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像蒸笼。

我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老鼠啃木头。

考了多少?”我第三次问儿子。

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285。”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攥着一张纸条,指节都捏白了。

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我给技校打了电话,给包工头也打了电话。

我以为我把路给他铺好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张纸条上写着另一串数字,更不知道儿子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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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那三天,我特意请了假。

工头老李不乐意,说工期紧,批假扣钱。我说扣就扣吧,就三天。

第一天送儿子进考场,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上遇到刘斌,他也送儿子。他儿子昂着头,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你家马正志紧张不?”刘斌问。

我说还行吧。

“我家那个昨晚还看书看到十二点,我说不用看了,你啥水平爹心里有数。”

刘斌这话听着像是在谦虚,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我没接话。

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考完那天下午,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他。

天热得要命,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旁边站了一堆家长,有的拎着水,有的拿着扇子。

我看见儿子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得慢。

跟旁边的学生一比,人家都是跑着跳着出来的,就他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骑摩托车载着他,风呼呼地吹。

他在后面一声不吭,手扶着后座,没抓我的衣服。

那不对劲。平时他都是抓着我的腰,怕摔下去。

到家后王丽红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儿子坐下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

“吃饱了?”我问。

“嗯。”

“咋吃这么少?”

“不饿。”

他起身回了房间,门虚掩着。

王丽红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冲我使眼色。我没理她,把那盘排骨端起来全倒进自己碗里。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烟,数着烟头。一根、两根、三根。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我推门进去,儿子躺在床上,脸朝着墙。

“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就那样。”

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我急了,提高嗓门:“你倒是给个准话啊,爹好心里有个数。”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出来。

王丽红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我瞪了她一眼,她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

我以为是老鼠。

但老鼠不会翻书。

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他门。

“出来吃饭。”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

“昨晚没睡好?”我问。

“是不是没考好?”

他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我的嗓门又上来了。

“285。”

他说完这三个字,从我身边走过去,去洗脸了。

我愣在原地。

285?

那是啥概念?

总分750,他考了285?

我的脑子嗡嗡的,像是有只蜜蜂在里面飞。

王丽红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咋了?”

我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六月的早晨已经有蚊子在飞,围着我转。我一巴掌拍在脸上,没拍到蚊子,把自己扇疼了。

02

那天上午我骑着摩托车去镇上转了一圈。

技校门口贴着招生广告,红色的横幅挂在铁门上:“学一门手艺,端一个饭碗。”

我停下车,站在门口看了看。

门卫大爷探出头:“报名啊?

“看看。”

“进来看看呗,又不收钱。”

我推门进去,操场不大,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教学楼刷着黄色涂料。

门卫大爷递给我一张招生简章:“汽修专业好,出来自己开店。”

“多少钱一年?”

“五千多,住宿费另算。”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回到家,儿子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我把那张招生简章拍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汽修专业,学出来一年挣七八万不成问题。”

他依然没说话。

“你考那个分,复读也没用,不如趁早学门手艺。”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看啥?”

“没看啥。”

他又低下头,手指压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我有点上火:“你倒是表个态啊。”

“行。”

他说完这个字,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就带他去报名了。

摩托车一路颠簸,路过县城一中的时候,我感觉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看啥?”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报名处排队的人不多,一个胖胖的女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花名册。

“专业选好了?”

“汽修。”

“你儿子叫什么?”

“马正志。”

老师翻着花名册,又看了儿子一眼:“你儿子看着挺斯文的,学汽修不怕脏?”

“怕脏还学啥手艺。”

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填表的时候,儿子握着笔,手有点抖。

他写了三次名字,写错了三遍。

第一次把“马”字写成了“妈”,第二次把“正”写成了“政”,第三次写了一半停住了。

“咋了?”我问。

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字写对了。

交完钱,老师给了两张收据和一张入学通知书。

我把那几张纸仔细叠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回来的路上,路过县城一中,大门敞着,能看到里面高高挂着的横幅:“2024年高考圆满结束,祝学子金榜题名。”

儿子的头又偏过去了。

我没说话。

回到家,王丽红正在择菜,手里攥着一把韭菜。

“报了?”

“报了。”

多少钱?

“五千。”

她没说话,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儿子进了房间,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王丽红小声说:“他爸,我总觉得……”

“你觉得啥?”我打断她。

“没啥。”

她把韭菜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菜很丰盛,王丽红做了四个菜。

但儿子只夹了几筷子就放了碗。

“多吃点。”王丽红说。

“饱了。”

他起身回房,门又关上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难受吧,也不是。

痛快吧,更不是。

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王丽红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没帮她,搬了张凳子在院子里坐着。

天黑了,蚊子多起来,围着我转。

我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拍死了两只,留下两摊血。

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有些事,不是我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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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爷爷萧铁柱住在我隔壁那条巷子里,走路过去五分钟。

他七十多了,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块,一个人住,养了两只猫,院子里种着几棵辣椒。

那天傍晚,他拄着拐棍来了。

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王丽红在厨房忙活。

“爸,您咋来了?”

他没理我,径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拐棍立在旁边。

“小马呢?”

“在屋里。”

“叫他出来。”

我喊了一声,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爷爷,愣了一下。

“爷爷。”

“过来坐。”

儿子在我旁边坐下,低着头。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给你。”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儿子面前。

“爸,您这是干啥?”

“让他拿着。”

我伸手想去拿那个信封,被他一把拍开:“你少碰。

“这是啥?”

两万块。

“啥?”

“我说了两万块,给他复读用。”

我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爸,您这钱我不能要。”

“谁让你要了?”他白了我一眼,“这是给孙子的。”

“他也用不着复读。”

为啥?

“考了那点分,复读也没用。”

“多少分?”

爷爷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

儿子坐在那里,头都快低到膝盖上了。

“你听谁说的?”爷爷忽然问。

“他自己说的。”

爷爷转头看着孙子:“小马,你跟爷爷说,真的假的?”

儿子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你看,他自己都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话了吗?”爷爷的声音忽然提高,“你给我闭嘴。”

我愣住了。

我爸很少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娃的成绩,他自己最清楚,你在这瞎掺和啥?”

“我咋瞎掺和了?我是他爹!”

“你是他爹就更该相信他。”

“我信啥?他自己说的285分!”

爷爷站起来,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他说的你就信?你问过他原因吗?你关心过他吗?”

我被噎住了。

王丽红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爷爷从信封里抽出两沓钱,拍在桌上:“这钱我拿来了,就不会拿回去。你要不要是你的事,但你要是拦着孙子,我跟你没完。”

他拄着拐棍走了,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儿子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沓钱发呆。

“回屋去。”

他没动。

“我说了回屋去。”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房间,门没关严。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沓钱拿起来,又放下。

王丽红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他爸,你就不能让娃再读一年?”

“你知道复读多少钱吗?一年好几万,咱家有吗?”

“可爸他……”

“那钱不能要,那是他养老的钱。”

王丽红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儿子低着头的样子,一会儿是我爸拄着拐棍的背影。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凑过去听了听,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我没敲门,也没吭声。

站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04

刘斌的儿子高考估了580分。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们这条巷子。

消息传开以后,刘斌就开始张罗流水席。

他在自家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三天的酒。

凉菜热菜摆了一桌子,啤酒搬了好几箱。

村里的人都去吃了,我也被拉去帮忙。

那天早上,刘斌给我打电话:“老张,过来帮个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能说啥?都是邻里邻居的。

我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了。

刘斌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我来了,递给我一把刀:“把这捆葱给切了。”

我蹲在灶台边削土豆皮,一刀一刀的。

“你家马正志考多少?”刘斌一边炒菜一边问。

没考好。

“没考好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嗨”了一声:“没事,孩子嘛,各有各的命。”

他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我听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开席的时候,刘斌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扑扑的:“各位老少爷们儿,我儿子这次考了580,这都是他自己的努力。我这个当爹的没啥本事,就供他读书。将来他要是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大家。”

大家鼓掌,喝酒,热闹得很。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子灌了一口啤酒,苦的。

有人过来跟我碰杯:“老张,你家老二呢?”

“在家。”

“咋不来吃?”

“他不想来。”

“这孩子,出来吃顿饭多好。”

我没接话,又灌了一口酒。

那天我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儿子在客厅的桌子上趴着,面前摊着一本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咋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啥。”

我没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头靠着沙发背。

他站起来:“爸,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有点烫。”

“我给你凉一下。”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扇着风。

看着他忙活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你别弄了,我没事。”

他停住手,站了一会儿。

“爸。”

“嗯?”

“我……”

“你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话就说!”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小马。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爹我没什么本事,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腰都快断了,就指望你将来能有点出息。”

“可你倒好,考了那个分,你让我咋办?”

我站起身来,酒劲上来,说话也不太利索了:“你看看人家刘斌的儿子,580分。人家那才叫有出息。”

儿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但凡有他一半,你爹我也不用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没转身,慢慢走进房间,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烫嘴,但我没觉得。

王丽红从卧室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儿子紧闭的房门。

“你少说两句不行?”

“我说错了吗?”

她没回答,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啦哗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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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暑假第三天,我带着儿子去了工地。

工地在城西,新建一个小区,十二栋楼,正在打地基。

包工头姓孙,跟我认识好几年了。

“老张,这就是你儿子?”孙工头上下打量着儿子,“看着挺斯文的,能干动活?”

锻炼锻炼。

“行吧,跟着老李搬钢筋,一天一百块。”

儿子换上我给他准备的工作服,大了两号,袖子卷了好几圈。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叼着烟,手里夹着卷尺。

“你是老张的儿子?”

行,跟我来。

第一天,儿子跟着搬了一天的钢筋。

一根钢筋十几斤,要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到指定的位置。

太阳毒得很,照在钢筋上,烫手。

儿子戴着帆布手套,没干多久就磨出了血泡。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手疼不?”我问。

“谁刚开始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他没说话,继续啃馒头。

老李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你儿子细皮嫩肉的,你舍得让他干这个?

“锻炼啥?将来也跟你一样干工地?”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没接话。

老李嘬了一口面条,看着儿子:“小伙子,好好学,别跟你爹似的,干一辈子苦力。”

儿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李,又看看我,没说话。

第三天,出事了。

上午搬钢筋的时候,儿子扛着一根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他把钢筋放下来,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我跑过去:“咋了?”

“头疼。”

“中暑了吧,快去阴凉地儿歇着。”

我带他到工地边上的阴凉处,把水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脸色发白。

老李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打小没干过活,吃不消。”

我没说话,蹲在儿子旁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儿子忽然开口了:“爸。”

“你干这个干了多久?”

二十多年了。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爸,你要是有机会重新选,还干这个吗?”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重新选?

哪有什么重新选。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先是跟着老乡去广州,在厂里干过,后来又去了工地。

不是没想过别的,但没文化,没学历,能干啥?

“不干这个能干啥?”

我回答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

儿子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跟他一起骑着摩托车回家。

路上风挺大,他坐在后面,忽然伸手抓了一下我的衣服。

这是这几天第一次。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