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海拔四千米的山道上,风是横着走的。

陆向阳把摩托车停在路中央,引擎还没熄,前轮距离那团灰褐色的东西不到二十米。

不是一只。

他数了数,左侧山坡五只,右侧岩缝边三只,正前方站着一只,单独的,比其余的都要大半个身位。

它没动,也没叫,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陆向阳从没在野兽眼睛里见过的方式看着他。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漫的东西,他在医院住了半年,医生给那种感觉起了个名字,但他不想在这里想那个词。

他试着倒车,后轮在碎石上打滑,摩托车往左歪了一下,他用脚撑住地面,抬起头。

正前方那只还是没动。

风把它颈部的毛吹乱了,乱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午后的光里一闪,像金属,又像不是。

陆向阳的心跳停了半拍。

第01章

退役的第十一天,我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一头扎进了初秋的川藏高原。

风是冷的,像一把钝刀,顺着头盔下沿的缝隙往脖子里割。

这地方的草场已经开始发黄,枯萎的牧草在漫山遍野的乱石间趴着,远处的雪山尖顶在铅灰色的云层里时隐时现。

我把油门拧得极重,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我想用这种噪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下去。

可每当摩托车颠簸得厉害,或者耳边的风声稍微尖锐一点,我眼前就会过电一样闪过那些红色的火舌、坍塌的水泥板,还有在浓烟里怎么喊也得不到回应的死寂。

三十八岁,在这个本该成家立业、稳步向前的年纪,我脱下了穿了十几年的消防服。

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犬吠声有极度敏感的应激反应,夜里翻来覆去全是三年前废墟底下的画面。

他们劝我换个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做康复,于是我选了这条路。

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我捏紧刹车,把车停在一条泥泞的砂石路边。

摘下手套,从外套内侧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江铁生,我当年的指导员。

短信是三天前我刚入藏时他发来的,内容很短:

“高原野兽多,注意安全。

“有些事情,找到了也许比找不到更难接受。”

当时在服务区看到这条信息,我只当是老江习惯性的唠叨。

毕竟他这人当了一辈子指导员,看谁都像长不大的新兵蛋子,生怕我在无人区喂了狼。

我随手回了个“知道了”,便没再往心里放。

可现在站在这片荒凉的高原上,看着那几个字,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有些事情,找到了比找不到更难接受?

他指的是什么?

难道他觉得我退役出来骑行,是为了在西藏寻找什么不切实际的奇迹吗?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干净了。

城郊那个非法存放危化品的仓库发生四级火灾,我和烈火一起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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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是一只四岁的马里努阿犬,我亲手带了十六个月的搜救犬,那是我在废墟里最信任的战友。

当时它去追踪一个被困孩子的废墟气味,深入到了最底层的坍塌区域。

就在它进去后不到两分钟,二次坍塌发生了,几百吨的水泥梁柱当着我的面砸了下去。

我在废墟外面疯狂地挖,喊它的名字,嗓子喊出了血,却只听到石头落下的回音。

烈火被官方认定为“因公失踪”。

那之后,我整整三年没敢再碰任何一条搜救犬,甚至听到街上的狗叫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我深吸了一口高原稀薄的空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老江也是好意,他知道我这三年来一直没能从烈火的失踪里走出来,他大概是怕我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又犯了臆想症。

天色暗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空气中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泥土和枯草的冷冽气味直冲鼻腔。

我重新戴上手套,准备启动发动机寻找今晚落脚的宿营点。

就在我的脚踩上启动杆的瞬间,四周围的荒野里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是风吹枯草的动静,而是某种有分量的蹄爪在碎石和干草上踩踏、摩擦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摩托车的车把。

在山道右侧那片高耸的枯草坡上,先是冒出了一对尖锐的耳朵。

紧接着,是一张狭长、灰白的吻部。

在黄昏灰暗的光线里,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冷冰冰地朝我望了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左侧的石滩后、后方的弯道口,一具接一具矫健的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它们没有发出咆哮,也没有像普通的野兽那样急切地扑上来,而是以一种极其默契、极具组织性的站位,迅速拉开了一条松散却严密的包围圈。

十几双眼睛在枯草里亮起,最前方那头兽的体型大得不像狼。

第02章

我的手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

那些冰冷、毫无感情的绿色眼睛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像是一个个幽暗的火星,将我死死钉在山道中央。

那头体型巨大的兽从草坡上缓缓走了下来。

它每迈出一步,身上的肌肉都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展现出一种野性而致命的力量。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我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连咽唾沫都觉得困难。

我是个消防员,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悬于一线的火场,按理说不该在这种时候被吓得失去分寸。

可当被这群野兽真正围死在高原的荒原上时,人类最原始的对于捕食者的恐惧,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头巨大的兽停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借着摩托车微弱的前大灯余光,我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深灰色和黑色杂毛的巨兽。

它微微低着头,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沉重地起伏着。

它站在那里,身后的狼群便再没有一头发出多余的动静,整齐得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狼。

不是说它不是狼科动物,而是说,它的体型不对。

我在高原骑行前查过资料,藏区野狼肩高通常在七十厘米左右,眼前这头兽足足高出一截,肩膀的线条更宽,四肢更长,脑袋的形状也不像我印象里的野狼——它的口吻更短,额头更宽,像某种被培育过的犬类而不是纯野生的狼。

风从山谷里又刮了一阵,那头兽的颈部毛发随风拂动,我隐约看见毛发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一抹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

在漫长而压抑的对峙中,我的视线死死锁在它脖子上的那个位置。

那是一个大约两指宽的金属薄片,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和磨损,表面已经严重氧化发黑,几乎和它深灰色的颈毛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刚才那阵风吹开了它厚实的底毛,在夜色中根本无法察觉。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雷电轰鸣。

野生动物的脖子上,怎么可能会有金属片?

有些事,一旦撕开一条细小的裂缝,那些被刻意压抑、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就会像海啸一样咆哮着冲出来。

我看着那头巨兽,看着它那双在黑暗中虽然冰冷,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和审视的眼睛。

那不是野狼那种纯粹嗜血、充满掠夺性的疯狂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曾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对视过的温度。

我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干涩的喉咙只发出了一声气音。

眼前的这一幕太荒诞了,荒诞到让我的理智不断在脑子里拉响警报。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这是你在高原缺氧环境下的PTSD发作。

那个在三年前废墟坍塌中消失的战友,那个被几百吨水泥板砸在底下的生命,怎么可能在千里之外的川藏高原上,变成了一群野狼的首领?

可是,那块金属片的存在是如此真实。

那块黑色金属片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陆向阳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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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喂!

山道上的那个!

“千万别动!”

一声高亢、粗犷的藏语普通话突然从斜前方的山坡上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僵硬地扭过头,看到一个身穿深色藏袍、手里拎着一根木质套马杆的牧民正沿着山脊快步走来。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用力挥舞着另一只手里的手电筒,明亮的光束在荒野里来回晃动。

“别乱动!

“也别去摸你的车!”

那牧民喘着粗气,停在距离狼群大约三十米的一块岩石上,压低了声音对我喊道。

狼群微微有些骚动,但最前方那头巨大的头狼没有动。

它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冰冷的目光依然定格在我身上。

随着它的安静,身后的十几头野狼也迅速安静了下来,继续维持着合围的姿态。

“我是这附近的牧民,我叫卓玛次仁!”

那汉子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示意我冷静,“听得懂我说话吗?

“千万不要有挑衅的动作,这群狼不随便伤人,只要你不乱动,它们一会儿就走!”

我的喉咙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它们……

“为什么不走?”

卓玛次仁往前挪了两步,眼神里也带着几分疑惑。

他盯着那头居中站立的头狼,纳闷地自言自语:“奇怪,往常它们看到人,围一下就会散开。

“今天这头‘神犬’怎么一直盯着你?”

“神犬?”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词。

“对,我们私底下都叫它神犬。”

卓玛次仁解释道,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飘,“三年前这群狼突然换了头领,就是它。

这头狼跟别的野狼不一样,它从不带狼群去啃牧民的羊圈,也从来不主动攻击人。

“它更像个大牧羊犬,有一次阿妈的牛掉进沟里,还是它带着狼群在上面守着,我们才找过去的。”

卓玛次仁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在我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三年前。

不伤人。

行为像牧羊犬。

我死死盯着那头巨兽。

那些尘封的、被我刻意封锁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复苏。

我想起三年前,队里的群聊里曾经流传过一张截图。

那是某个户外论坛上的帖子,发帖人是一个高原骑行者,帖子里附带了一张极其模糊的远景照片,描述说在无人区边缘看到了一只“异常高大的犬科动物,行为举止极其怪异,遇到人会停下来观察,甚至会像搜救犬一样在废墟废石堆里嗅闻”。

当时队里的小年轻把这张截图发出来,嬉皮笑脸地开玩笑:“陆队,你看这高原有神犬,是不是烈火转世去当山大王了?”

那时候,我看着那张模糊得只能看清一团灰色影子的照片,心里只有撕裂般的疼。

我骂了那个新兵一顿,让他把图删了。

我告诉他们,烈火已经走了,死在冷冰冰的水泥石板下面,不要拿它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可现在,那个早已被我遗忘在角落里的截图,和眼前这具高大、宽阔、有着熟悉站姿的灰色身躯,重合在了一起。

“我想起来了,我三年前在网上发过帖子,还贴过它的照片。”

卓玛次仁见我没动静,以为我吓傻了,声音里带上了担忧,“高原反应?”

“没有,”我说,声音很哑,“我只是……”

我喉咙发紧,那张模糊照片里的身形,和眼前这头兽的轮廓一模一样。

宽额头,短口吻,肩膀的线条,四肢的比例,还有那个站立的姿态,尾巴水平伸出,不上翘也不下垂——那不是野狼的站姿,那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犬在等待指令时的标准姿态。

我的手抖得已经没办法再装作没事了。

卓玛次仁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头兽,像是明白了什么。

第04章

风在这一刻突然停了,四周死寂得只能听到我和那头巨兽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我脑子里的所有杂音、那些折磨了我三年的枪炮声一样的幻听,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我死死盯着距离我不到十米的那头兽,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温和而深邃的光,像是在等待着我,等待了整整一千个日夜。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根本不是勇气,而是本能。

我松开了摩托车的车把,往前迈出了一步。

“喂!

“别动!”

远处的卓玛次仁吓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有理会他。

我的眼睛里只剩下眼前这头巨兽。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往前迈出了一步。

随着我的靠近,围在四周的野狼纷纷发出了低沉的警告性嘶吼,身体弓起,爪子在砂石地上不安地摩擦。

但那头居中的头狼只是微微晃了晃尾巴,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的短促叫声,原本躁动的狼群竟然在这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它们在服从它的命令。

我走到了距离它只有三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经是野生动物绝对的致命防线。

只要它扑上来,一口就能咬穿我的喉咙。

但我感觉不到害怕,我的目光死死锁在它颈部那块因为晃动而从毛发中露出来的金属片上。

那是一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表面因为钛合金氧化而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长方形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