚棠,她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医生问:"手术要住院多久?"
"三天左右,术后休息至少两周。"
"那什么时候能做?"
"尽快的话,周一就可以安排。"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林晚棠靠在我胳膊上走得很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轮子咕噜噜响。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周明,你怕不怕?"
我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怕,良性的,做完手术就好了。"
她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其实我怕。"
"有我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可我自己的腿也在发抖。在医院的走廊里搂着她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没事,什么房子什么首付什么奖金,统统不要了也行。
手术安排在周一上午。之前的两天她住进了医院,我跟院里请了假,天天陪着她。她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让我心里揪得慌,那病号服宽宽大大的,她人又瘦,躺在上面薄薄的一片。
术前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俩,隔壁床的阿姨被家人接回去了。灯关了以后她躺在黑暗里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周明,要是手术的时候出什么事……"
"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她捏了捏我的手指,"万一呢?我就是想告诉你,跟你在一块儿这一年多,我活得特别值。比以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值。"
我俯下身去,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被夜色吞没了。
"林晚棠你给我听着,"我压着嗓子说,"手术肯定没事,做完就好了。等你好了咱们去海边,你说过的,要去看海。"
她笑了一下,手从我掌心滑出来,摸了摸我的脸:"行,去看海。"
周一早上八点,护士来推她进手术室。我跟着推车一路走,她躺在上面,头发被手术帽全包进去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进那道门之前她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我弯下腰,她凑在我耳边说:"等我出来。"
"我就在这儿等。"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盏灯。旁边还有几个等家属的人,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打瞌睡,只有我像个雕塑,连眼睛都不眨。
时间过得慢极了。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挪,挪得我心焦。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想抽烟,摸到兜里的烟盒又缩回手,这里是医院。
两个小时零八分钟,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冲我点点头:"手术顺利,囊肿摘除了,送去做病理,但肉眼看着是良性的。她现在麻醉还没醒,一会儿送到病房你可以去看她。"
我"咚"地一下靠在了墙上,整个人像塌了半截。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湿透了,攥着手机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了。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一抬头就看见她正看着我,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冲我笑了一下。
"周明……"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醒了?"我赶紧端过水杯,用棉签蘸着水给她润嘴唇,"疼不疼?"
"麻药还没过呢,不疼。"她慢慢眨了眨眼睛,"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很顺利,医生说没事。"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什么积攒了很久的东西都呼出去了。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我笑了,鼻子却酸得厉害:"等你好了就去。"
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又睡过去了。
病理结果三天后出来的,良性囊肿,切除干净了,不需要后续治疗。拿到报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给林晚棠她妈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就变了调:"那……晚棠没事?"
"没事,良性,做完手术就好了。"
"哎哟……哎哟老天保佑……"老太太的声音发颤,我问她要不要来看闺女,她说来,明天就来。
挂电话之前老太太忽然叫住我:"小周。"
"阿姨您说。"
"辛苦你了。"她顿了顿,"这些天你一直陪着晚棠吧?"
"我应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太太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得我差点没听清:"行,你这孩子……挺好的。"
第二天老太太风风火火地从老家赶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鸡汤排骨汤炖了好几保温桶,还带了林晚棠最爱吃的老家腌萝卜条。到了病房看见女儿躺在病床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坐在床边拉着林晚棠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妈,我没事了。"林晚棠反过来安慰她。
"你吓死妈了知不知道。"老太太抹了把眼泪,"你这孩子从小不让人省心,现在嫁人了还不省心。"
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把保温桶拧开了,一勺一勺地喂林晚棠喝汤。我在旁边看着,老太太的手微微发颤,汤勺碰着碗沿叮叮地响。
那天傍晚老太太出去买东西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俩。林晚棠的精神好了很多,靠在枕头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叫我看。
"周明你看。"
她手机屏幕上是一套房子的图片,户型图,精装修的效果图,朝南,落地窗,小阳台。
"你什么时候存的?"
"住院前几天。"她笑了笑,"你天天加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在网上看房子,看中了好几套,这是最中意的一套。首付比咱们之前看的那个贵一点,但格局好,学区也好,以后有了孩子方便。"
我拿过手机翻了翻,图片上的客厅宽敞明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铺着浅木色地板,阳台上摆了一盆绿植,叶子青翠欲滴的。
"贵多少?"
"多了八万。"她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但咱们可以再攒半年,加上你年底的奖金,应该够了。我手术花了些钱,但医保报销了一部分,没花太多。"
"你刚做完手术就想这个。"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冲我皱了皱鼻子,"周明,我真没事了。你别把我当玻璃人,我林晚棠没那么娇气。"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手术那天热乎多了,指尖慢慢有了血色。
"等你彻底好了再说房子的事。"
"那不行。"她嘴一撇,"好房子不等人。你明天就打电话约中介看看去,趁我在医院躺着没事干,把这事儿定下来。"
"林晚棠你是一点都不肯歇。"
"歇什么歇。"她反手捏了捏我的手指,"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得抓紧。"
我看着她,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膀上,脸色还白,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又回来了。手术前后那几天我心里的恐惧和担忧,在这一刻被她的眼神一扫而光。
这个女人的韧劲儿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强。一年前她在牌桌上温温柔柔地坐着,谁能想到她骨子里是这么硬的一根骨头。
中秋节那天她出院了。我去办手续,她妈在病房里帮她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扶着她的胳膊,跟伺候什么大人物似的。林晚棠哭笑不得:"妈,我自己能走。"
"你走稳点,伤口还没长好呢。"
回了我们的小一居室,老太太又忙活开了,扫地擦桌子把家里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她给林晚棠夹菜,给林晚棠盛汤,忙前忙后的,筷子一放就盯着我们俩看。
"妈,你吃啊。"林晚棠给她碗里夹了块鱼。
老太太夹起来吃了,嚼着嚼着忽然说:"晚棠,你以前跟着张宏的时候,妈总觉得你过得好。现在看着你跟小周在一块儿,妈才觉得你是真过得好。"
林晚棠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以前你笑是笑,但眼里没光。现在不一样了,"老太太看着我,"小周,你别嫌阿姨以前说话难听。当妈的,就怕闺女吃亏。"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给她倒了杯茶,"我懂。"
那天晚上老太太睡客厅沙发,把卧室让给了我们俩。关上门以后林晚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打针留下的青紫痕迹,看了好一会儿。
"周明,我忽然觉得,咱们什么都有了。"
"房子还没买呢。"
"买不买的再说。"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窗外月亮圆滚滚的挂在天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铺了满地银白。"我有你,有我妈,有班上那三十八个孩子,这些就够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两只手:"房子也要买,海也要看,孩子也要生。一样一样来,不着急。"
她看着我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下腰来抱住我的头,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周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搂着我的时候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咚咚,咚咚,又稳又有力。
那一夜我搂着她睡了个好觉,梦里真的看见了大海。蓝汪汪的一片,无边无际的,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林晚棠穿着白裙子在海边跑,回头冲我招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在梦里追上去牵住她的手,浪花打在我们脚背上,凉飕飕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蜷在我怀里睡得正沉。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厨房里,她妈在熬粥的声音传过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屋挤了三个人,连转身都费劲,可那粥香浓郁得化不开,从门缝里钻进来,香了一整间屋子。
房子的事定了下来,前后不到半个月。
中介打电话说那套房子还在,房主急着出手,愿意在原价基础上让两万。林晚棠刚从医院回来没几天,腰上还缠着纱布,非要亲自去看第二遍。我说你老实躺着我去就行,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趁我上班自己打了个车去了,回来以后满屋子兴奋地跟我比划:"周明,那套房子比照片上还好,采光特别棒,主卧能看到楼下那棵桂花树,真的是桂花树!"
我看她那个样子又气又好笑,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你就不能等两天?"
"等不了。"她攥着我的胳膊,眼神跟小孩要糖吃似的,"万一下午就被人买走了呢。我已经跟中介说了,咱们明天就去交定金。"
"钱还没凑够呢。"
"我算了,还差五万。"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我妈把她的养老钱拿出来了,说先借给咱们。我本来不想用她的钱,她说不用不行,等咱俩缓过来了再还她。"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五万整,老太太一辈子攒下来的,存了好些年才有这个数。心里一热,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阿姨那边……"
"她说让咱们赶紧把房子定了,她也放心。"林晚棠把存折收回去,笑了一下,"我妈现在比我还上心,天天打电话问我房子看得怎么样了。周明,你说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去年她还让我跟你分手,今年就恨不得催咱俩把证领了。"
"那不正好。"
"什么正好?"
"领证啊。"我看着她,"房子买了,你妈也同意了,咱俩什么时候去把证领了?"
她愣了两秒,脸腾地红了,伸手拍了我一下:"你这个人……求婚都没求呢,就让我去领证?"
我蹲下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指不贵,打折时候买的,三百多块钱,但上面的纹路是我挑了好久才挑中的,两道细弧线缠在一起,像两个人牵着的手。
她看见戒指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捂住嘴巴,手背上的青紫印子还没完全消。
"林晚棠,嫁给我。"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半天,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撞翻在地。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住院的时候。"我搂着她,手里那枚戒指还没套上她的手指,"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你,心里害怕得要命,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你要是好好的出来,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戒指当时就揣在兜里,你出来的时候我净顾着哭了,忘了掏出来。"
她捶了我胸口一下,又笑又哭的:"周明你这个人真是……"
我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轻轻套在她右手无名指上。有点松,但戴着正好能卡住指节,晃晃悠悠的,银光在她手指上一闪一闪。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然后她蹬蹬蹬跑进卧室,翻箱倒柜半天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很旧的银耳钉,小小的两朵梅花,边缘都磨得发亮了。
"这是我爸跟我妈结婚那年给我妈买的。"她把耳钉放在我手心里,"我妈给我的时候说,以后要是遇上真心想嫁的人了,就把这个给他。你替我收着吧。"
我捧着那对小小的耳钉,手心都发烫了。上面刻的字磨得看不太清了,但隐约能分辨出"百年好合"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手打的。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离婚那年。"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笑得跟窗外的阳光一样亮,"她说留着给值得的人。"
我把耳钉小心地收进了钱包夹层里,贴身放着。那天下午我们就去中介那儿把定金交了,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急着换套养老的小房子,听说我们是小年轻买婚房,主动又让了五千,还送了张旧餐桌。
交完定金出来,林晚棠站在售楼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
"周明,咱俩有自己的家了。"
"嗯。"
"其实我以前跟张宏住在那个大房子里的时候,从来没觉得那是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现在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跟你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路上车来车往的,有人从我们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年轻人傻呵呵地站在太阳底下笑什么。笑什么呢,笑我们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窝。
后面的手续办得还算顺利。贷款批下来那天我正上班,银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挂了电话给林晚棠发消息,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晚上去签合同?"
"去。"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俩没回家做饭,去吃了顿自助火锅,奢侈了一把。她吃得比我还多,涮了羊肉涮牛肉,毛肚鸭肠黄喉一样没落下,走的时候撑得直打嗝,扶着我的胳膊说"完了完了撑死了"。
"你刚做完手术才一个多月。"
"医生说恢复好了,啥都能吃。"她打了个嗝,然后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周明,你说咱们搬新家的时候,第一顿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我要做一大桌子菜,把我妈接过来,把老王他们也叫上……"她掰着手指头数,"对了,陈雨桐说想来看看我的新家,我答应了。"
"行,都依你。"
装修的事我没让她操心。她每天要上课,下了班还要改作业备课,我就趁周末和下班后的时间跑建材市场,选地板选墙漆选灯具,一趟一趟地跟装修师傅确认尺寸和颜色。她有时候跟着去,挑窗帘和软装的眼光比我好太多,我选的地中海蓝被她否决了,换了浅杏色,说暖一点。
"周明你审美太直男了。"她抱着新买的抱枕站在毛坯房里,环顾四周,"这个颜色那个颜色,人家进来看一眼就知道是男的装的。"
"那就你来,我出力气。"
"这还差不多。"
房子装了两个多月,入冬的时候终于完工了。搬进去那天是个周末,天阴沉沉的,预报说要下雪,但我们在屋里忙得热火朝天。老王小两口开车帮我们拉了几趟东西,李国军和他媳妇也来了,一大帮人搬箱子抬柜子,楼道里都是脚步声和笑声。
东西搬完已经傍晚了,老王他们帮着收拾了一圈就走了,说让我们两口子自己慢慢归置。人都走了以后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俩站在客厅中间,周围是堆得到处都是的纸箱子和塑料袋。
林晚棠满手灰,鼻子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头发乱糟糟的,但她站在那儿四处看,眼睛亮得惊人。
"周明。"
"嗯。"
"这是咱家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有雪花飘下来了,小小的,细细的,落在窗户玻璃上就化了。屋子里没装窗帘,落地窗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去开火。"我说,"第一顿饭。"
厨房里的灶台是新的,燃气还没通,用的是电磁炉。她从纸箱子里翻出来一个锅,烧了水,下了两包泡面。我拆了那套新买的碗筷,洗了擦干净,一人一碗端到客厅里,连桌子都没来得及搬,就坐在纸箱子上,一人捧一碗泡面吃。
面汤的热气升起来,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模模糊糊的,但笑容很清楚。
"好吃吗?"她吸了一口面条问我。
"好吃。"
"泡面有什么好吃的。"
"跟你一块儿吃什么都好吃。"
她伸脚轻轻踢了我一下,耳朵尖红了。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屋子里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但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纸箱子上吃得稀里呼噜,整个屋子忽然就暖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床垫拖进卧室铺在地上就睡了。累了一天,她往床垫上一倒就迷迷糊糊了。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裂纹都没有。这房子是新的,干干净净的,等着我们用日子一点点填满。
她把脸凑过来,贴着我的胳膊,呼吸慢慢匀了。外面不知道谁在放烟花,远远地响了几声,红光透过窗户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我侧过头去,看着她的睡脸。睫毛垂下来,鼻尖那颗小痣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她睡着以后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也慢慢闭上眼睛。
搬到新家以后的日子平顺得像流水。林晚棠把阳台收拾出来了,买了几盆绿萝和多肉,还种了两棵小番茄。每天下班回来她就去阳台上浇水,蹲在那儿跟植物说话,说什么"你咋还不长个""今天太阳好不好啊",我在客厅听着就忍不住笑。
她妈冬天搬过来住了些日子,说是帮忙收拾新家。老太太嘴上不承认,其实是想闺女了。每天早起给我们做早饭,晚上炖汤,把林晚棠养得圆润了一圈。有回周末我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客厅里她们娘俩在说话,老太太的声音低低的:"晚棠,这个周明是个好人,妈放心了。"
"那还用你说。"
"你这丫头。"老太太笑骂了一声,然后就听见林晚棠咯咯的笑声混着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笑声,热热闹闹的。
年关将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单位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周明是吧?我是张宏。"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有事?"
"没别的事,就是……"他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听着清醒得很,不像上次喝醉那样,"我听说你们买房了?恭喜啊。"
"谢谢。"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多说,我就是想让你转告晚棠一句话。以前是我对不起她,你让她好好的。你们好好的。"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对面楼顶积了一层薄雪。我拨了林晚棠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周明,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张宏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轻声问:"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好好的。"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嗯,我本来就挺好的。"
"他还说咱俩好好的。"
"那当然。"她的声音又脆起来了,跟刚才一样,"所以晚上到底吃什么?排骨炖萝卜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下班,出了单位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把围巾裹紧了些,往公交站走。头顶的天蓝得发亮,冬天的太阳挂得低低的,光线又薄又淡,落在雪地上反出刺眼的白。
回到家的时候排骨汤的香味飘了满楼道。我推开门,林晚棠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她侧过脸来冲我笑了一下:"回来了?马上吃饭。"
客厅茶几上摆着陈雨桐那幅画,她用新买的画框装起来了,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太阳又大又圆,金灿灿的。旁边的书架上摆着我爸留给我的一对旧瓷瓶,还有她爸那对银耳钉被我重新打了两个戒托,嵌了进去,两枚小小的银戒指并排放在绒布盒子里,还没戴过。
"周明,帮我拿个盘子。"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来了。"
我放下包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放在餐桌上。她转身去盛饭,我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用鲨鱼夹松松地别着,后颈干干净净的一截,被厨房的暖灯照得泛着柔光。
"看什么看,吃饭。"她把饭碗塞到我手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从远远近近的楼群里亮起来,一簇一簇的,像在地上铺了一片星空。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叶子,两棵小番茄结了几颗红果子,小小的,圆滚滚的。
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吃饭,排骨炖得烂烂的,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热乎乎地流进嘴里。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低头扒饭,吃得很香。
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当背景音。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悄没声息的,一片一片落在阳台上。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像一场长梦。从那个雨夜的麻将桌,到湖边,到那间空教室,到手术室门外,到这套七十六平的房子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又遥远得像上辈子。
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今天老看我干什么?"
"好看。"
"肉麻死了。"她嘴上这么说,耳朵又红了,筷子一伸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排骨,汤汁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这座城市的喧嚣都盖住了,只剩下屋里这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伸了个懒腰,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周明,我有时候特别怕这是个梦,怕一醒来就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
我放下碗筷看着她。
"不会的。"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银戒指在她手指上微微闪了一下,"你看,戒指都戴着呢,房子也都买了。梦可没这么具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画,看了看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看了看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是挺具体的。"她说着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地一响,她又开始哼那首歌了。调子欢快,我跟不上旋律,但听着就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
厨房的灯亮着,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混着排骨汤的香味和洗洁精的气息。窗外雪落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映得阳台格外亮。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
"周明。"
"嗯。"
"新年快乐。"
"新年还有一个月呢。"
"提前说说不行啊。"她转过头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反正到时候也是这句话。"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缩了缩脖子,手里还攥着那个盘子,湿漉漉的泡沫沾了我一身。
"新年快乐。"我贴着她耳朵说,"以后的每一个新年,咱俩都一块儿过。"
她没有说话,但把湿漉漉的手覆在了我环着她腰的手背上。盘子在水池里叮地响了一声,水龙头还在哗哗淌着,阳台上的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
万家灯火从窗户透进来,把我们的影子照在厨房的白瓷砖墙上,贴得紧紧的,分都分不开。
春天来的时候林晚棠提了一嘴,说咱们把证领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是三月的一个周末早晨,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给番茄苗松土,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她,她头也不抬,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我问。
"你上次不是说结婚纪念日什么的,我想了想,咱们头一回见面那天是四月二十三号,到今年四月二十三就整两年了。"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小铲子,指甲缝里都是泥,"就那天吧,好记。"
四月二十三,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上沾了细密的雨珠,推门进来说"你们叫我晚棠就行"。
"好,就那天。"
她咧嘴笑了,低头继续铲土,嘴上哼着歌。阳台上那两棵小番茄已经爬了半人高,开了几朵黄灿灿的花,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定下来以后我开始张罗。其实也没什么好张罗的,就两个人去民政局走一趟,拍张合照,领个红本本出来。但林晚棠不这么想,她说得穿好看点,得拍照留念,得叫几个人一起吃顿饭。
四月二十三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跟洗过一样,梧桐树上刚抽出来的嫩叶在风里翻着绿光。林晚棠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浅粉色的开衫,头发散着,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她从卧室出来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怎么样?"
我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眼角那一点点细纹都清清楚楚的。两年前她推开老王那扇门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只是那时候的笑里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现在那层东西没了,整个人亮堂堂的。
"好看。"我说。
"那你还不换衣服。"
我换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她给我买的,袖口磨了点边,但穿着挺括。出门前她从鞋柜上拿起那枚银戒指套在自己手上,又拿起来看了看,笑着说:"等会儿领了证,你得给我换个金的。"
"金的就金的。"
"我开玩笑的。"她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这个就挺好。"
民政局人不算多,排队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出了点汗,黏黏的。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前面那对新人的后脑勺出神,嘴唇微微抿着。
"紧张?"
"有点。"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你说奇不奇怪,我上次结婚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该干嘛干嘛,跟完成任务似的。这回倒好,心扑通扑通的。"
"那是上回没找对人。"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掐了我胳膊一下:"你这个人,今天能不能说点好的。"
"这还不够好?"
她想了想,笑了:"也是。"
轮到我们的时候流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笑一笑,她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下巴微微抬起,镜头咔嗒一声,两张笑脸就定格在红底上。照片出来的时候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说:"周明,咱俩笑起来还挺像的。"
"夫妻相。"
"少来。"
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外面阳光正好。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拍了拍。
"走,请客去。"
请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老王两口子,李国军和他媳妇,加上林晚棠她妈,再加上她学校关系好的两个同事,凑了一桌。饭店是她挑的,就城东那家小馆子,就是去年她考上编制那天我们去的那家。
菜上了一桌子,老王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我说两句。周明跟晚棠这俩人,我算是从头到尾看着过来的。两年前在我家牌桌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俩人有戏。你看,修成正果了吧?"他媳妇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你少喝点。"老王嘿嘿笑着坐下了。
李国军也举杯:"嫂子,不对,晚棠,周明这人踏实,跟他过日子没错。"他媳妇在旁边补充:"就是穷了点。"一桌子人都笑了,林晚棠笑弯了腰,拍着我的肩膀说"听见没有,说你穷呢",我端起酒杯跟李国军碰了一下:"正在努力。"
她妈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是笑眯眯地看着。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少。等大家敬了一圈酒,她端着茶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就说一句。"老太太看着我和林晚棠,眼圈有点泛红,"小周,晚棠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站起来,郑重地跟老太太碰了杯:"阿姨您放心。"
"还叫阿姨?"
我愣了一下,林晚棠在旁边戳我腰,我反应过来,耳根子一下就烫了:"妈。"
老太太"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茶杯举起来抿了一口,把脸侧过去了。我看见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又笑盈盈的了。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喝了点酒,老王搂着我的肩膀说了半天"老周你有福气",李国军媳妇拉着林晚棠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过来人的经验。太阳暖洋洋地照着,饭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人都走了以后我牵着林晚棠沿着路边慢慢走。她喝了小半杯啤酒,脸红扑扑的,步子有点飘。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歪着头看我。
"周明,我结婚了。"
"嗯。"
"跟你。"
"嗯。"
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很快,像小鸟点水。街上有人经过,吹了声口哨,她立刻缩回去,红着脸拽着我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快走快走"。
我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的绒布盒子。她站住了,回头看我。
"上次那个银的没求婚的时候戴的。"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金戒指,款式很简单,光面的圈,上面刻了一小朵栀子花,"这个算正式的。"
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拉过她的右手,把银戒指摘下来放进兜里,金戒指慢慢套上她的无名指。比银的紧一些,正好卡在指根,光洁的戒面映着午后的太阳,闪了一下。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半天,然后低头,把嘴唇贴在戒指上亲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
"周明你什么时候买的?"
"装修那会儿。"
"藏了这么久?"
"怕早拿出来你就不稀罕了。"
她破涕为笑,扑过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路边槐花的甜香。我搂着她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我们一身碎金子。
领完证以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但好像又什么都在变。林晚棠把她那张结婚证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三个字:"两周年。"底下评论炸了,她同事问她什么两周年,她回"认识某人两周年"。老王在底下留了个大拇指。
她妈搬回老家之前拉着我说了半宿话,从林晚棠小时候尿床说到她上师范拿奖学金,事无巨细地给我讲了一遍。我听得认认真真的,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老太太说到最后叹了口气:"小周,我这个闺女命苦,摊上个不靠谱的爹走得早,嫁人又嫁了个不靠谱的。以后你替我把她看好,行不行?"
"妈您放心,我拿命护着她。"
老太太抹了把脸站起来:"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说这些怪瘆人的。我去睡了,明天还得赶早班车。"
第二天送走了老太太,家里就剩我们俩的时候,林晚棠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过去挨着她坐下,她靠过来,枕在我腿上,眼睛闭着。
"周明,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什么石头?"
"我妈那关终于彻底过了。"她睁开眼望着我,从下往上的角度看人显得眼睛格外大,"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我夹在中间多难受。"
"现在好了。"
"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肚子上,声音闷闷的,"现在什么都好了。"
日子进了五月,天慢慢热起来。林晚棠的班上要搞六一文艺汇演,她是班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排练节目,做道具,跟家长沟通,晚上回来嗓子都哑了。我给她泡胖大海,她捧着杯子窝在沙发上,拿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什么节目?"我问。
"童话剧,《小王子》。"她头也不抬,"陈雨桐演小王子,她台词背得最好,形象也合适。我给她做了个纸板做的王冠,贴上金纸,可漂亮了。"
"你还会做道具?"
"那当然,以前教了两年书什么没学过。"她合上笔记本,喝了口胖大海水,忽然皱了下眉,"周明,这水怎么有点苦。"
"胖大海就这味儿。"
她撇撇嘴,又喝了两口,然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过了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偏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的,"就是感觉……说不上来。"
我没往心里去,以为是累着了。但接下来几天她一直没什么精神,早上起来干呕了两回,胃口也变差了,以前能吃两碗饭的人现在一碗都吃不完。我催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就是累了,六一过了就好了。
六一那天我去看了她们的汇演。学校礼堂坐满了家长和学生,吵吵嚷嚷的。林晚棠在后台忙前忙后,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跑得满头汗。轮到她们班《小王子》的时候我坐直了身子看,陈雨桐戴着那顶纸板王冠站在舞台中央,奶声奶气地念台词:"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台下一片掌声,林晚棠站在侧幕条看着台上,笑得满脸都是光。
汇演结束以后我跟她一块儿收拾东西,把道具服装装箱子。陈雨桐跑过来,还戴着那个王冠,仰着脑袋问:"林老师,我演得好不好?"
"特别好。"林晚棠蹲下来,把她的王冠扶正了,"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小王子。"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扑过去抱了抱林晚棠的脖子,然后跑开了。林晚棠蹲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忽然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晚棠?"我赶紧过去,"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色有点白,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光:"周明,你陪我去趟医院吧。"
去医院之前我其实已经有了预感。从她早上干呕开始,从她摸着肚子若有所思的时候开始,我心里隐隐约约就猜到了。但真正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那种紧张感还是跟手术那回差不多,手心一层层的汗。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笑着把单子递给我们:"恭喜,怀孕了,七周。"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都在抖,上面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又跳出来,看半天才看明白。林晚棠坐在旁边,整个人僵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抬起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真的?"她问医生,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真的,B超看得很清楚,孕囊发育得挺好。注意休息,按时产检,头三个月小心一点。"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以后她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上面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小影子,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她忽然停下来了,转过身仰头看着我。太阳在她身后,她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点颤。
"周明,你要当爸爸了。"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不敢用力怕挤着她,但又舍不得松开。她把脸埋在我胸口,B超单子被我俩夹在中间,窸窸窣窣地响。
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吹过来裹着路边栀子花的香。她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我说怎么最近老犯困呢。"她摸着肚子,声音轻轻的,"原来你在里头捣蛋呢。"
我看着她低头跟肚子说话的样子,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下来。我仰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胀。
她抬头发现我表情不对,伸手拍了我一下:"你干什么呢。"
"高兴的。"
"高兴还流什么猫尿。"她嘴上嫌弃着,伸手过来用拇指抹了把我的眼角,"行了行了,走吧,回家。我得想想这几个月怎么上课,还有后期排练的事得找别的老师替一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盘算起来了,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一只手让我牵着,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小腹上,像护着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六月底的时候她又回了一趟医院做第一次正式产检。这次我没上班,全程陪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影子比上次清楚了些,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心脏跳动的地方有个亮点一闪一闪的。
"胎心很好。"医生说。
林晚棠侧过头看着屏幕,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屏幕上的小亮点规律地闪着,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小小的,却特别有力。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话格外多,说要是男孩叫周念棠,女孩也叫周念棠,反正就这一个名字,男女都能用。我说你一个语文老师怎么起这么直白的名字。她说直白怎么了,念着你就念着我,多好。
"念棠。"我念了一遍。
她停下来,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眯缝眼睛,她伸手挡在额前看着我,笑了:"好听吧?我早都想好了。"
我牵着她走进六月的阳光里,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张B超照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影子里有个闪亮的点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打着属于它自己的节拍。
路边的栀子花开了满树,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香得人都要醉了。她忽然拉了我一把,指着路边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车:"周明我想吃那个。"
"医生说了注意饮食。"
"就吃一回。"
我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根粉红色的,塞到她手里。她咬了一大口,棉花糖粘了一嘴,冲我咧嘴笑了。
粉红色的糖丝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风一吹就飘散了几缕。她三两口吃完,手指上沾的糖舔了舔,然后把手伸过来重新牵住我。
"走吧,回家。"
路很长,太阳很高。我们俩并肩走着,她的手心暖乎乎的,贴着我掌心里的汗。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不知道它爸妈正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等它出来以后会有一个朝南的房间,阳台上会种满花,会有一幅画挂在沙发后面,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太阳画得又大又圆。
它什么都不知道。但它有的是时间来慢慢知道。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告诉它。
怀孕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但林晚棠比我累多了。
前三个月她吐得厉害,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洗手间,趴在水池边上干呕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反反复复地呕,呕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我给她拍背,递温水,她漱了口抬起头来,脸白得像一张纸,鼻尖红红的,看着我笑了一下:"没事,正常的。"
那段时间我早上提前四十分钟起床给她熬粥,小米南瓜粥,她说喝这个胃里舒服。熬好了放温了端到她床头,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喝了半碗又躺下。中午我单位离家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能到,每天中午跑回去给她做顿饭,有时候来不及就买点现成的,她吃不下去多少,但总要吃两口垫着。
有回中午我回去,发现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手里还攥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周的教案。我轻手轻脚地把本子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周明",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我蹲在沙发旁边看她,她睡得眉头微微皱着,但呼吸均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已经看得出一点点弧度了。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隔着一层毯子,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念棠。"我压着声音叫了一声,叫完自己都觉得傻。
但那团小小的弧度在我掌心里稳稳妥妥的,安安静静的。
她吐到四个月的时候好多了,胃口慢慢恢复过来,开始要吃这个要吃那个。有一天大半夜跟我说想吃酸辣粉,我穿上衣服跑到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碗速食的回来泡给她吃。她靠在床头吸溜吸溜地吃得满头汗,吃完抹了抹嘴说"爽了",倒下就睡着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嘴角还沾着点辣油,翘着,像只偷了腥的猫。
学校那边她坚持上班上到七个月。我说请产假吧,她说不行,舍不得那帮孩子。"再说我在家一个人待着闷得慌,学校好歹有点事做。"她拍拍肚子跟肚子里那个说话,"念棠你乖乖的,妈妈上课的时候你不许闹。"肚子里的那个动了一下,隔着衣服都看得见肚皮鼓了个小包。她低头看着那个包咯咯笑:"行,答应得挺痛快。"
她上课的时候我在操场边上等过两回。隔着玻璃窗看见她站在讲台上,肚子挺着,一只手扶着讲桌边沿,另一只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板书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班上的孩子们格外安静,连平时最皮的那个男生都坐得端端正正。
陈雨桐有时候下了课会扶着她走,小大人似的,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嘴里叮嘱着"林老师你慢点走"。我远远看着就忍不住笑。
八个月的时候她把课交接出去了,正式回家待产。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睡着,晚上回来的时候她窝在沙发上看看书翻翻手机,茶几上摆着各种母婴手册和育儿百科。阳台上她妈寄来的土鸡蛋堆了一小筐,冰箱里塞满了炖好的汤冻在保鲜盒里。
"周明你摸摸。"有回晚上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里面忽然动了一下,很有力,像一条小鱼甩了甩尾巴,又像有人从里头轻轻敲了敲我的掌心。
"感觉到了吗?"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感觉到了。"
"她踢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就是知道。"她把我的手往旁边挪了挪,里面又动了一下,这次更大动静,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个小身体在翻身。"她可活泼了,白天晚上都在里头翻跟头。"
我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里面的动静隔着一层肌肤传进耳朵里,咕噜咕噜的,像水在流动,偶尔有一记清脆的撞击声。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周明你干什么呢,耳朵都红了。"
"听闺女在里面说啥呢。"
"说啥了?"
"说爸爸你快把耳朵拿开,挤着我了。"
她推了我一把,笑得直颤:"油嘴滑舌的。"
预产期在十一月底。离预产期还有一周的时候我就请了陪产假,天天守着她。她倒比我还沉得住气,白天该干嘛干嘛,收拾待产包,检查了又检查,衣服奶瓶尿不湿一样样摆好。到了预产期那天还没动静,她又开始围着小区走圈,说多走走发动得快。
那天晚上终于有动静了。凌晨三点多她把我推醒,声音压着但有些紧:"周明,肚子疼,一阵一阵的。"
我一骨碌翻起来,穿衣服拿东西打120一气呵成。等车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肚子,眉头皱着但没喊疼,就是一下一下地深呼吸。我蹲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潮乎乎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虎口。
"别紧张。"她反过来安慰我,"这才刚开始呢。"
到了医院推进产房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外面椅子上,盯着那扇门上的灯,跟上次手术时一样。但这次心情不太一样,害怕还是害怕,可那种害怕里头混了好多别的东西,期待的,激动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里面偶尔传出来她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听不太真切。我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走,把走廊那十几步路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护士出来倒水的时候看我一眼笑了:"家属别急,头胎没那么快。"
我坐回去,掏出手机想找点事做,翻来翻去翻到相册里那张两年前的照片,牌桌上偷拍的,她侧着脸在看牌,睫毛低垂,嘴角微微翘着。照片有点糊,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天一点点亮了,窗外的晨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淡金色。产房的门开开合合了好几回,每次开门我的心就吊起来一回,看清不是医生又落下去。后来有个医生探出头来叫了我的名字:"周明,进来吧,快生了。"
我套上无菌服进去的时候她正躺在产床上,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但她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攥着我的手指头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样了?"
"快了。"她喘了口气,"你别看底下……你就看我。"
我盯着她的脸,她的脸因为用力涨得通红,眉头拧着,牙齿咬着嘴唇,嘴唇上咬出一道白印子。我伸手把她咬着的嘴唇松开,她顺势咬住了我的手指,不疼,就是酥酥麻麻的。
助产士在旁边喊着"用力,再用力",她深吸一口气憋住了使劲,整个身子都绷紧了,手攥着我的手攥得骨头咯吱响。那个瞬间我脑子里是空白的,就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角的青筋,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眼角滑下来一行汗还是泪,分不清。
然后她忽然松了劲,整个人瘫软下去,紧接着一声啼哭响亮地炸开了整个产房。
"生了!女孩!"
我转过头去看,护士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红通通的东西,皱巴巴的,浑身沾着羊水,嘴巴张得老大,哭得声嘶力竭。那个小身体蜷在护士的掌心里,小得像只猫,但哭起来嗓门比谁都大。
我低头看林晚棠,她满脸是汗是泪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我俯下身,听见她气若游丝地说:"是闺女不?"
"是闺女。"我攥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咱闺女。"
她笑了一下,眼睛闭上了。我吓了一跳,护士在旁边说没事,累坏了睡过去了。我看着护士把那个小东西擦干净称重裹起来,六斤二两,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蓝色的襁褓里,眼睛闭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顶上,小嘴一瘪一瘪的,像在做梦吃东西。
护士把襁褓放在林晚棠枕头旁边。她睡得沉,但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手挪过去搭在襁褓边上。那团小小的粉色襁褓被她手掌拢着,安安静静的,哭声停了,呼吸细细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嗡响。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娘俩身上。林晚棠的侧脸在晨光里柔柔的,那团小襁褓在她手边蜷着,像一枚刚刚绽放的花苞。
我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眼泪。
从产房出来以后我干的第一件事是给她妈打电话。老太太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困意,我把手机举到窗户边,念棠刚哭完一阵,这会儿又醒了,正扯着嗓子嗷嗷。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听了两秒,然后就哭了:"生了?生了?闺女?"
"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又笑又哭的,连声说着我这就来我这就来,挂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到了,风尘仆仆地拎着大包小包,一路小跑到病房门口,推开门看见林晚棠靠在床头抱着孩子,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哎哟"一声扑过去,先看闺女再看外孙女,看了又看,摸着小家伙的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跟晚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太太抬头看我,抹着眼泪笑,"你看这眉毛,这嘴,一模一样。"
林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念棠,小家伙刚吃饱,眯缝着眼睛含含糊糊地打着小哈欠,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然后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妈,你看她多能睡。"林晚棠轻声说。
"小孩子都这样,吃了睡睡了吃,长身体呢。"老太太坐在床边舍不得挪眼,"你小时候也这样,吃了就睡,醒了就哭,饿了嘴一张嗷嗷的,整条巷子都知道你饿了。"
病房里一时间都是温软的气息,阳光照进来,老太太低声说着林晚棠小时候的糗事,林晚棠靠在枕头上笑,怀里那团小东西睡得人事不知,偶尔皱一下小眉头,动动手指头,小手就那么虚虚地攥着,攥着空气,攥着属于她的新世界。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三代人挤在一张病床上,忽然觉得这病房太挤了,但又觉得刚刚好。
念棠出生以后的日子鸡飞狗跳的。晚上闹觉,隔两三个小时就哭一回,饿的尿的困的,什么都用哭来表达。我跟林晚棠轮着起来,她喂奶我换尿布,配合得还算默契,但也架不住缺觉。白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闺女折腾的,过来人拍拍我肩膀说这才刚开始。
但那些疲惫在看到她笑的时候就全散了。念棠出了月子以后慢慢长开了,眉眼确实像林晚棠,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她醒着的时候喜欢盯着天花板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一会儿就咧开没牙的嘴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林晚棠有回抱着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念棠攥着她一根手指头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林晚棠低头看着她,轻声说:"念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像爸爸一样,踏踏实实的,认准了就一根筋往前走。"
"别像我。"
"也像你。"她抬头看着我笑,"像妈妈一样,遇到难事不哭不闹,自己想办法。"
念棠攥着她的手指头啃了啃,口水糊了一手,然后又咧嘴笑了。
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我们抱着念棠去办了出生证明和户口。办事员问叫什么名字,林晚棠说"周念棠",写字的时候她趴在柜台上看着,指着我跟办事员说:"思念的念,海棠的棠,他爸想他妈的时候取的。"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低头笑了:"这名字好听。"
从派出所出来风很大,我把念棠裹在怀里用大衣兜着,她小小的身子贴着我的胸口,暖乎乎的。林晚棠走在我旁边,伸手拢了拢我敞开的衣襟:"别冻着她。"
"冻不着,暖和着呢。"
她把手伸进大衣里摸了摸念棠的小脸,念棠被风吹得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林晚棠缩回手揣进自己兜里,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下就下吧,反正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路过那个小区门口,就是当年张宏喝醉了拦我们的地方。如今那里修了新的花坛,种了一排冬青,绿油油的。林晚棠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跟上了我。
"怎么了?"
"没怎么。"她伸手挎住我的胳膊,"就是觉得,从这儿到那儿,好像走了特别长的一条路。"
"可不长么,两年多了。"
"不长。"她侧过脸看着我笑,"一辈子还长着呢。"
那场雪当天晚上就下来了。我在屋里哄念棠睡觉,林晚棠站在阳台上看雪。我抱着念棠走过去,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父女俩,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雪光,也有别的光。
"周明,你看外面。"
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小区花园里的那棵桂花树裹了一层薄薄的雪。路灯底下有几串脚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出去,又被新雪一点点盖住。
念棠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举到嘴边揉了两下,眼睛慢慢闭上了。林晚棠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指尖轻轻的,像怕惊醒了什么美梦。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满了阳台的栏杆。屋里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这三口人的呼吸在静夜里此起彼伏,细细的,暖暖的,把一间七十六平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林晚棠转过身来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的雪。她的发梢扫过我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跟当年雨夜里那阵栀子花香重叠在一起,隔了两年多,还是同一个味道。
念棠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窗外的雪越积越厚,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的。但那白茫茫的中心,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有三个人影,挨得紧紧的,暖烘烘的。
"周明。"
"嗯?"
"我想吃酸辣粉。"
"大半夜的。"
"就想想。"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笑了。怀里的念棠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小脚丫隔着襁褓踹在我腰上。屋外雪落无声,屋里岁月正长。
念棠满一百天的时候,林晚棠提议去拍全家福。
照相馆是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她提前一个月就预约了,说人家档期紧。那天我们穿了亲子装,深蓝色的毛衣,念棠是一件同色的小连体衣,脑袋上戴了顶毛线帽子,帽沿上缀着两颗小绒球,一晃一晃的。
照相师傅是个留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挺会逗孩子,拿着个摇铃在镜头旁边晃。念棠一百天的小人儿已经会冲着人笑了,看见摇铃就咧开没牙的嘴,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扑腾,嘴里咿咿呀呀的。
"来,爸爸妈妈看镜头,笑一个。"
我搂着林晚棠的肩膀,她抱着念棠靠在我怀里。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念棠正好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妈妈的下巴,林晚棠低头看她,我偏头看她们娘俩。
"这张好。"师傅说,"特别自然。"
照片出来以后我挑了一张最大的放进了相框,挂在沙发后面那幅画旁边。画上是陈雨桐画的太阳和笑脸,照片上是我们仨,念棠的小手还攥着林晚棠的下巴,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你看念棠这表情,"林晚棠抱着相框看了半天,"跟她爸一模一样。"
"哪一样?"
"傻乎乎的。"
我伸手挠她痒痒,她抱着相框躲,念棠在婴儿床里听见动静醒了,跟着咿呀咿呀地起哄。那段时间屋里天天都是这种动静,念棠的哭声笑声加上我们俩的闹腾,楼道里经过的邻居有时候会敲敲门说"你家闺女嗓门真亮",我跟林晚棠就隔着门笑。
开春以后林晚棠琢磨着回去上班的事。念棠五个多月了,请了个保姆白天带着,老太太从老家过来住了一个月帮忙过渡。第一天上班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念棠在保姆怀里冲她挥着小胖手,嘴里发着"妈妈妈妈"的音,其实还不会喊,但听着就跟喊似的。
"周明,我走了啊。"
"走吧,别迟到了。"
她在门口磨蹭了两步又回来,弯腰在念棠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她亲得皱起脸"噗噗"往外吹气。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她满脸兴奋,叽叽喳喳跟我说班上的事。带了她原来那个班,孩子们都长高了,陈雨桐现在坐第三排了,个子窜了一截,见了她扑过来叫"林老师你回来啦"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陈雨桐还问念棠呢。"她把包放下先去抱闺女,"说林老师生的小妹妹长什么样,我说下次带来给你们看。"
念棠被她妈抱起来就乐了,两只手揪着她妈妈的头发不撒手。林晚棠疼得龇牙咧嘴的,一边掰她的小手一边念叨"你轻点轻点妈头发要没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天都有细碎的热闹。念棠六个月会坐了,七个月满地爬,八个多月扶着沙发站起来了,每天歪歪扭扭地在客厅里探险,逮着什么抓什么,沙发垫子被她掀了一地,茶几上的书被她拽下来啃了两本,边角上全是牙印。
林晚棠哭笑不得地把书从我手里抢救出来,擦干净上面的口水:"这是你爸珍藏的《建筑结构设计》,你可真会挑。"
念棠流着口水冲我们乐,一屁股坐在地垫上,举起两只手要抱抱。林晚棠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小家伙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然后用湿漉漉的小嘴在她脸上"啵"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涨得满满的。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林晚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念棠坐在餐椅里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客厅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动画片,五颜六色的画面一闪一闪。
我换了鞋走过去,先弯腰亲了亲念棠的脑门。她抬头看见是我,立刻把手里的磨牙棒丢了,伸出两只手要我抱。我把她抱起来举高了晃了两下,她"咯咯"笑得口水沫子飞了我一脸。
"回来了?"林晚棠从厨房里探出头,"洗手吃饭,今天炖了鲫鱼汤。"
"又是鲫鱼?"
"下奶呢,你闺女饭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念棠在我怀里听见"饭"字,立刻扭着身子往餐桌方向挣,嘴里"啊啊"地叫。我把她放进餐椅系好安全带,她两只小手拍着桌面啪啪响,小胖脸急得通红。
林晚棠端着汤出来看着这一幕就笑了:"跟你爸一个德性,看见吃的就急。"
鲫鱼汤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的。她盛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先喝,给念棠蒸了根胡萝卜条让她自己抓着啃。小家伙啃得满脸橙黄,边啃边拿糊了胡萝卜泥的手往头发上抓,抓得一头一脸都是。
"周明你看你闺女。"林晚棠看着就乐,"跟她爸一样邋遢。"
"这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她放下汤碗拿了块湿毛巾过去给念棠擦脸,小家伙不配合,左扭右扭的,毛巾还没碰到脸她就"哇"一声假哭起来。林晚棠经验丰富了,手底下又快又轻,擦完了把毛巾一丢,念棠发现哭不管用,嘴一瘪又去啃她的胡萝卜条了。
我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端起鲫鱼汤喝了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好喝。"我说。
"那多喝点。"她坐回自己位子上,端起碗也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周明,我今天在学校碰见老王媳妇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老王家儿子要结婚了,问咱们去不去随个礼。我说去啊,老王的局咱哪回不捧场。"
"那得去。"
"嗯,她说日子定在五一,让咱们带念棠一块儿去。"林晚棠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嚼着,低头看念棠一眼,"我给念棠买条小花裙子,到时候穿得漂漂亮亮的。"
念棠听见"漂漂亮亮"四个字,从胡萝卜条里抬起头来,沾满橙黄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白生生的。
五一那天我们抱着念棠去了老王儿子的婚宴。老王看见念棠眼睛都亮了,从兜里摸出来一个红包塞过来:"给闺女的。"我推了几回推不过,收下了。林晚棠打开红包抽出来给念棠看了一眼,小家伙对红纸片不感兴趣,只顾伸着胖手去揪老王袖口上那颗扣子。
"老周,"老王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个,压低声音,"我看你现在这日子过得,啧啧,两年多前你还坐在我家牌桌上魂不守舍的,现在闺女都会抠扣子了。"
我举了举杯子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林晚棠那边。她正抱着念棠跟李国军媳妇说话,李国军媳妇逗念棠笑,念棠咯咯得差点把口水喷人家脸上。林晚棠笑弯了腰,拿纸巾给闺女擦嘴,擦着擦着念棠伸手拽住了她妈脖子上的项链,林晚棠哎哟一声赶紧救项链,李国军媳妇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阳光从宴会厅的窗户照进来,满桌子红红绿绿的菜肴冒着热气,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自己的老婆闺女,周围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声,心里却静得像一潭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念棠闹了一中午困得不行,趴在我肩膀上睡得口水淌了我一脖子。林晚棠走在我旁边,踩着细碎的步子,高跟鞋穿了一中午已经瘸了。
"累不累?"我问她。
"脚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下次不穿这双了。"
"我背你?"
"你抱着闺女呢。"
"闺女给你抱,我背你。"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走了几步她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正好挨着念棠的小脚丫。
"周明,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会什么样?"
"老了?老了就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你看花我看你。"
"你这个人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但没用力,掐完又揉了揉。念棠在我肩膀上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一下她妈的脸,林晚棠"哎呀"一声,伸手捏了捏闺女的脚底板,念棠在梦里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四月的风暖融融的,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绿荫荫地遮了半边路。我们一家三口慢慢走着,步子不赶不急,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到家我把念棠放进小床里,她翻了个身撅着小屁股趴着睡,拳头塞在嘴边,口水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林晚棠换了拖鞋过来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周明。"
"嗯。"
"你说念棠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像你呗,漂亮,坚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蹲在床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夕阳余晖的颜色:"那咱们得好好教她。"
"嗯。"
"让她知道,女人不用等着别人来救。想要什么自己去拿,想走哪条路自己迈腿。"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着小床上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人儿。念棠不知道她爸妈在她睡觉的时候说了什么,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像在梦里抓蝴蝶,抓了几下没抓着,嘴一瘪又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我们了。
林晚棠轻轻笑了:"睡相跟她爸一模一样。"
"这真不能怪我。"
"怪我行了吧。"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她的腰比以前粗了些,抱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她顺势靠进我怀里,脸贴着我胸口,闷闷地说:"周明,我今天特别高兴。"
"因为老王儿子结婚?"
"不是。"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得有点不像她,"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了。以前那些不高兴的事,张宏,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那些等着天亮的日子,我好久好久没想起来了。"
我搂着她没说话。她继续说:"今天在婚宴上我看见新娘子挽着她爸的手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想,等念棠长大出嫁那天,你也会挽着她走那条路吧。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想哭。"
"那你哭了吗?"
"没有。"她笑了一下,"忍住了。"
"以后闺女出嫁还有二十多年呢,你现在就哭早了点。"
她拍了我胸口一下,脸又埋回来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橘红色的晚霞一点点褪成淡紫,再褪成灰蓝。念棠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鼾声,像只小动物。
厨房的灯还亮着,水龙头滴答一声落了一滴水。阳台上的番茄又开花了,夏天快来了。
我搂着林晚棠站在女儿的小床边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三个人的呼吸起起伏伏。
"周明。"
"嗯。"
"咱们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酸菜鱼。"
"行,酸菜鱼。"
念棠在梦里咂了咂嘴,好像也听见了酸菜鱼三个字,小腿蹬了一下小被子,蹬掉了半截。林晚棠弯腰重新给她盖好,拍拍她的小屁股,嘴里轻轻哼着那首老调子,哼了两句就停了,手搭在床栏上看了又看。
灯影摇曳,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小城的一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光里有三个人影,挨得紧紧的,像三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在风里摇着。
谁也不知道明天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日子就在那儿等着,一餐一饭,一夜一晨,琐琐碎碎地流过去。那些流过去的日子里攒下来的东西,比任何轰轰烈烈都结实。
林晚棠关了灯,我牵着她往卧室走。身后念棠均匀的呼吸声细细地传过来,像一小截安安静静的泉水流进夜色里。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去一小条,落在客厅地上,恰好照亮了沙发后面那幅画——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太阳画得又大又圆,金灿灿的,永远在笑。
念棠开口说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在她一岁半那年的秋天。
那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她扶着茶几摇摇摆摆地走到厨房门口,仰着小脑袋看林晚棠做饭。林晚棠正把切好的番茄往锅里倒,"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念棠吓得往后一缩,然后鼓着腮帮子说:"妈,怕。"
林晚棠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她愣了两秒,猛地转过身蹲下来,一把把念棠搂进怀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念棠被她妈抱得喘不过气,小胖手拍着她妈的肩膀挣扎:"妈,怕怕。"
"她会说话了!"林晚棠扭头冲阳台喊,"周明!闺女会说话了!"
我举着滴水的衣服跑过来,看见念棠被她妈搂着,小脸挤得变了形,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怕怕怕怕",也不知道是怕油锅还是怕她妈太激动。我蹲下来把她从林晚棠怀里解救出来,小家伙一头扎进我脖子里,然后扭头指了指厨房:"锅,响。"
"锅响了,吓着念棠了是吧?"我抱着她站起来。
她使劲点头,小辫子甩得跟拨浪鼓似的,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棠棠,乖。"
林晚棠站在旁边抹了把眼睛,又好笑又好气的:"会说第一个字就告状,像谁?"
"像你。"
"少来。"
从那以后念棠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天比一天多。先是一个字两个字地蹦,没过多久就能连着说短句了。最常说的是"爸爸抱""妈妈喂""棠棠吃",偶尔冒出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比如有天早上她坐在餐椅里指着自己的脚丫子跟林晚棠说:"脚脚,臭。"林晚棠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她跟保姆混熟了以后学会了说"阿姨",每天保姆来的时候她颠颠地跑过去开门,仰着脸喊"阿姨早",保姆走的时候她挥着小手说"阿姨明天来"。林晚棠有回站在旁边看这一幕,感慨地跟我说:"这孩子脾气比我好,会来事儿,像你。"
"我哪儿会来事儿了?"
"你不会来事儿你能把我骗到手?"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念棠在旁边拍着桌子起哄:"爸爸骗,爸爸骗。"我弯腰捏她的小胖脸:"你妈胡说呢,爸是正经人。"念棠不买账,扭头找她妈告状:"妈妈,爸爸捏。"
林晚棠一把把闺女抱起来:"走,不理爸爸,咱们吃饭去。"
念棠趴在她妈肩膀上冲我做了个鬼脸,吐着小舌头,两颗小虎牙白生生的。我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嘴上骂着"小叛徒",心里却软得跟什么似的。
那年冬天的时候我工作上有了点变化。院里接了个大项目,我带的那个组出了几版方案甲方都很满意,领导找我谈话说准备提我当所里的副主任,工资再涨一截,年底奖金也多了。回家跟林晚棠说了,她正在给念棠喂饭,勺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副主任?"
"小副主任,底下管几个人。"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搁,站起来就过来抱我,手上还沾着米糊糊,蹭了我一肩膀。念棠坐在餐椅里急了,拍着桌子喊"妈妈抱棠棠",林晚棠又回身去抱闺女,一家三口稀里糊涂地抱成一团,念棠的米糊糊蹭了我俩一身。
"周明,"林晚棠仰着脸看我,"我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你一个月挣八千。"
"嗯。"
"现在翻倍了吧?"
"差不多。"
她咧着嘴笑,笑完了忽然又有点感慨:"那时候你说咱们能攒够首付,我其实心里也没底。八千块的工资,这城里的房价,怎么想都觉得遥遥无期。没想到两年多就熬过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念棠,小家伙正拿沾着米糊的手摸我的下巴,"你也在挣钱,咱妈还出了力。"
"反正。"她把脸往我胸口贴了贴,"反正咱们什么都熬过来了。"
念棠在中间挤得难受,开始扭来扭去的,嘴里嚷着"挤挤挤"。我们俩赶紧松开,小家伙一得自由立刻伸手要够桌上的米糊碗,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林晚棠重新把她塞回餐椅里,勺子舀了米糊递到她嘴边,念棠"啊呜"一大口吞了,嘴边糊了一圈白。
窗外又在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了一窗台。
周末的时候林晚棠忽然说想去老王那儿打牌。
我有点意外。她怀孕以后就再没上过牌桌,这一晃都两年多了。我问她怎么忽然想去,她说"就是想看看,回去坐坐"。
老王知道我们要来高兴得不行,特意把牌桌收拾出来了,还让他媳妇备了水果瓜子。那天傍晚我们带着念棠过去,念棠头一回进老王家的门,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这儿摸摸那儿碰碰,老王媳妇拿了个布老虎逗她,她抱着不撒手了。
牌桌上还是那几个人。李国军两口子到了,老王坐庄,我挨着林晚棠坐。她摸牌的姿势还是那么轻,手指捏着牌边慢慢挪过来看,然后抿着嘴笑。
"胡了。"她推倒牌,清一色。
老王拍桌子:"晚棠你两年没打手气还这么好?"
"运气运气。"
李国军媳妇在旁边嗑瓜子:"人家这两年运气一直好,你看老公闺女都有了,手气能不好吗?"
一桌人都笑了。念棠在旁边跟老王媳妇玩布老虎,听见笑声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继续抓老虎耳朵。她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嘟嘟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打了三圈我出去抽烟。站在老王家的阳台上,跟两年前一样的位置,露台的灯还是那盏暖黄的灯。夜色里的城市跟两年前没什么区别,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冬天的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我抽了两口烟,听见身后门响了一下,林晚棠出来了。
"抽什么呢。"她走过来把我嘴上的烟摘了,捏灭了丢进旁边的烟灰缸里,"念棠在里头问爸爸呢。"
"她认得牌了?"
"认得什么呀,把麻将当积木摞着呢。"她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跟我一起看夜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又长回去了,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分叉,但黑亮亮的。
"还记得这露台不?"她忽然问。
"记得。"
"你那时候每次都在我对面坐着,我一抬眼就能看见你。"她偏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有时候我故意出慢点,就为了多看看你。"
"是吗?"
"你以为呢。"她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怪有意思的,打牌的时候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就低头摸牌,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
"你早就发现了?"
"早就发现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双手搭在栏杆上,"我又不瞎。"
露台上的风吹过来,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脸有点凉,但皮肤还是那么白,眼尾那点细纹比两年前深了些,但笑起来还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林晚棠。"
"嗯?"
"谢谢你那天推门进来。"
她歪着头看我,然后笑了。露台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牌局散了以后我们抱着念棠走回家。念棠困了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的领子,口水湿了我半边衣裳。夜路上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画着纤细的影子。林晚棠走在我旁边,手揣在兜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周明,念棠像你。"
"哪儿像?"
"睡着了流口水。"
我偏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把念棠滑下来的小帽子扶正了。小家伙在我们中间睡得沉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脸蛋白里透红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回家。"我说。
"嗯,回家。"
我们并肩走在冬天的夜路上,路灯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远远的有狗吠声传过来,近处是念棠睡梦里的咂嘴声,还有我们俩的脚步声,一左一右,踏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的,节奏不紧不慢。
楼里的灯亮了一整排,远远看过去像一串暖黄色的珠子。我们走进小区大门,拐过那棵桂花树,进了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我们上楼的背影。
我一只手抱着闺女,另一只手牵着老婆。楼道窄,三个人并排有点挤,但谁也没松开谁。
三楼到了,我从兜里摸钥匙,林晚棠把念棠的帽子又往上拎了拎。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转了半圈,门开了,屋里的暖气呼地涌出来,裹着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的气息。
念棠在梦里咕哝了一声:"回家……"
林晚棠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我。门框里的暖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罩在一圈融融的光晕里,嘴角翘着,眼角弯弯的。
"进来了啊。"她轻声说。
我先迈了一步进去,她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收拢进来,屋门"咔嗒"一声合拢。
屋里亮堂堂的。阳台上番茄的枝蔓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沙发后面的画框里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太阳永远金灿灿地笑着。卧室的门半敞着,小床上的粉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那个流口水的小人儿回去滚成一团。
我把念棠放进小床里,她翻了个身蜷成一只虾米,小拳头塞到嘴边。林晚棠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睡吧。"她牵着我往卧室走,"明天周末,带念棠去公园看鸭子。"
"行。"
关了灯,两个人躺进被窝里。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掌心暖乎乎的。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冷的白光照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
"周明。"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
"嗯。"
"明天会不会下雨?"
"预报说晴。"
"那看鸭子正好。"
她翻了个身面向我,呼吸近在咫尺,热乎乎的。我伸出手臂让她枕着,她往里靠了靠,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睡吧。"我说。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去,匀下去,最后变成了轻轻的鼾声,跟隔壁小床里那串细细的鼾声一唱一和。
我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月亮光在墙上慢慢挪了挪位置,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摇出细细的响。这个七十六平的屋子里,三个人的呼吸交织成一片安安静静的网,把整个夜晚都兜住了。
我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晴天。公园里的鸭子会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念棠会蹲在岸边指着水面喊"鸭鸭",林晚棠会蹲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喂。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一顿饭接一顿饭,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但这些平平无奇的日子叠在一起,就成了谁也拆不散的生活。
我搂着林晚棠的肩,她在梦里又往我怀里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分,照在阳台上,照在那几盆绿萝的叶子上,叶尖凝了一滴细小的水珠,月光穿透它,亮得像一粒碎钻。
屋里静悄悄的,夜还长。
日子还长。
念棠三岁那年的夏天,林晚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念叨幼儿园的事。
"这被子得用纯棉的,中午睡觉贴着舒服。水杯要带吸管的,她爱咬吸管。备用衣服起码装三套,这丫头吃饭能糊一身。"她一边念叨一边往小书包里装东西,念棠在旁边转来转去,小手一会儿摸摸书包带子,一会儿捏捏枕头角,仰着小脸问:"妈妈,幼儿园有鸭鸭吗?"
"有滑梯,有小沙坑,还有好多小朋友。"
"有鸭鸭吗?"
林晚棠蹲下来捏她的脸:"有鸭子,假的,滑梯上画的。"
念棠想了想,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继续追问,扭头跑到阳台上指着番茄架子喊:"爸爸,番茄红了一个!"我正给架子绑绳子,回头看她,小家伙踮着脚尖伸着手指头够那个果子,够不着急得直蹦。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举到果子的高度,她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红透的小番茄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给妈妈的。"她下了地一路小跑到林晚棠面前,张开小手,番茄被捂得热乎乎的,"妈妈吃。"
林晚棠接过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了一口,然后夸张地眯起眼睛:"嗯——好甜!念棠种的番茄真甜!"念棠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裙子飞起来,又跑回阳台上检查第二颗什么时候能红。
幼儿园第一天,她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林晚棠蹲在门口冲她摆手:"念棠乖,下午妈妈来接你。"
念棠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幼儿园里面花花绿绿的滑梯和秋千,又看看她妈,小嘴瘪了瘪,但没哭。她攥了攥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转过去哒哒哒地跑进去了。老师在门口牵住她的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冲我们挥了挥小胖手。
幼儿园的门关上了。林晚棠靠在旁边的墙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哭了?"我问。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风大。"
那天下午我们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口的家长已经站了一排。林晚棠排在前面,扒着铁栏杆往里看。放学铃响的时候孩子们乌泱泱涌出来,念棠被老师牵着走在最后面,小脸红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鞋带也开了。
"妈妈!"她看见林晚棠就开始往前挣,老师一松手她就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扑进林晚棠怀里,两条小胳膊搂着她妈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幼儿园好不好玩?"
念棠趴在她妈肩膀上想了想:"有小朋友抢我积木。"
"那你怎么办了?"
"我跟他说,这是我的,你先玩别的,我玩好了给你。"
林晚棠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念棠真棒,会讲道理了。"
小家伙被她妈夸了立刻得意起来,掰着手指头开始汇报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老师讲了个什么故事。我走在旁边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伸手把她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了。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长得比两年多前更高更密了,枝叶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荫隧道。念棠骑在她妈脖子上抓着林晚棠的头发,嘴里嗷嗷唱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儿歌,词全是乱的,调子倒是挺准。
"周明,你闺女以后没准能当歌手。"
"你看她那调子,跑得都快到天边了。"
"那叫创作。"林晚棠仰头看头顶的闺女,"对不对念棠?"
念棠揪了揪她妈的耳朵:"棠棠唱歌,好听。"
我忍着笑点头:"好听好听,特别好听。"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念棠在幼儿园适应得很快,交了几个要好的小朋友,每天回来都有新故事要讲。她把班里每个小朋友的名字和喜好记得清清楚楚,谁喜欢恐龙谁喜欢公主谁中午睡觉打呼噜,说得头头是道的。
林晚棠有天晚上靠在床头翻念棠的幼儿园手册,忽然笑出声来:"周明你看,老师说念棠特别能说会道,中午不睡觉拉着隔壁床小朋友聊天,被老师抓了现行还不承认,说'我跟她说悄悄话呢,不是聊天'。"
"这像谁?"我躺在她旁边枕着胳膊看她。
"反正不像我。"她把手册往床头柜上一放,"我小时候闷葫芦一个,上课从来不举手。"
"那像谁?"
她想了想,然后歪过头来看我:"像你吧,你那时候在牌桌上偷偷看我,不正眼看我,就属于会说话不会说话的。"
"我那叫含蓄。"
"那念棠这就叫委婉。"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然后都笑了。笑着笑着她伸手关了灯,翻了个身钻进我怀里。隔壁念棠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小鼾声,一起一伏的,像一小截安稳的旋律。
入秋的时候林晚棠班上转来了一个插班生。
她那天晚上回来脸色有点不对,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番茄炒蛋差点糊了锅。我过去接过锅铲把火关了,问她怎么了。她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班上来了个新学生,小女孩,跟陈雨桐一个年级但不同班。"她抬头看着我,"她妈送她来报到的时候我看见了,就是我以前在张宏那边见过的那个女人。"
我愣了一下。那个传说中张宏在外面处了半年的女人,老王媳妇当年碎嘴八卦里提过的那个人。
"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老公在里面,判了几年,她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那小女孩怯怯的,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她妈推了她一把,差点推倒了。我看着心里特别难受。"
"你跟她说话了?"
"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就远远看着。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走了。我也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我来,反正……反正就那么回事吧。"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台面上拿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头有点凉。
"晚棠。"
"嗯。"
"你心里膈应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膈应。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真的说不准。当年我以为她抢了我什么,其实后来想想,张宏那个人,谁跟他过都过不好。她也没捞着什么好下场。"
"那你难受什么?"
"我难受的是那孩子。"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水光,"那小姑娘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走的那年我也那么大,也是怯怯地站在新教室门口不敢进去,谁都不认识。"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没开油烟机,刚才炒菜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你要不要帮帮那孩子?"我问。
"怎么帮?"
"你教了那么多年书,你懂怎么让孩子不怕。"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想了想,然后慢慢笑了:"也是。"
第二天林晚棠早早就去了学校。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表情松快了不少,跟我说她去那孩子班上听了一节课,课间主动跟那孩子搭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得远不远,喜不喜欢学校。
"她叫许蔓,跟陈雨桐一个小区。"林晚棠一边给念棠剥橘子一边说,"开头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我拿了个棒棒糖给她,她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慢慢来。"
"嗯,慢慢来。"她把橘子瓣塞到念棠嘴里,念棠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问:"妈妈,幼儿园有棒棒糖吗?"林晚棠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幼儿园不准吃糖,牙齿会坏。"
"那我今天不吃了。"念棠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瓣橘子,"我吃橘子。"
日子慢慢入了冬,许蔓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晚棠每天去她班上看一圈,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几张贴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她旁边坐一会儿。陈雨桐跟许蔓一个小区,下学的时候偶尔能碰见,两个小姑娘慢慢也熟了。
有天放学林晚棠特意绕到许蔓她们班门口,远远看见许蔓趴在桌上画画,画完了自己看了看,然后折起来塞进了书包里。林晚棠没进去打扰,站在走廊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碰见陈雨桐,小姑娘抱着书包跑过来:"林老师!"
"雨桐,放学了?"
"嗯,我今天值日。"陈雨桐长高了不少,快跟她肩膀平齐了,马尾辫梳得高高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亮晶晶的,"林老师,许蔓是我同桌,我觉得她总是一个人待着。"
"那你要多陪陪她。"
"我知道。"陈雨桐点头,"我今天跟她说我奶奶炸了丸子,明天给她带几个。她笑了!"
林晚棠蹲下来看着陈雨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雨桐真是个好孩子。"
陈雨桐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然后忽然抬头:"林老师,念棠妹妹现在会跑了吗?"
"会了,跑得可快了,昨天还在家里把她爸的水杯撞翻了。"
陈雨桐咯咯笑起来:"林老师你下次带她来学校玩吧,我想看看她。"
"好。"
林晚棠回家的时候跟我讲了这个事,我正抱着念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念棠靠在我怀里半睡半醒的,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她把外套脱了挂好,坐过来挨着我,把脚缩进沙发里。
"周明,你说陈雨桐这孩子以后会什么样?"
"肯定有出息。"我低头看了看念棠,"她能记住别人难过的时候递颗糖,以后差不了。"
"我今天看她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林晚棠靠过来枕着我的肩膀,"那时候我也特别孤单,总觉得身边都是人但没一个真心的。后来你出现了,就跟陈雨桐给许蔓带炸丸子似的,普普通通一件事,但就暖了。"
"我那可不是普普通通。"
"怎么不普通了?"
"我那时候可是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对你好了。"
她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把念棠吵醒了。小家伙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妈妈笑什么?"林晚棠把她从我怀里接过去搂在自己腿上:"笑你爸呢,傻子一个。"
念棠看看她妈又看看我,然后抱住林晚棠的脖子学她的语气:"爸爸,傻子。"我跟林晚棠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外面冬天快过去了,窗台上的绿萝长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念棠从她妈腿上滑下来跑到阳台上,踮着脚尖去摸那些卷卷的叶子,嘴里念叨着"绿宝宝绿宝宝快长大"。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林晚棠也看着,她忽然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没说话,就是捏了捏。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跟念棠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反手扣住她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握着,肩并着肩坐在沙发上看阳台上的母女俩。念棠够不着那片最高的叶子开始急了,跺着小脚喊爸爸抱。我笑着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她举起来,她的小手终于够到了那片叶子,捏着叶尖晃了晃,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林晚棠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嘴角翘着,眼尾弯弯的。夕光从窗子斜进来,把她整个人映成暖融融的橘金色,几根碎发在光里飘着,亮晶晶的。
念棠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爸爸,放我下来,我要去给妈妈看叶子。"
我把她放下来,她攥着那片刚够到的嫩叶子哒哒哒跑过去,爬上沙发举到她妈面前。林晚棠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手里那片叶子。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灯光一家一家地亮起来。阳台上番茄的枝蔓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我走过去,在她们娘俩旁边坐下来。念棠立刻爬到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眼睛慢慢闭上了。林晚棠的手从沙发那头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手背上,指尖暖乎乎的。
电视里的动画片放完了,变成一片安静的蓝色画面。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暖光还亮着,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香味飘了满屋子。
念棠已经睡着了,呼吸细均匀地起伏着,小手松开了,那片绿叶子落在沙发垫子上,卷着边,嫩嫩的,带着一点春天刚到还没有落定的气息。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大人。林晚棠侧着脸望着窗外的夜色,下巴微微抬着,呼吸平而缓。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响着,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一切声响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听不太清的暖融融的背景音,像这城市为自己哼的一首谁也听不全的歌。
我搂着念棠,靠着林晚棠的肩膀,在暮色里坐了很久。
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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