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这天,张冲喝得脸红脖子粗。
乌云敬完酒,趁人不注意往蒋小鱼手里塞了个信封。
蒋小鱼低头一看,脸当场变了色。
张冲醉趴在桌上,啥都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他扶着脑袋醒过来,发现乌云坐在床尾,眼睛红红的。
他问咋了,乌云说没事。
他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在地里干活,碰到蒋小鱼。
蒋小鱼低着头递给他一根烟,喊了一声“哥”。
张冲笑着接过烟,没注意到蒋小鱼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乌云收拾衣柜时掉出那张照片。
张冲捡起来一看,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六个字:“蒋小鱼,你对不起我。”
01
张冲跟乌云是去年秋天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张冲他妈的表姐,说姑娘家在隔壁镇上,长得好看,人也温柔,就一个要求——不嫌男方穷。
张冲当时二十八了,在村里算是老光棍。
他爹张广明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他妈许红梅嘴碎心软,一心想给儿子娶上媳妇。
媒人这么一说,许红梅连夜就让张冲收拾利索了去见人。
张冲第一次见到乌云的时候,脑子嗡嗡的。
姑娘一米六出头,皮肤白净,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张冲跟他妈站门口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他想,这样的姑娘,咋能看上自己?
可乌云真就看上了。
前后见了三面,乌云就跟张冲说“行”。张冲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在村里见人就发烟,嘴都合不拢。许红梅更是逢人就夸自家儿媳妇“有福气”
“长得好”
“知书达理”。
两人处了大半年,今年春天定了日子。
张冲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刷了白墙,换了新床,买了几件家具。
许红梅从镇上扯了大红布,做了两床新被子。
张广明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给张冲办酒席。
张冲嘴上说“简单办就行”,心里比谁都高兴。
他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地搬过砖,在工厂流水线上干过活,攒了点钱回来种地养鸡。
他不求大富大贵,就想找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乌云嫁过来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张冲穿着一件租来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傻子一样。
乌云穿着大红的嫁衣,脸上化了淡妆,看着格外好看。
村里那些婶子大娘都说,张冲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蒋小鱼是婚礼这天早上到的。
他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茬也没刮干净。
张冲看到他,跑过去就搂住了,说:“你小子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蒋小鱼笑了笑,说:“你结婚,我能不来?”
张冲拽着他往里走,说:“你给我当伴郎,酒都给你准备好了。”
蒋小鱼没推辞。他接过伴郎的胸花别上,跟着张冲忙前忙后。
婚礼是中午开的席。
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菜是许红梅跟几个婶子做的,鸡鸭鱼肉都有。张冲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蒋小鱼跟在旁边替他挡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村里那些男人爱闹,一个劲儿灌张冲。蒋小鱼二话不说,全接了过来。没一会儿功夫,脸就喝得通红。
乌云坐在主桌上,低着头吃菜,偶尔抬眼看一眼蒋小鱼,又很快移开。
张冲没注意这些。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舌头都大了。
快散席的时候,乌云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最后一桌。这一桌坐的都是张冲的远房亲戚,蒋小鱼也在旁边站着。
乌云端着酒杯敬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趁大家没注意,塞进了蒋小鱼手里。
蒋小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字。他只愣了两三秒,乌云就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旁边的亲戚都没听见。
蒋小鱼的脸一下子僵了。
他攥着信封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乌云说完那句话,转身回了主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蒋小鱼站在桌边,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长辈端着酒杯冲他喊:“小鱼,喝酒啊!”
他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杯放下的时候,那个信封已经不见了,被他揣进了裤兜里。
散席的时候,张冲醉得不省人事。几个男人把他抬进了屋里,扔在新床上。乌云坐在床边看着张冲,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啥。
蒋小鱼没有留下来吃晚饭。
他推说“身体不舒服”,骑上摩托车就要走。许红梅拉着他“住一宿再走”,他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镇上的出租屋,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房子不大,一间屋,一张床,一个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蒋小鱼进门后,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嘭嘭的。
他摸了摸裤兜,把那个信封掏了出来。
信封很普通,没封口。他手指头有点抖,半天没打开。
他想起乌云贴着他耳朵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轻轻的,冷冷的,像冬天刮来的风。她说:“回家再看。”
蒋小鱼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口撕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几年前的东西。
照片上是一个姑娘,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被逼到一个角落,头发散乱,满脸是泪,衣服也被扯破了。
蒋小鱼看着那张照片,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他认出了那个姑娘。
那是六年前的乌云。
她的眼神又害怕又绝望,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那眼神蒋小鱼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力写着什么。那行字是:“蒋小鱼,你还记得那晚的事吗?”
蒋小鱼的手抖得厉害。
照片从他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可身子僵着,动不了。
那晚的事,他怎么忘得了。
六年前。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到城里打工没多久。
一天晚上,他路过一条巷子,听到里面有声音。
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黑,路灯坏了,模模糊糊能看到几个人影。
他听到有个姑娘在哭,声音很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走了。
他不是不想管,他害怕。他没那个胆子。
后来的事情,他想忘都忘不了。
蒋小鱼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呼吸变得很急。
桌上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02
第二天,张冲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扶着脑袋坐起来,觉得头跟裂了似的疼。屋里亮堂堂的,窗帘也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新床单上。
乌云已经起来了,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张冲揉了揉眼睛,说:“媳妇,你咋起这么早?”
乌云听到他说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张冲虽然醉得不轻,可也看出不对劲来了。
“你咋了?眼睛咋这么红?”
乌云摇摇头,说:“没咋,昨晚没睡好。”
张冲“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他这人糙,不太会关心人,总觉得姑娘家心思细,问多了反而不好。
他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乌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了粥,还热了两个馒头。张冲坐在桌边,一边喝粥一边想着今天要干啥。
“这地里的草该拔了。”他说,“等会儿我去地里,你在家待着就行。”
乌云点点头,没说话。
张冲喝完粥,扛着锄头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估摸着时间还早,准备先去地里看看。
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痒。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今年苞谷长得好,年底能多收一些,到时候攒点钱,给乌云买身新衣裳。
走到地里的时候,他发现田埂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T恤,低着头,看不清脸。张冲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蒋小鱼。
“小鱼?”张冲喊了一声。
蒋小鱼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他脸色很差,眼下一片乌青,像是昨晚没睡觉。
张冲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说:“你咋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蒋小鱼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张冲。
张冲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两个人蹲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蒋小鱼开口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喊了一声:“哥。”
“哎。”张冲应了一声。
蒋小鱼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抽完那根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
“你不吃早饭?”
“不吃了。”
蒋小鱼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他的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步子也很沉,像背着一块大石头。
张冲蹲在田埂上,看着蒋小鱼走远了,有点莫名其妙。
他跟蒋小鱼从小一起长大,这人的性格他了解,话不多,心里总装着事。
可今天这样,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扛起锄头下了地。
干到中午,张冲回家吃饭。乌云已经把饭做好了,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张冲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说:“好吃。”
乌云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也不夹菜。
张冲看了看她,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乌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
张冲一边吃饭一边说:“下午我去镇上买点肥料,你要不要一起去?”
乌云想了想,说:“不去了,有点累。”
“行,那你在家歇着,不用给我做饭,我在镇上随便吃点。”
乌云点了点头。
吃完饭,张冲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他去农资店买了两袋复合肥,绑在后座上,正准备往回走,在街角看到了蒋小鱼。
蒋小鱼蹲在一家店门口,低着头抽烟。旁边摆着几个行李袋,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张冲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小鱼,你这是要干啥?”
蒋小鱼抬头,看到张冲,愣了一下。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我……”他张了张嘴,说,“我要去外地打工。”
“啥时候走?”
“今晚的火车。”
张冲听了,皱了皱眉。“你咋这么急?这刚回来,又要走?不在家多待几天?”
蒋小鱼摇摇头,眼神有点躲闪。“那边找了个活,老板催得紧,不能耽搁。”
张冲看着他那几个行李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认识蒋小鱼这么多年,这人从来说话都直来直去的,可今天这话,听着就不像是真话。
“小鱼,”张冲说,“你有啥事瞒着我?”
蒋小鱼垂着眼,手指头捏着烟,半天没说话。
“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有啥事你跟我说。”
蒋小鱼抬起头,看了看张冲。张冲站在他面前,晒得黑黑的脸上带着点笑,露着一口白牙。看起来还是那个憨厚的老样子。
蒋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就是想换个地方干活。”
张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吧,路上小心。到了地方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蒋小鱼点了点头,伸手想从口袋里掏出点东西,但手伸进去又缩了回来。
张冲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他看了看时间,说:“我先回了,地里还有活。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蒋小鱼看着张冲骑着电动车走远,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
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03
张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乌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到张冲进门,她站起来,说:“回来了?”
“嗯。”
张冲把肥料卸下来,放到墙角。他洗了手,走进厨房,看到桌上摆着一碗面。面都快凉了,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你吃了吗?”张冲问。
“吃了。”乌云说。
张冲坐下来,低着头吃面。他干了一天的活,肚子饿了,呼噜呼噜几下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乌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一句话没说。
张冲吃完面,放下碗,说:“我去镇上碰到小鱼了,他说要出去打工。”
乌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走了?”
“嗯,说今晚的火车。”
乌云低着头,没再问。
张冲端起碗去洗碗,路过乌云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想了想,说:“媳妇,你要是累的话,就早点睡吧。”
乌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
张冲洗完碗,收拾了一下,也进了屋。乌云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侧着身子,不知道睡没睡着。
张冲躺到她身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觉得旁边的人在翻身。睁开眼睛,看到乌云坐在床边,抱着一件衣裳,低着头在翻什么。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白惨惨的。
“咋了?睡不着?”张冲问。
乌云身子一抖,像是被吓了一跳。她转过身,手里攥着一件衣裳,说:“没,没事,收拾一下衣柜。”
张冲没多想,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乌云看着张冲又睡着了,慢慢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件衣裳,是张冲的一件旧夹克。
她刚才在翻衣柜,想找点东西。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啥。
从嫁过来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蒋小鱼会怎么面对她?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蒋小鱼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他来当伴郎那天,她以为他会来找她说话,可他除了敬酒的时候看了一眼,全程都躲着她。
她趁人不注意塞给他的那个信封,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乌云把夹克叠好,放回了衣柜里。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外面的月亮很大,挂在树梢上,有点像六年前那个晚上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亮。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走在一条小巷子里。那条巷子她走了大半年,从来都没出过事。
可那天晚上出事了。
她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进了巷子深处。
她挣扎,她大喊,可她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她的衣服被扯破了,胳膊上、腿上全是血痕。
她记得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三个晚上就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了。可她没想到,后来的事更让她绝望。
乌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起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那天晚上跑回家后,一个同学帮她拍的。
她本想让同学作证,可后来她没敢报案。
她怕那个人被放出来后会报复她,也怕事情传出去以后没脸见人。
那张照片她一直留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想提醒自己,那天晚上的事是真的,不是一场噩梦。
六年后,她嫁给了张冲。
她嫁给张冲,是因为张冲人老实、心地好。他不会欺负她。
她也知道蒋小鱼是张冲的兄弟。她想,嫁过来以后,总有一天会见到蒋小鱼。
可当她真的见到蒋小鱼,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信封里装的不只是照片,还有她那六年里攒下的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乌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躺了下来。她看着身旁鼾声如雷的张冲,觉得这个男人也挺可怜的。
他啥都不知道。
他娶了个心里装着事的媳妇,他最好的兄弟心里也装着事。
而所有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一个大概。
乌云闭上眼睛,睡不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闹得人心烦。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冲,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04
张冲发现乌云有点不对劲,是从婚礼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劈柴,乌云坐在屋檐下择菜。天热,她穿了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张冲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她胳膊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算长,但挺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媳妇,你这胳膊上的疤是咋回事?”
乌云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那道疤。她表情变了变,说:“小时候不小心划的。”
张冲“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他这人粗心,觉得姑娘家身上有点疤很正常。
可过了两天,他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天傍晚,乌云说要洗澡。
张冲去给她烧水,水烧好了,乌云端着热水进了屋子,把门关上了。
张冲坐在院子里抽烟,过了一会儿,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媳妇,你咋了?”
哭声停了。
“没事,”乌云在里面说,“水太烫了,烫了一下。”
张冲没再问,回到院子里坐下。
他抽着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天乌云总是躲着他,一说话就低着头,吃饭也不抬头看他。晚上睡觉也背对着他,一句话不说。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第二天,张冲去地里干活的时候,碰到了他娘许红梅。
许红梅正在菜园子里浇菜,看到张冲,喊住他,问他:“你媳妇咋样?还习惯不?”
张冲站在地头,挠挠头,说:“还行吧。”
许红梅看儿子的表情有点不对,放下水壶走近了,问他:“咋了?吵架了?”
“没有,”张冲说,“就是……总觉得她有心事。”
许红梅是个嘴碎的,一听这话,马上接上了:“你媳妇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想家也正常。你也别想太多。”
张冲点点头,觉得他娘说得有道理。
他又埋头干了两天活。
那天下午,他提前收了工,想着早点回去,帮乌云干点活。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有动静。
他推开门,看到乌云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好几个信封和照片。
乌云听到门响,猛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把那些信封和照片往口袋里塞,可手抖得厉害,好半天塞不进去。
张冲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在干啥?”
乌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没啥,收拾东西。”
张冲走过去,看到地上还有一张掉落的照片。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是他跟蒋小鱼高中时候的合影。两个小子穿着校服,勾肩搭背地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张冲看着照片,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乌云怎么会有他高中时候的照片?
他捏着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他凑近了看,“蒋小鱼,你对不起我”这几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像是重复写了好几次,有的笔画都快把纸划破了。
张冲看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张冲问。
乌云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张冲往前迈了一步,想拉她的手。乌云躲开了,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墙角。
张冲停住了。
他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乌云,”他说,“你跟蒋小鱼以前认识?”
乌云咬着嘴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张冲攥着那张照片的手在发抖。他走到桌边,把照片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说。”他说。
乌云站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说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乌云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颤颤的。
“蒋小鱼……以前是我男朋友。”
张冲心里“咯噔”一下。
“啥时候的事?”
乌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六年前。”
张冲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指把桌子边缘都握变形了。
乌云看着他,说:“我不想骗你。可我也不知道该咋说。”
张冲问:“那他欠你的,是啥意思?”
乌云别过头,没说话。
张冲站起来,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跟我说实话,行不行?”
乌云抬起头,看着张冲,嘴唇哆嗦着,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那照片……是我被欺负的时候拍的。”
张冲愣住了。
“被欺负?被谁?”
乌云咬着嘴唇,用力咬得发白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冲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想起蒋小鱼那天在田埂上喊他“哥”的表情,想起蒋小鱼急匆匆要走的样子,想起乌云翻信封的样子。
他脑子嗡嗡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05
张冲问了一夜,乌云也只说了一部分。
她说她那年被一个叫程二牛的人欺负了。
那个人她认识,是同村的,平时看着人模人样,谁想到他脑子里装的是那种念头。
事情发生在一天晚上的小巷子里,她跑了,也报了警。
可程二牛跑了。
张冲问她跟蒋小鱼的关系,乌云没有明说。
她只说,蒋小鱼那时候在城里打工,她跟他见过几次面。
张冲听出来了,乌云在避重就轻。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要去镇上找蒋小鱼。
蒋小鱼没有离开,他还在镇上。
昨天晚上张冲思考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蒋小鱼说要走,可他根本没买火车票。
张冲到镇上出租屋的时候,天刚亮。门没锁,他推开门,看到蒋小鱼坐在床边,像个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小鱼。”
蒋小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哥,”他说,“你知道了?”
张冲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你把话说清楚。”
蒋小鱼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说了自己封存了六年的秘密。
“那年我在城里打工,一天晚上,我路过一条巷子,听到了声音。”蒋小鱼低着头,声音发涩。
“是乌云的声音。”
张冲的眉头骤然锁紧。
“我走过去,看到她被一个人按着,衣服都扯破了。她在哭,在喊‘救命’。”蒋小鱼顿了顿,“我冲上去,跟那个人打了起来。”
“那个人是程二牛?”
蒋小鱼点了点头:“我们在地上打滚,他抓着我的头发,我踹他的肚子。后来我不知道怎么抓到了一块砖头,就砸了下去。我也不知道砸哪了,反正他倒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张冲紧张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蒋小鱼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以为他死了。我吓傻了,就跑回出租屋,翻墙跑了。”
“你跑了?”
蒋小鱼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我害怕,我不敢报案,我怕被人抓进去。”
张冲站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冲上去给蒋小鱼一拳。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蒋小鱼看着他,说:“我跑了以后,乌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三天。她的腿断了,胳膊也伤了,额头缝了八针。我在外面躲了两年才敢回来。”
张冲的拳头放下去,又攥紧。
“那你上次见到乌云是什么时候?”
蒋小鱼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回来以后,找过她一次。”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一整夜,没敢敲门。”
张冲看着他,心里的愤怒慢慢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代替了。
“你跑了以后,程二牛呢?”
“他没死。”蒋小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然后被抓了,判了六年。”
张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蒋小鱼站起来,走到张冲面前,直直地盯着他。
“哥,对不起。这事,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乌云。”
张冲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我一直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我没有那个脸。”
蒋小鱼说着,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张冲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他走过去,拍了拍蒋小鱼的肩膀。
“这事,是谁的错?”
蒋小鱼摇摇头。
张冲深吸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他让蒋小鱼先待在屋里,一个人出了门,回了家。
乌云坐在院子里,看到他回来,站起身,望着他。
张冲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和乌云对视了好一会儿。
“事情我都知道了。”他走到乌云面前,说。
乌云垂下眼,轻声说:“那你准备咋办?”
张冲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乌云愣住了。
张冲看着她,想了想,坐到了她身边的石阶上。
“你……恨他吗?”
乌云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那个时候跑了。”
张冲沉默了。
“我嫁给你,有一部分是想见到他。”乌云的声音轻轻的,却像针一样扎进张冲心里。
张冲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乌云抬起头,望着他,说:“对不起,张冲。”
“回屋吧,外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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