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正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手里的搪瓷盆砸在地砖上,水花溅到我脚边,我才抬头。
她整个人歪在厨房门口,脸色白得像墙皮。
我冲过去扶她,手抖得不行,嘴里喊“妈你怎么了”,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没事,就是有点晕。”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三十年来,我听她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没事”。
她从来不让我知道她哪疼、哪不舒服,就像把我护得严严实实的同时,也把自己所有的病痛都藏了起来。
直到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问她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我愣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01
救护车那辆是小区门口那家医院派来的,速度挺快,可那几分钟对我来说慢得像一个世纪。
医护人员把妈妈抬上担架的时候,她醒了,还惦记着灶台上炖着的汤,说:“火没关。”
我说:“我来关,你先别管了。”
她不肯,非要指着厨房的方向喊:“你先把火拧了,别烧了锅。”
医生不耐烦了,推了她一把:“大姐,命重要还是锅重要?”
她这才闭了嘴。
我跟着救护车跑下楼,爸爸在后面追,鞋子都没穿好,拖鞋趿拉着,一只脚光着踩在地砖上。
他喊了一声“韵寒”,声音哑得厉害,我才发现他在哭。
五十八岁的人了,躲在墙角抹眼泪,像个小孩子。
到了医院急诊,妈妈被推进去做检查。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嗡嗡响。
旁边有个大妈问我:“你妈平时身体怎么样?”我张了张嘴,发现我真的不知道。
她跟我说过血压高吗?
好像说过一嘴,又说“吃了药就没事了”。
她说过腰疼吗?
她总说“干活干多了,歇歇就好”。
她说什么都是“没事”,我也就真的以为没事。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长期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加上情绪压力大,心脏出问题了。你们当儿女的,平时多关心关心。”
这话像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爸爸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的手一直在抖,膝盖也在抖,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
我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在我印象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妈妈说什么他都听着,从来不反驳,也从来不表达情绪。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韵寒,爸对不起你妈。”
这话我听不懂,也没心思问。
妈妈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她躺在床上,插着氧气管,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蜡黄。
我坐在她床边,手不知道该放哪。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第一句话是:“你吃饭了没?”
我都快哭出来了。
我说:“妈,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吃没吃饭。”
她说:“饿着你怎么行。”
那一刻我恨自己。
恨自己三十岁了还被当成小孩,更恨自己真的像个小孩一样什么都不会。
她住院了,我连顿像样的饭都不会做,连她的病历本都找不到,连她吃了什么药都说不清楚。
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和一块面包,坐在走廊上吃。旁边一个护工大姐看着我,问:“小姑娘,你妈住院,你爸不来陪吗?”
我说:“他在家,家里还有事。”
其实我爸也在医院,但他在楼下抽烟。他这两天抽的烟比一个月都多。
护工大姐叹了口气:“你妈这病,说到底是累出来的。我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你妈这样的见多了,都是当妈的太拼。”
我心里酸得不行。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没洗完的碗、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菜。
妈妈倒下去之前正在准备晚饭,排骨汤、清炒西兰花、一条红烧鱼,都是我爱吃的。
她现在躺在医院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我想给她做点什么吃的。
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有排骨、鸡、鱼、各种蔬菜,还有一盒鸡蛋。妈妈总是把冰箱塞得满满的,生怕我饿着。可我不知道从哪下手。
我拿出电饭煲,想煮点粥。米是米,水是水,可我盯着刻度线看了半天,看不懂。平时妈妈都是把米洗好、放好水、按好按钮,我只负责盛碗。
我拿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煮粥放多少水”。
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说1:8的,有说1:10的,还有说“米到锅里,水没过食指第一关节”。
我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电饭煲,决定试试那个“食指法”。
结果粥是煮出来了,但水放少了,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焦味,锅底黑了一片。
我端着那碗糊了一半的粥,蹲在厨房地板上哭。
不光是觉得自己废物,更怕妈妈好不了。
电话响了,是爸爸打来的,说妈妈醒了,念叨着想喝粥。
我说:“我煮了,但是糊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带饭过去吧,你别忙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抱着那碗糊粥,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白活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妈妈坐起来了,气色比昨晚好一些,但嘴唇还是干裂的。
她看到我,第一眼不是问自己病情,而是看我脸色:“熬夜了?眼睛都是红的。”
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其实我一夜没睡。
她让我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问:“你爸呢?”
“回家拿东西了,一会儿来。”
“昨天那个锅,你关火了吧?”
“关了。”
“没烧坏吧?”
“没。”
她点点头,松手了。
我知道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但她不说。她把所有操心的事都闷在心里,闷久了就变成了病。
护士来查房,给妈妈量血压、测体温,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我站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记不住,只能拿手机偷偷录音。
护士走后,她问我:“你记那些干嘛?”
我说:“怕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爸爸来了,提着保温桶,装了热腾腾的粥和小菜。
是楼下早餐店买的。
妈妈喝了一口,皱皱眉:“太稀了。”爸爸不说话,站在那里搓手。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给妈妈带几件换洗衣服。
她的衣柜很整齐,每件衣服都叠得有棱有角。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她的一些私人物品:存折、户口本、我的毕业证,还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都磨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满月的照片,妈妈抱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页是我三岁生日,她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眼神一直没离开过。
往后翻,渐渐能看到她的变化。
三十多岁的妈妈,眼里还有光。
四十多岁的妈妈,笑容淡了,嘴角垮了一些。
五十岁以后的照片,她几乎没笑过,只有那种应付式的表情。
我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
发黄了,边角都卷了。
照片里妈妈二十出头,扎着两根辫子,站在一棵槐树下,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笑着看镜头,她也笑着,阳光打在两个人脸上,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玉琴,珍重。”
字迹是男的写的,笔锋有力,不像我爸的字。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这个人。
我把照片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但心跳很快。
晚上我去医院陪床,妈妈已经睡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好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以前总觉得妈妈是超人,什么都能扛,什么都会做,永远不会倒。
可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就像个小老太太。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手很糙,指节粗大,关节都变形了。这双手做了三十年饭、洗了三十年衣服、收拾了三十年屋子,从来没歇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贾建明发来的微信。
“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还在医院住着。”
“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操心。”
“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韵寒,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别去问。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陪着她。”
这话有点怪。我没回。
03
妈妈住院的第三天,我开始学做饭。
说“学”都抬举我了,其实就是按照百度上的步骤,一步一步照做。
我试着煮面,面煮得太烂,像一坨浆糊。
我试着炒菜,油放多了,菜像泡在油里。
我试着蒸鸡蛋,水放太多,蒸出来全是水,鸡蛋不知道去哪了。
每一顿都是失败。
我不甘心,第二天又试。还是失败。
第三天还是失败。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黑乎乎的残渣,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无力感”。
妈妈这三十年来,每天重复这些动作,做得那么轻松,我以为做饭是件很简单的事。
可轮到我做,才发觉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她几十年攒下来的本事。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带了一碗自己煮的面条。面已经坨了,汤也浑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端给妈妈。
她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我,问:“你自己做的?”
“嗯。”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说:“还行,就是面煮久了。”
我说:“嗯,下次少煮一会儿。”
她把那碗面吃完了。虽然剩了大半碗汤,虽然面都烂了,但她一口一口全吃了。吃完她把碗递给我,我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我假装没看见。
回病房的路上,我在走廊碰到爸爸。他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走过去坐下,他也回过神来,问我:“你妈吃了没?”
“吃了,我煮的面。”
“她没嫌不好吃?”
“她没说。”
他点点头,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自己苦。她再难,脸上也是笑着的。”
我第一次听爸爸这么评价妈妈。
他们结婚几十年,在家里的交流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话。
爸爸在家就是个影子,妈妈说他两句,他就低头不说话。
我一直以为爸爸不爱说话是因为性格问题,现在想想,可能不是这样。
“爸,你和我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他突然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说:“相亲认识的,你外公介绍的。”
“那你爱她吗?”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侧脸,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妈当年,有个人在等她。”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照片上那个男人,我知道。妈妈年轻时的初恋,那个写“玉琴,珍重”的男人。
第四天,妈妈的精神好多了。她开始下床走动了,还催我回去上班。我说请假了,她说不就一个小毛病嘛,大惊小怪的。
我不理她,坐在床边削苹果。
削得坑坑洼洼,皮削了一大半,果肉也削掉了一块。她看着直皱眉:“你这削法,还不如直接啃。”
我说:“那你教我怎么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年了,你终于舍得让我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心酸。
我在医院待了几天,渐渐摸清了妈妈的作息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醒来,七点吃早饭,九点查房,中午十一点吃午饭,下午打盹,晚上八点半关灯睡觉。
跟军营一样规律。
我就跟着她的作息走,早上陪她吃早饭,中午喂她吃药,下午陪她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在听。
我说公司的事,说小区的事,说邻居家的事。
她就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第五天下午,我突然问她:“妈,你年轻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啊,想去学画画。”
“那怎么没去?”
“家里没钱,后来嫁人了,又有了你,哪还有功夫想着画画。”
她顿了顿,又说:“你小时候总爱哭,我一放下你就哭。我抱着你,什么都做不了。后来你会走了,我又怕你摔着,不敢离开你一步。再后来你上学了,我担心你被人欺负,每天接送,风雨无阻。再后来你工作了,我又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天天变着法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眼角湿了。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年来,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围着我转。
她把这辈子最好的年华、最多的精力,全部扔进了一个叫“林韵寒”的洞里。
我享用了三十年的“母爱”,却从来没想过:这三十年的代价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起身,翻她的衣柜,翻她的抽屉,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在衣柜最底层,一个旧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她攒的一些零碎:老式手帕、几枚纽扣,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是一份病历单,时间是我七岁那年。
诊断结论四个字:“轻度抑郁。”
下面还有一行医生写的备注:“建议家属注意患者情绪,必要时进行心理疏导。”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妈妈得过抑郁症。在我七岁那年。
而我,从来不知道。
04
我拿着那张病历单,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我有记忆,但很模糊。
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妈妈不怎么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她坐在厨房地板上哭。
她看到我,立刻抹掉眼泪,笑着说:“妈切洋葱呢,眼睛辣。”
我信了。七岁的孩子,什么都能信。
我把病历单拍了下来,发给了舅舅贾建明。他住在另一个城市,平时很少联系,但他是我妈唯一的弟弟。
电话响了,他接的。
“舅舅,我妈七岁那年得了抑郁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韵寒,你听我说。”
“你说。”
“你妈那一年,确实不好过。但不是她自己出问题,是你家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他又沉默了。
“你爸,那年外面有人了。”
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女人是你爸同事,教美术的,比你爸小十来岁。你妈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会走路了。她没闹,没吵,一个人扛了。扛到最后扛不住,心里出了问题。”
我握着手机,手指尖都在发麻。
“你妈没离婚,她说离了婚孩子怎么办。她说她能撑下来。她就真的撑下来了,撑到现在。”
“那那个女人呢?”
“走了呗。你爸没跟她走,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不敢。但你妈心里这坎,一辈子都没迈过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爸爸出轨了。在我七岁那年。妈妈知道了,没离婚,把苦咽进肚子里,抑郁症了,然后把她所有的爱和恐惧,全部转化成了对我的“保护”。
她怕我受伤,就把我关在笼子里。她怕我走她的老路,就把我圈在自己身边。她怕我离开她,就不让我学会独立。
因为她再也承受不了一次“离开”。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过去的三十年,我一直以为妈妈是“爱太多”才护着我。
现在才明白,那是怕。
她怕了二十三年,怕到极致,就把爱变成了一根绳索,把我绑在她身边。
这根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也勒得我长不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妈妈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我进来,笑着说:“来了?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我说:“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笑容慢慢收了些。
“什么事这么严肃?”
“你七岁那年。”
她的表情僵住了。
“你得过抑郁症,是不是?”
她不说话。
“我爸出轨了,是不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韵寒,这些事都过去了。”
“可我没过去。”
我掏出那张病历单的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妈,你扛了二十三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这些事,扛到把自己累出心脏病。你什么都帮我做了,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长大了,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妈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更难受。”
她伸手拉住我,手很凉。
“韵寒,妈对不起你。妈以为,把你护到最好的程度,就再也没人能伤害你。可妈忘了,妈自己,也在伤害你。”
我忍着眼泪,握紧她的手。
“妈,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能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你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推远。你还有我,还有爸。”
提到爸爸,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爸他……”
“他都跟我说了。”
沉默了很久。
“妈,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但你是我妈,这是我唯一在意的事。”
她哭了。不是那种小声抽泣,而是肩膀抖着,眼泪大颗大颗掉。她哭了很久,哭到护士进来看了好几次。
后来她哭累了,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她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我看着她,就想,这个家,是时候变一变了。
05
妈妈出院的头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打算给她做顿像样的饭。
鸡汤、清炒时蔬、蒸鱼,再煮个粥。
这些天我练了不少次,虽然还是比不上妈妈的手艺,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糊得没法吃。
我开着油烟机,开着灯,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准备开火,燃气灶打了好几次打不着。
我伸手去拧阀门,拧了好几下,发现不对。
那个阀门没反应。
我又拧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我蹲下去检查,闻到一股怪味。
煤气味。
我脑袋嗡了一下。
赶紧关阀,推窗,跑出厨房。
心跳砰砰的,手抖得厉害。
我蹲在客厅,喘着气,看着厨房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差点把家烧了。
我打电话给爸爸,他接得很快。
“爸,燃气灶坏了,我差点出事。”
“你现在在哪?”
“在家,厨房里煤气味重。”
“你出来,别在屋里待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冷风吹着,才觉得后怕。
如果我没及时发现,如果煤气的浓度再大一点,如果……
我不敢想。
爸爸来了,骑着电动车,穿件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进厨房检查了一圈,说是软管老化了,漏气。
他蹲在地上,把软管拆下来,又去楼下五金店买新的,回来装上,试了几下,能打了。
“以后这种事,你别碰,叫我来。”
“爸,我不能一直叫你来。”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之前觉得自己做饭煮粥,已经学会了独立。可燃气灶一坏,我又变回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三十岁了,连换个软管都不会。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接妈妈。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边等我。
我接过她的包,说:“妈,回家吧。”
她点点头。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到家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了,桌子擦了,沙发上的抱枕也摆正了。自从她住院,我在家务上越来越顺手。
她环视了一圈,点点头:“还行。”
“我做了饭,你试试看。”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几个菜。鸡汤黄澄澄的,蒸鱼颜色搭配得不好看,但熟透了,我还在上面放了姜丝和葱花。
她夹了一块鱼肉,嚼了嚼。
“还行,就是有点老,蒸久了。”
“嗯,下次注意。”
她又夹了点青菜,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眼圈红了。
“韵寒,你长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假装没听出来,低头给她盛饭。
“妈,吃吧,一会儿凉了。”
她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擦了擦眼睛。
“你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离开我。所以我把你绑在身边,什么都替你做了。我以为这是爱你,其实妈错了。妈只是怕孤单。”
“现在我明白了,让你长大,才是真的爱你。”
“韵寒,妈谢谢你。”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妈,不用谢。你是我妈,永远都是。”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
她开始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为什么喜欢画画,说她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说她为什么一直没学画画,说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我也听得断断续续的。
但我一直握着她的手。
06
妈妈出院一周后,我决定做一件事。
我在网上找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打电话咨询了一下,帮妈妈约了个号。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不太愿意。
“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我又没病。”
“妈,你不是有病。你是心里有事,闷了太多年,找个人说说。”
“跟你说不行吗?”
“行,但专业的人,更会听。”
她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第一次咨询,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还行,那女医生挺会说话的。”
“下次还来吗?”
“来。”
之后她每星期去一次,雷打不动。有时候我去送,有时候她自己坐公交去。
一个月后,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脸上有笑容了,话也多了。有一次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给我看她拍的夕阳。
“你看,这云多好看,像不像一朵棉花糖?”
我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那个年轻时的妈妈,回来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闻到一股香味。不是熟悉的饭菜香,是颜料的味道。
我走进客厅,看到妈妈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没画完的风景画。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拿着画笔,侧着身子,眼睛看着那幅画,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妈,你在画什么?”
“画窗外的树。”
“什么时候买的画具?”
“上周,路过一个美术用品店,走不动路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安静,很从容。
“我都忘了我还会画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得很慢,但很稳。那棵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叶子是浅绿色的,树影落在白纸上,很好看。
“妈,你画得真好。”
“哪有,几十年前的功夫了。手都生了。”
“不生,要是生,就画不出这样的树。”
她停下手里的笔,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我跟妈妈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我刚工作那年拍的,那时候还没你,你爸也没出现。”
“那时候,你就想学画画?”
“是啊,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一盒水彩,自己瞎画。”
“后来呢?”
“后来嫁人了,有了你,那盒水彩就收起来了。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了。”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酸。
妈妈这辈子,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太多。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人生,好像都被“妈妈”这两个字塞进了角落里。
“妈,以后你想画就画。家里的事,我来做。”
她笑了一下:“你这丫头。”
“我说真的,你教我做饭,我教你玩手机。咱们扯平。”
“谁跟你扯平?”
“你说的,你教我。”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看照片。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妈妈不是那个什么都行的超人了。她是一个有过去、有遗憾、有梦想的普通人。她也会哭,也会累,也会害怕。
而我现在,开始慢慢地、笨拙地,去成为她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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