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伟一脚踹翻赵磊值班室的炉子。
煤球滚出来,灰烬扬了一屋子。
赵磊蹲在地上,用手扒拉那些碎渣,嘴里还说着“没事没事,沈主任你消消气”。
沈伟吐了口唾沫:“窝囊废!”
他不知道的是,赵磊捡煤渣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三次。
第一条是厂党委书记叶文超发来的:“磊哥,年夜饭给你留着位。”
第二条是车间技术主管:“赵叔,图纸我改了,按您说的来。”
第三条,是沈伟的儿子沈宇轩发来的:“赵叔,我爸不知道您当年……救过我的命。”
沈伟摔门而去。他错过了赵磊站起身时,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像刀子。
01
沈伟是盛达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干这行二十年了。
他技术过硬,脾气也硬。车间里一百多号人,没几个不怕他的。嗓门大,脸子拉得快,谁要是出了差错,他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可偏偏有个人,他怎么骂都不生气。
赵磊。
厂里的勤杂工,五十出头,瘦高个,走路总是微微弓着背,见谁都先笑。
他管沈伟叫“沈主任”,叫得毕恭毕敬。
每次沈伟训人,他就端着茶水站在旁边,等训完了,递上去,小声说一句“沈主任消消气”。
沈伟烦他这副样子。
“一个大老爷们,整天低三下四的,没点骨气。”沈伟跟妻子李冬梅说起赵磊,满脸不屑,“你说他在厂里待了十年,连个正式工都没转上,还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
李冬梅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人家又没招你惹你,你老跟人家过不去干吗?”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奴才相!”
“行了行了,你爸活着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惹赵磊。”
沈伟不说话了。
父亲沈永福是去年秋天走的,走之前那段时间,反反复复跟他说过好几回:“你在厂里,别得罪那个赵磊。他那个人,深得很。”
沈伟问为什么,父亲就是不答。问急了,就摆摆手说“你别管,总之听我的”。
沈伟当时没当回事。
老头子一辈子胆小怕事,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连个车间副主任都没混上,最后是沈伟熬出了头,才把老头的面子撑起来。
这样的父亲,说的话能有多少分量?
第二天上班,沈伟刚进车间,就看到赵磊在擦机器。
那台进口设备是厂里的宝贝,平时除了沈伟,谁都不让碰。赵磊拿着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机身上的油污,擦得仔仔细细的。
沈伟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
水洒了一地。
赵磊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主任,早啊。”
“谁让你碰这台机器的?”沈伟声音很冷。
“我看上面有灰,就……”
“放下!这是你碰的东西吗?一个打杂的,碰坏了你赔得起?”
赵磊没吭声,把抹布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弯腰去捡水桶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太好。
沈伟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旁边的工人都不敢出声。
晚上下班,沈伟在厂门口碰到了儿子沈宇轩。
沈宇轩去年大学毕业,学的机械设计,托人进了厂里的技术科。小伙子长得精神,跟沈伟年轻时一模一样。
“爸,你今天又跟赵叔发火了?”沈宇轩问。
“赵叔?你叫他赵叔?”
“他人挺好的啊,上次我图纸看不明白,他还给我讲了半天。”
沈伟皱眉:“他一个打杂的,懂什么图纸?”
沈宇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路过厂门口那间铁皮值班室的时候,沈伟往里瞥了一眼。
赵磊正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看到他们,咧嘴笑了笑。
沈伟没搭理他。
他不知道的是,沈宇轩路过的时候,朝赵磊点了点头。
而赵磊回的那个眼神,很沉。
像藏着什么话,说不出来。
02
春节过后,厂里出了件大事。
那台进口设备坏了。
谁都没办法。技术科的人围着机器转了两天,图纸翻了又翻,就是查不出原因。厂长薛裕急得团团转,这设备一天不开工,一天就要损失好几万。
沈伟也急。这台设备归他管,要是修不好,他这主任脸上也挂不住。
他带着几个老工人折腾了一上午,还是没辙。
午饭的时候,薛裕的秘书小刘跑过来:“沈主任,厂长说了,让赵磊去看看。”
“赵磊?”沈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勤杂工,懂什么?”
“厂长说了,让他试试。”
沈伟心里不是滋味。自己都修不好的东西,让一个打杂的去?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但他也没办法,厂长发了话,他只能照办。
赵磊来了。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走路微微弓着背。
他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没说话。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几个接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薛裕问。
“这个好修。”赵磊的声音很轻,“就是里面的一个轴承错位了,把外壳拆了,重新校一下就行。”
“就这么简单?”
“嗯。”
沈伟不信:“你都没拆开看,就知道是轴承错位?”
赵磊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听着声音不对。这台机器,应该是去年年底换过两次轴承吧?换完之后,安装的时候没对好位,一个齿轮磨损加剧,带偏了主轴。”
沈伟愣住了。
去年确实换过轴承,是他亲自监工的。
赵磊拿起工具,开始拆外壳。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准。拆到里面的时候,果然如他所说,一个轴承错位了,周围的齿轮磨损得很厉害。
薛裕看了沈伟一眼,没说话。
沈伟的脸烧得慌。
赵磊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机器修好了。启动之后,运行得稳稳当当的。
“赵师傅,你这手艺跟着谁学的?”薛裕递了根烟过去。
赵磊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年轻时候学过一点。”
“你这水平,当个技术主管都够用了。”
“厂长抬举我了。我这个人,就适合干点杂活。”
薛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沈伟注意到了。
薛裕看赵磊的眼神,不是老板看下属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尊重。
晚上回家,沈伟越想越不对劲。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你别得罪赵磊,他那个人深得很。”
他想起儿子那句“他人挺好的”。
他还想起前几天,他和薛裕提过想让沈宇轩转正的事,薛裕说“再说吧”。可昨天他儿子告诉他,转正申请批了,而且是薛裕亲自签的字。
沈伟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去翻父亲的遗物。
沈永福走的时候,留了一个铁盒子。沈伟一直没打开过。他总觉得,那是父亲的东西,他不该碰。
但这一晚,他打开了。
盒子里是些老照片、工作证、奖状。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赵工。”
沈伟打开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上面写着:“赵工:
对不起。
那年的事,是我做错了。图纸是我改的,你的成绩是我报错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恨我儿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永福”
信没有写完,后面还有几行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楚。
沈伟的手在发抖。
他拿着信去找李冬梅,李冬梅看了之后,脸色煞白。
“你见过这封信?”沈伟问。
“见过。”李冬梅的声音很轻,“你爸临死前给我的,让我……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伟把信攥成一团。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03
第二天,沈伟去了厂档案室。
他要查赵磊的底。
档案室的刘大姐认识沈伟,二话没说就让他翻了。
但赵磊的档案很简单,只有几页纸。上面写着:赵磊,男,52岁,初中文化,1998年进厂,职位:勤杂工。
其他的,空白。
沈伟觉得不对劲。
一个能在半小时内修好进口设备的人,会是初中文化?一个能让厂长亲自给他递烟的人,会是勤杂工?
他去找叶文超。
叶文超是厂党委书记,在厂里干了几十年,什么事都知道。沈伟跟他还算有些交情,以前逢年过节都会去喝两杯。
“叶书记,我想跟你打听个人。”沈伟说。
“谁?”
“赵磊。”
叶文超正喝水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沈伟把那天的事说了。
叶文超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说的,和沈伟父亲的话一模一样。
“可是……”
“你别问了。”叶文超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赵磊这个人,你不能得罪。”
沈伟心里硌得慌。
他回到家,发现沈宇轩正坐在客厅里,跟李冬梅说着什么。
看到沈伟回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在说什么?”沈伟问。
“没什么。”李冬梅说,“宇轩说他想换个工作。”
“换工作?不是刚转正吗?”
沈宇轩低着头:“我就是……不太适应。”
沈伟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儿子有什么事瞒着他。
“你是不是跟赵磊走得太近了?”沈伟突然问。
沈宇轩抬起头,脸色变了:“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的,他教你画图纸。”
“那……那又怎么了?”
“你觉得他一个勤杂工,凭什么教你画图纸?”
沈宇轩答不上来。
沈伟把那封信掏出来,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沈宇轩看了,脸色更难看了。
“你爷爷欠他的。”沈伟说,“你现在跟他走得这么近,你让我这个当爹的怎么想?”
“爸,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沈宇轩不说话了。
他攥着那张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李冬梅看不下去了,把信收起来:“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
沈伟一直在想那封信。
他想起父亲生前那些话,想起厂里的人对赵磊的态度,想起儿子看赵磊时的眼神。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做错了什么。
可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只是觉得,那个蹲在值班室里吃泡面的人,远远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上班,沈伟刚进车间,就听到一个消息。
他的车间被查出质量问题。
一批要发给客户的零件,有将近三分之一不合格。按照合同,厂里可能要赔一大笔钱。
沈伟脑袋嗡的一下。
这批货是他亲自盯的,怎么会有问题?
他去找质检科,质检科长刘志强把他拦在门口:“沈主任,你别怪我,这个事我得按规矩办。这批货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汇报厂长和书记了。”
“不可能!每个工序我都盯了,不可能有这么多废品!”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伟去了仓库。
那批零件堆在那里,他一箱箱地翻,发现确实有一部分不合格。
不是加工精度的问题,是材质的问题。
原材料被调包了,换成了次品。
沈伟想起这批原材料是他批的。供应商是老关系,他亲自验的货。怎么会变成次品?
他去找薛裕。
薛裕正跟叶文超在办公室里说话,看到沈伟进来,两人都停了。
“厂长,那批货的事,我得跟你解释。”沈伟说。
“解释什么?”薛裕语气不太好,“货出了问题,你作为车间主任,总要负点责任吧?”
“不是,那批原材料我验过,没问题。肯定是有人换了……”
“够了!”薛裕拍桌子,“你说是有人换的,人呢?证据呢?你拿得出来吗?”
沈伟张着嘴,说不出话。
“行了,你先出去吧。”薛裕摆摆手,“这事厂里会处理的。”
沈伟出来后,心里堵得慌。
他给之前那个供应商打电话,问原材料的事。供应商说自己发出去的货绝对没问题,还发了出货单和质检报告给他。
沈伟看了,确实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但他马上又觉得不可能。赵磊一个勤杂工,怎么能调包原材料?
可转念一想,赵磊连进口设备都能修,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去了赵磊的值班室。
赵磊正在吃午饭,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方便面。
“沈主任?”赵磊放下筷子,站起来,“你找我有事?”
“那批货的事,是你干的吧?”
“什么货?”
“你别装蒜!”沈伟提高了声音,“我那批原材料被调包了,是你干的吧?”
赵磊没说话。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汤,慢慢地说:“沈主任,我就是一个打杂的,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能修机器,你能教人画图纸,你能干的事多了!”沈伟越说越气,“你到底什么人?”
赵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沈主任,我告诉你吧。”
他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走到沈伟面前。
“你爸当年确实对不起我。但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来这个厂,不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等人的。”
沈伟愣住了:“等谁?”
“等你。”
“等我?”
赵磊看着沈伟的眼睛:“等你来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欠我的,你还不还?”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所有人都在劝他别得罪赵磊。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局。
一个他父亲和赵磊,多年前就布好的局。
05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乱了套。
那批货的事还没查清楚,又有人举报沈伟贪污公款。
举报信递到了薛裕桌上,里面列了沈伟这几年拿回扣、私设小金库的证据。金额不大,但够他喝一壶的。
厂长办公会上,薛裕当众念了那封信。
“沈伟,你怎么解释?”
沈伟脸都白了。
小金库确实有,但那是车间里大家凑的福利钱,不是什么巨额贪污。
回扣的事,他拿过几次,都是供应商硬塞的,几百块钱的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厂里,这就是大事。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些都解释清楚。”沈伟说。
“三天?”薛裕笑了,“你当厂里是菜市场?想拖就拖?”
叶文超站起来打圆场:“行了,先停职吧。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沈伟就这样被停职了。
他回到家,李冬梅问他怎么回事,他没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叶文超。
“叶书记,你得帮帮我。”沈伟说,“那批货真不是我的问题,小金库是车间里的公账,我也没拿过多少钱。”
叶文超看着他,叹了口气:“沈伟,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是说赵磊?”
叶文超没说话。
“他到底是什么人?”沈伟问,“你为什么都替他说话?”
“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叶文超靠在椅背上,说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叶文超还是个年轻的技术员,有一次在车间里操作失误,整个人被卷进了传送带。所有人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去。
是赵磊冲上去,用手掰开齿轮,把叶文超拖了出来。
叶文超活了下来,赵磊的右手却落下了病根。至今阴雨天还会疼。
“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当什么官。”叶文超说,“他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他为什么……”
“因为你不放过他。”叶文超看着沈伟,“你欺负他,你骂他,你瞧不起他。他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不能指望他一直忍着。”
沈伟说不出话。
“他手里有三张牌。”叶文超说,“第一张是我。只要他开口,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第二张是薛裕。你知道薛裕怎么当上厂长的吗?是赵磊帮他运作的。薛裕欠他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第三张牌,是你儿子沈宇轩。”
沈伟心里一紧。
“赵磊安排你儿子进厂,教他画图纸,帮他转正。你儿子欠他的人情,比我还大。”
“这三张牌,随便一张,都能让你翻不了身。”
沈伟瘫在椅子上。
“这些事,你爸都知道。”叶文超说,“他临死前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走错路。可是你没听他的。”
沈伟的眼睛红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去给赵磊道歉。”叶文超说,“真心实意地道歉。”
“他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叶文超站起来,“但你得试试。”
沈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这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现在,他得向一个他骂了十年的勤杂工低头。
06
沈伟去找赵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值班室的灯亮着,赵磊正坐在里面看报纸。看到沈伟来了,他把报纸放下,站起来。
“沈主任,这么晚还来找我?”
“赵师傅,我来道歉的。”
“我以前对你不好,我骂过你,摔过你的东西,瞧不起你。是我错了。”
沈伟的声音在发抖。
“你原谅我。”
赵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伟,你爸当年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他临死前一个月,他找到我,跟我说对不起。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对不起我。”
赵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原谅了他。”
“但那不够。”
赵磊站起来,走到沈伟面前。
“他要我原谅你。”
“他说你脾气不好,但心不坏。说你有时候会犯浑,但总能想明白。”
“他让我看着你。”
“我答应他了。”赵磊说,“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
“可是你呢?”
赵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你连你爸最后的话都不听。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沈伟后退了一步。
赵磊又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你走吧。”
“赵师傅……”
“走。”
沈伟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李冬梅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事。”沈伟说,“就是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赵磊那三张牌,他想明白了。
第一张是叶文超。第二张是薛裕。第三张是他儿子。
可赵磊还说,他在等人。
等沈伟来问一句话。
沈伟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欠了多少债。
07
第二天一早,沈伟去了叶文超办公室。
“我想辞职。”
叶文超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因为我不配。”沈伟说,“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欺负了一个好人十年。我连我爸最后的话都不听。我没脸待下去了。”
“叶书记,你帮我跟赵师傅说一声。就说我沈伟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叶文超叹了口气。
“沈伟,你知不知道赵磊为什么等你来问那句话?”
沈伟摇头。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来报仇的。”
叶文超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年你爸对不起他之后,他离开这个厂,去了外地。在外面混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说,他放不下这个厂。”
“放不下这机器,放不下这些人。”
“他回来当勤杂工,不是为了等谁道歉。他就是想守着这个地方。”
“你爸那封信,他收到了。但他没拆开看。”
“因为他不想记着那些事了。”
“他让你来问那句话,不是想让你还什么。他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爸对不起他,他不计较了。”
叶文超转过来看着沈伟。
“你以为他让你下跪?他什么时候让你下跪了?”
他想起来,赵磊从来没说让他跪。
那封信里,赵磊也只说了,让他来问一句话。
是他自己,一直把自己当成罪人。
“你去跟他说说话。”叶文超说,“好好说。”
沈伟又去了值班室。
赵磊正在擦机器。看到沈伟来了,他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沈伟,你来说什么?”
“我来跟你说,我不辞职了。”
“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把这个厂管好。”沈伟说,“像我爸那样,也像你那样。”
赵磊看着他,笑了。
“你爸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高兴的。”
“他听到了。”沈伟说,“他在上面看着呢。”
赵磊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沈伟。
“这个,你留着。”
“因为这是你爸的。该你拿着。”
沈伟接过信,手指在摩挲着发黄的纸。
“赵师傅,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为什么等我这么多年?”
赵磊看着他,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欠你爸一条命。”
“那年他跳进电石炉救我,自己没出来。”
赵磊的声音很轻。
“他替我死的。”
“所以我才等他儿子来问我那句话。”
“等他儿子告诉我,他原谅我了。”
沈伟的手开始抖。
他终于知道父亲临终前为什么反反复复说那句话。
“你别得罪赵磊,他那个人深得很。”
父亲藏了三十年的秘密,今天终于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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