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阴冷。

我妈站在弟弟家楼下,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土鸡蛋。

门禁对讲机里,弟媳冯乐萱的声音隔着电流都能听出不耐烦:“妈,不是我不让您住,我这新房才装修好,您这咳嗽别给我传染了。”我妈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对讲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在楼下耗了快一个小时,给三个老姐妹打电话都没人接。

最后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女儿。

电话接通那会儿,她硬撑着说:“梦瑶啊,妈……妈就是想去看看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嘴上还在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结婚十年,她第一次说“想去看看我”。

却是被儿子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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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我妈电话那会儿,我正在厨房给老公马明辉熬粥。

他加班回来晚了,胃病犯了,蜷在沙发上直冒冷汗。

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还沾着米,一看是我妈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这个人,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她有事都是找弟弟贾博超,找我就是帮忙——借钱、陪看病、帮她修手机。

可这一回,她打电话来,不是让我帮忙的。

梦瑶啊……”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不成样子了,“妈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

她去我那儿?

结婚十年,她从来没主动说过要来我家住。

每年过年我请她来,她都说不习惯,嫌我家小,嫌我家在乡下。

她喜欢弟弟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新房,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

可她现在,却被挡在那套房子的门外。

“妈,出什么事了?”我把粥勺搁在灶台上。

“没……没什么。”她还在嘴硬,“就是这段时间咳嗽老不好,大夫说换换环境。你弟他们忙,怕打扰他们……”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雨声,还有偶尔的车喇叭。她在外面。这个点了,她还在外面。

“妈,您现在在哪儿?”

“你弟楼下……”她声音更小了。

我拿上车钥匙,冲老公说了句“我妈有事”,就往外跑。马明辉在沙发上喊了一声,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我猜他肯定不高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弟弟那小区。

远远就看见我妈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头顶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身上穿的那件红棉袄,还是我去年给她买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特别可怜。

我停好车,打伞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妈,您怎么在这蹲着?”

她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没事没事,就是等你的时候坐了一会儿。”她拍拍裤子上的水,“走吧,咱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问她吃过饭没有,她说吃了。

可我看她那样子,就是没吃。

我拐到路边的面馆,给她买了一碗热汤面。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面,才慢慢说:“我今天去找你弟,寻思着他那儿环境好,能养养病。可你弟媳说……说房子新装修的,怕我咳嗽给传染了。

“那博超呢?他怎么说?”

我妈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面。那碗面她吃了很久,吃到一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看着心里难受,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辈子把儿子当宝贝。房子首付她出了十万块,装修又给了五万。她总说“你弟有出息,比你强”。可到头来,连住几天都不让。

“妈,您别难过。”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您就住我那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复杂。那眼神我读不懂,好像是愧疚,又好像是不甘心。最后她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座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翻涌得厉害。

我从小就听她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听她说“养儿子才能养老”。

她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说,但我知道她背地里跟亲戚们说过“我家梦瑶也就那样,比不上博超”。

我从没跟她计较过。我觉得那是她的想法,我管不了。可今天我接她回家,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如果不是她没地方去了,她会打给我吗?

02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马明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粥。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我妈。

“嗯。”我把我妈的塑料袋拎进客房,“妈,今晚您睡这间房,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我妈站在门口,到处看了看。我家是三室一厅,跟弟弟那套房子比,差远了。装修都十年了,墙皮有点发黄。她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马明辉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你妈怎么突然来了?”

“没地方去了。”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皱起眉头:“你弟那房子一百二十平呢,三室两厅,住个人怎么了?”

“弟媳不让,说怕传染。”

那也不能让她在雨里蹲着吧。”马明辉叹了口气,“行吧,先住着。住多久?

“不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碗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他不高兴,但他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我妈住进来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

她咳嗽得很厉害,一咳就是小半宿。

我起来给她倒水,发现她坐在床边,用手捂着嘴,不敢咳出声来。

妈,您咳嗽就咳嗽,别忍着。

“怕吵着你们。”她接过水杯,“你明天还要上班,别管我了。”

我没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你弟要是知道我来你这儿,肯定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

他觉得我丢了他的人。”我妈低声说,“他媳妇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弟弟那个人,从小被宠坏了,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

弟媳更是个精明的主,嫁进来的第一天就说了“这房子是咱俩的,跟我没关系”。

她说的“我”,指的是我妈。

“妈,您别想那么多了。”我站起来,“您就安安心心住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带我妈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慢性肺炎,问题不大,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也不能受凉。

开了一堆药,我拎着药袋子,带我妈回了家。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客厅看电视。她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好像找不到想看的节目。我看得出来,她坐立不安,跟这房子格格不入。

“妈,您想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做就行。”

我做了几个清淡的菜。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说不是,就是没胃口。我看了看她的碗,几乎没怎么动。

下午我上班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家。到了晚上回来,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屋里黑乎乎的。

“妈,怎么不开灯?”

“浪费电。”她笑了笑。

我看着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她想回弟弟那儿,她嘴里不说,但心里一直在想。她在这儿过得不安心,因为她觉得这不是她的家。

几天后,我妈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我正好下班回来,听见她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超啊,妈在你姐这儿挺好的……”她顿了顿,“你不用来接,妈过阵子就回去……你媳妇那边,你好好说说,别让她多想……”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听着,心里一阵酸涩。

她打电话给弟弟,语气里带着讨好。

她怕弟弟不高兴,怕弟媳多想。

可她想没想过,我在这儿听到这些话,心里会怎么想?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梦瑶,你回来了?

“嗯。”

她有点尴尬,解释道:“妈就是跟你弟报个平安,省得他们担心。”

“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的,她根本没想在我这儿长住。她心里惦记的,永远是那个把她赶出来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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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住进来的第三周,家里气氛开始变了。

马明辉的话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加班,可我知道他没什么班可加。他就是不想回来。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临睡前靠在床头说:“梦瑶,你妈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我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床头柜。

“你不能老这么拖着。”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弟那边,你得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我妈被赶出来,又不是我的错。”

“但你妈的病需要安静休养,你弟那儿条件好,对你妈也好。”

“那儿条件是好,可人家不让住。”我转过身来,“你就这么想让我妈走?”

“我没说让你妈走。”他叹了口气,“但你不能一个人扛着这事儿。那是你妈,也是你弟的妈。”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我怕我一开口,我们就会吵起来。

这之后没几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心凉的事。

那天我请假带我妈去复查。

回来的路上,她想上厕所,我就把车停在路边的餐厅。

她进了洗手间,手机落在座位上。

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是弟弟打来的。

我想挂掉,结果手滑接听了。

“妈,你这几天在你姐那怎么样?”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姐那人你也知道,抠门得很,肯定舍不得给你吃好的。要不你回来,我跟乐乐商量商量……”

我愣住了。我弟居然用这种话在背后说我。我妈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变了。

“你接了我电话?”

“它自己响了。”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小超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没说实话,因为我怕她尴尬。

她看了看我,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收起手机,快步走出了餐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弟弟那句话——“你姐那人你也知道,抠门得很”。

我抠门吗?

我给他买房出了三万块,我妈生病的医药费我一直是掏大头。

我抠门,那他能大方到哪儿去?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妈听到弟弟说那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都没有替我说一句“你姐对你挺好的”。

她就这么过去了,好像弟弟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开始频繁给弟弟打电话。

她每次打完电话,心情都不好。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不跟我说她跟弟弟说了什么,但我猜得出来,她一直在盼着弟弟来接她回去。

我开始明白,不管我对她多好,都替代不了她在弟弟家的位置。那扇被关上的门,她心里始终放不下。

04

有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弟媳冯乐萱打来的。

“姐,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妈的事。”

我愣了一下。她主动联系我,这还是头一遭。

“聊什么?”

“你那儿不方便说话,咱们见面聊。”她语气很客气,“就在你们小区那边的咖啡厅,八点,行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咖啡厅。

她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见了我,她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假。

“姐,你来了。”

我坐下,没点东西。“什么事,你说。”

她放下杯子,正了正神色:“姐,我也不绕弯子了。妈住你这儿,我跟你弟都不太放心。”

“不放心什么?”

“妈身体不好,你这儿条件也一般。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担不起责任。”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股火窜上来。她说我这儿条件一般,可她自己连门都不让妈进。

“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还是让妈回我们那儿住合适。”她笑着说,“就是这段时间房子刚装修,怕妈受不了装修味儿。等味儿散了我们再去接她。”

我一听就明白了。她根本不是来接人,她是来踩我一脚,顺便把妈踢回给我。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也就个把月吧。”她说得很随意,“反正妈住你这儿也还行,对吧?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恶心。她明明是不想让妈回去,却说得这么好听。她甚至还想让我觉得,她是在为我妈考虑。

乐乐,你实话跟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不想让妈回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用那种很轻松的语气说:“姐,你这话说的……妈身体不好,我还能不想让她回去?我就是怕她来回折腾,对身体不好。”

“那行,你们要来就早点来。”我站起来,“别让妈等到花儿都谢了。”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咖啡厅,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心里又气又委屈。

我气的是她那张嘴脸,委屈的是我妈,明明是她亲儿子不让她进门,她却觉得是我这儿太差、她儿子做得都对。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旧相册。看到我进来,她合上了相册,笑了笑:“回来了?”

“嗯。”我在她旁边坐下,“妈,你今天给弟弟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而是直接问:“你是不是还想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梦瑶啊,你别怪妈。妈在这儿住着,心里不踏实。还是自己在家里舒坦。”

“家里?”我看着她,“妈,那是弟弟家,不是您家。”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她明明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但她不愿意承认。

在她的世界里,儿子的家就是她的家。

这是她一辈子的信仰,她不会因为被赶出来一次就改变。

可那扇门,她真的还能敲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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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

我妈的咳嗽好了不少,但心情一直没好转。

她每天都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

她在等弟弟的电话。

有时候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脸上才会有一点笑意。

大多数时候,电话不响,她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想跟她谈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我刚下班回来,推开门,就听见我妈在房间里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激动。

“我不能回去……现在不是时候……”她顿了顿,“你姐这儿挺好的,我就先住着……”

我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小超,你听妈说,你姐对我不错,你不能这么说她……她是抠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我听到这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原以为我妈不会在我背后说话,可她不但说了,还说了我“抠门”。我擦了眼泪,敲了敲门。

“妈,我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妈说:“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床边,手机还攥在手里。她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梦瑶,你听见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愧疚,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妈,您觉得我抠门是吗?”我问得很平静。

她低下头,没说话。

“您住了快一个月了,我没跟您要一分钱。您吃的药,我买的。您看病的钱,我出的。您吃的用的穿的,没少过一样。您偶尔晚上难受,我陪着到半夜。您觉得我抠门?”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梦瑶,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觉得你弟没出息,心里急,说话就没过脑子……”

“那他呢?他有出息在哪儿?他连自己的妈都保护不了,他有什么出息?”

我妈被我这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特别冷静。

这些年我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就翻涌上来了。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把弟弟当宝贝。

我念书的时候,学费是借的,弟弟的学费是妈卖粮食凑的。

我工作了,每个月工资大半交回家,弟弟工作工资自己花,还经常跟妈要钱。

我结婚,他们一分钱没给我,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弟弟结婚,爸妈掏了二十万首付,还借了五万装修。

他们的理由永远是“你弟以后要养老送终的”。

可到头来,养老送终的那个人,是她嘴里“抠门”的女儿。

“妈,您是不是觉得,不管您做什么,我都得忍着?”我看着她的眼睛,“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一句话,我就得乖乖掏钱出力,然后还被您说抠门?”

我妈的眼泪流了下来:“梦瑶,妈错了,妈不该那么说你……”

“可您不是说一次两次了。”我打断她,“您在弟弟面前说我,在老姐妹面前说我。您说我不如弟弟,说我没出息,说我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我都知道。我不说不代表我不难过。”

她开始哭出声来。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竟然一点也不难受了。那些话,说出来了,就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妈,您听我说。”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您要是想回弟弟那儿,我明天就送你回去。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什么事?”

“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您要是觉得我不好,您就直说。别在背后让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没再多问。

那一夜,我失眠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年受的委屈。

我一直在想,我和弟弟,我们都是她生的,为什么她能偏心得这么理所应当?

06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收拾屋子,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弟弟贾博超,还有他媳妇冯乐萱。

两人站在门口,表情都很僵硬。

弟弟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低着头,不敢看我。

弟媳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笑得很勉强。

“姐……”弟弟叫了一声。

进来吧。”我让开身。

我妈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弟弟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弟弟叫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我妈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弟弟,哭出了声。她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才来……妈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见到弟弟就哭成这样,她见到我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梦瑶,妈想看看你”,然后全程低着头。

她知道我会接她,所以她连激动都省了。

“妈,您别哭了。”弟弟哄着她,“我这不是来了吗?”

弟媳在旁边递了一杯水:“妈,您坐着说话。”

一行人进了客厅。弟弟坐在沙发上,眼睛到处瞅。我妈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妈,您身体怎么样了?”弟弟问。

“好多了,你姐照顾得精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那就好。”弟弟点了点头,“那……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弟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弟弟来接人,不是真心的。

他是被媳妇逼来的——他们怕别人说“儿子不孝”,怕丢面子。

他们来接人,也只是一种表演。

“妈在这儿住得挺好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开口了。

弟媳在旁边接过话:“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妈也有自己的家,不能老住你这儿,麻烦你……”

“麻烦我?”我看着她笑了,“照顾我自己的妈,有什么麻烦的?”

弟媳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说什么。

弟弟在旁边打圆场:“姐,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来看看妈怎么样了,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博超,你欠了多少钱?”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什么欠钱?我没欠钱。”

“那你怎么主动打电话找我借钱,还说不让乐乐知道?”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冯乐萱在旁边猛地站起来:“你欠了谁的钱?”

“我没欠……”弟弟还想狡辩。

“你别装了。”我拿出手机,翻出他发给我的聊天记录,“你自己看。你找我要五万块钱,说装修贷还不上了,怕乐乐跟你离婚。你让我别声张,我答应了。”

冯乐萱夺过手机一看,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弟弟:“贾博超!你给我说清楚!”

弟弟低下头,不吭声了。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我妈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小超……你到底欠了多少钱?”我妈声音发抖。

弟弟头埋得更低了:“八……八万多。”

我妈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冯乐萱在旁边气得脸都绿了,但一句骂人的话也没说出口。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八万块装修贷,她也有份——房子是她的名字,装修款她一分没出。

我看着他,心里竟有点同情他。他从小被妈宠着,长大了又被媳妇管着。他没本事,也没主心骨。他连妈都被媳妇挡在门外,连个屁都不敢放。

“行了,行了。”我妈打破了沉默,“欠了就欠了,慢慢还。妈帮你还。”

她说着就要去拿包。

我站起来:“妈,用不着您还。欠条在我这儿,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什么?”我妈瞪着我。

“我替他还。”我看着弟弟,眼神很冷,“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弟弟抬起头。

“这八万块钱,我替你还一半。另一半,你跟乐乐自己想办法。以后妈有什么事,我们三家平摊。你别想着一个人扛,我也别想着一个人扛。”

弟弟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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