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间里,红底金字的横幅挂得端正,桌上摆满了凉菜,客人们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我穿着妈妈新买的连衣裙,手里攥着那张改了又改的答谢词,指关节泛白。

外婆站在台前,话筒已经握在她手里,可她的眼睛一直往门口飘。

妈妈端了杯茶递给我,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两滴在裙摆上,她赶紧拿纸巾擦,低声说了句:“嘉怡,等下不管什么事,你听妈妈的。”我点点头,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包厢门被推开,堂哥赵嘉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走进来,外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了句:“大家静一静,今天,先让我孙子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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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屋里跟同学打游戏。

妈妈推门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她挂了电话,站在我房门口,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嘉怡,你考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眼里有泪花在打转。

我赶紧把手机丢一边,问她什么学校。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省重点大学,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妈妈比我还激动,在屋里转了两圈,说要回娘家报喜。

我其实不太想去,外婆家离我家骑车要二十分钟,而且外婆对我一直不算热络。

但看妈妈那么高兴,我也没说什么,换了件衣服就跟她出了门。

路上妈妈骑得很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说:“你外婆肯定高兴坏了。”

我没接话。

外婆家在老城区,一栋上了年头的居民楼,院子里的水泥地坑坑洼洼。

妈妈把车停好,拉着我上了三楼。

门是虚掩着的,外婆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妈,先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妈妈笑着说:“妈,嘉怡考上大学了,省重点的。

外婆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到时候还不是要嫁人。”

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客厅里的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我站在最边上,堂哥站在外婆身边,外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妈,嘉怡难得考这么好,我想给她办个升学宴。

外婆把菜放到盆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背对着我们说:“办就办吧,我来安排。

妈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句“那我们先回去了”,外婆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妈妈骑车骑得特别慢,风吹过来,她的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路边的小店一家一家往后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爸爸刚下班,正在客厅里喝水。妈妈进门就说:“妈说要办升学宴。

爸爸放下杯子:“她怎么说?”

妈妈没回答,走到厨房开始洗菜。爸爸看着我,我冲他摇了摇头。他没再问,起身去厨房帮妈妈做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外婆那句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次。

外婆从来不会这么跟堂哥说。

堂哥小时候考试不及格,外婆会说“男孩开窍晚,大了就好了”。

我考了班里前三,外婆会说“女孩子不用太拼”。

我一直没跟妈妈说过这些,怕她难过。

可我也知道,妈妈怎么会不知道呢?

02

升学宴定在大后天,外婆打电话来说她选好了酒店,就在老城区那家“聚福楼”。

妈妈接电话的时候脸色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外婆已经付了定金了,咱就按她说的办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妈妈带着我去酒店看看。

聚福楼是家老店,开了快二十年了,装修有点旧,但地方挺大,能摆十几桌。

大堂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妈妈跟他认识,见了面寒暄了几句。

陈经理拿出一份菜单给妈妈看,说是外婆前天来定的。妈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菜单上的菜都是外婆爱吃的,我喜欢的几个菜一个都没有。

妈妈把菜单放下,说了句“就按这个来吧”,然后带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外婆来我家跑了好几趟。每次来都是说升升学宴的事,但每次说的话都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第一次来,她带了一包水果,进门就说:“嘉豪最近可上进了,说要给他奶奶争光。

第二次来,她说:“嘉豪说想在宴席上说几句话,让他练练,到时候也好做个好榜样。”

第三次来,她更直接了,看着我说:“嘉怡,你到时候随便说两句话就行了,不用准备太多。让嘉豪多说几句。”

我正在写答谢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没抬头,说了句“知道了”。

妈妈在旁边听到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妈,今天的主角是嘉怡,让她多准备准备。”

外婆眼睛一瞪:“你懂什么?嘉豪是赵家的根,以后家里的事还得靠他撑着。嘉怡一个女孩子,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妈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答谢词发呆。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纸角微微颤动。

我拿起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回家的时候听见妈妈在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妈,嘉怡也是你孙女啊,你不能……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推开门,妈妈赶紧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眼睛有点发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突然说了句:“这升学宴,要不咱们自己办?”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妈那边定金都付了,算了。”

爸爸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真觉得她这次能办好?”

妈妈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走过去,门没关严实,从门缝里看见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婴儿照片。

她看了很久,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然后翻过来,看着照片背面,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出声,悄悄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妈妈眼睛有点肿,但什么都没说,照常给我做了早饭。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突然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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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升学宴前一天,堂哥赵嘉豪突然来我家了。

他提了几斤水果,进门就喊“叔叔阿姨”,笑得满脸褶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副殷勤劲儿,心里直犯嘀咕。

赵嘉豪比我大四岁,高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在街上晃荡了三年,换了七八份工作。

一开始在饭店端盘子,干了一个星期就跑回来了,说太累。

后来去工厂打工,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受不了那个气味。

再后来听我妈说,他去跟人做小生意,结果赔了一笔钱,还是大伯掏的腰包。

可外婆就是喜欢他。

“嘉怡,听说你考上了重点大学啊,厉害厉害。”赵嘉豪坐在我家客厅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冲我笑。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手机。

他也不在意,转头跟妈妈聊天:“婶婶,明天的升学宴,奶奶说要让我多说几句,说是鼓励鼓励年轻人。”

妈妈正在厨房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接话。

爸爸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赵嘉豪,皱了皱眉:“你最近怎么天天往你外婆家跑?”

赵嘉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不是关心奶奶嘛,奶奶年纪大了,我多去看看。”

爸爸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赵嘉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掏手机看时间,我无意中瞥到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我没看全,但看到了“再不还钱”四个字。

他赶紧把手机揣进口袋,冲我笑了笑:“走了走了,明天见。”

他走后,爸爸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关上门说:“他不对劲。

妈妈把菜刀放在案板上:“什么不对劲?”

“他以前哪这么勤快过?三天两头往你妈那儿跑,肯定有事。”

妈妈没说话,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晚上,我洗完澡回房间,路过爸妈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话。

爸爸的声音很低:“万一是冲着咱妈钱去的呢?”妈妈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了句:“她又不是傻子。”

爸爸哼了一声:“她在赵嘉豪这件事上,就是个傻子。”

我没再听下去,轻轻走回房间,关上门。

躺到床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外婆对堂哥的偏爱,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时候过年,红包永远都是堂哥的大,我的小。

外婆还总说“男孩要传宗接代,女孩是别人家的”。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但心里更难受了。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叫我起床了。

她给我准备了一套新买的连衣裙,白色的,裙摆上有些小碎花。我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妈妈站在身后,看着我说:“我家姑娘真好看。”

我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爸爸换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门口催促:“快点,别让你外婆等急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我们三个人出了门。

路上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我想起外婆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让嘉豪先说。”我想起妈妈看那张旧照片时的表情。

我想起赵嘉豪手机里那条催债短信。

有些事,好像已经注定了。

04

聚福楼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鞭炮碎了一地红纸,远远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

我走进大厅,看见几桌亲戚已经坐下了。大姑、二舅、三姨,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亲,正围在一起嗑瓜子喝茶,聊着家长里短。

桌上摆了一排凉菜,花生米、凉拌海带丝、皮蛋豆腐,都是外婆点的。我扫了一眼,没看到我爱吃的糖醋里脊和凉拌黄瓜。

妈妈拉着我往里面走,跟认识的亲戚打招呼。

“这是嘉怡啊,长这么大了,考上大学了?”三姨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睛里带着笑。

我赶紧点头说谢谢。

正聊着,外婆从后厨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蓝色的碎花衫,头发也梳得特别整齐。她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不是对我,是对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赵嘉豪。

赵嘉豪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还打了发胶,梳得跟牛舔过一样。他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他去上班。

外婆快步迎上去,拉着他的手:“嘉豪来了?快坐快坐,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妈妈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我走到主桌坐下。爸爸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客人越来越多,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我坐在主桌上,面前摆了一瓶可乐和一碟花生米,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答谢词我重新写了一遍,叠好放在口袋里,纸角硌着大腿,让我安心了一点。

陈经理走出来,问外婆要不要开席。外婆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说再等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口终于走进来一个人——大伯赵广利和大伯母李秀丽。

大伯穿着旧夹克,脸色有点疲惫。

大伯母倒是打扮了一番,烫了头发,涂了口红,进门就跟外婆打招呼。

“妈,我们来晚了。”大伯母笑着说,眼睛却往赵嘉豪身上瞟。

外婆笑着说:“不晚不晚,正好。”

赵嘉豪站起来喊了声爸妈,大伯看着他那身西装,愣了一下:“你这衣服哪来的?”

赵嘉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借的。”

大伯想说什么,被大伯母拉了一下,没再说。

外婆站起来,朝陈经理挥了挥手:“开席吧。”

凉菜撤下去,热菜开始上桌。大家都拿起筷子,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外公坐在旁边,端了杯酒,跟几个老兄弟碰杯。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有点咸,但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陈经理走过来,低声问外婆要不要开始致辞了。外婆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朝台上走去。

妈妈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台上。

外婆拿起话筒,敲了两下试音,清咳了一声。

全场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台上。

外婆开口了:“今天,感谢大家来捧场。”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今天的升学宴,主要说一个事——”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答谢词。

“我今天,要好好表扬一下我们赵家的独苗——赵嘉豪。”

全场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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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外婆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是我们赵家的根,以后咱们老赵家就靠他了。”

赵嘉豪站起来,朝全场鞠了一躬,笑得跟朵花似的。

大姑在旁边小声嘀咕:“不是嘉怡的升学宴吗?”

三姨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我看着台上的外婆,她满脸红光,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她孙女,是她赵家的骄傲。她拉着赵嘉豪的手,说了好几句表扬的话,说他“上进

“有志气”

“以后肯定有出息”。

可我知道,这些词没一个是真的。

赵嘉豪有什么出息?他连自己的饭碗都端不稳,还欠了一屁股债。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坐在那里,手心的汗把答谢词濡湿了一小块。妈妈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很用力,指甲都快掐进我手背了。

爸爸放下了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没站起来,只是转头看着台上的外婆,目光很沉。

赵嘉豪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特别大:“感谢奶奶这么多年的栽培!以后我一定会像亲孙子一样好好报答您!”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了,一个远房亲戚低声说:“这就差喊奶奶亲娘了。”

大伯母坐在旁边,脸上笑盈盈的,一点难为情都没有。

大伯倒是低下了头,耳朵根都红了。

妈妈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她站了起来。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泪水,只有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死了。

“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外婆转过头看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怎么了?”

“今天这个宴席,是给谁办的?”

外婆脸一沉:“你这是什么话?今天给你闺女办的,怎么了?”

妈妈冷笑了一声:“那为什么答谢词不是嘉怡说?”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连夹菜的声音都停了。

外婆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安排的事,你插什么嘴?让嘉豪说几句怎么了?”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台前。她看着外婆,声音轻轻的:“妈,你把嘉怡放在哪里了?”

外婆愣住,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嘉豪拿着话筒站在台上,一脸尴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妈妈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爸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咱们走。”

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爸爸一眼。她没犹豫,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外婆在后面喊:“菜还没上齐呢!你干什么呢!”

妈妈脚步没停。

她走到门口,正好陈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看见我们往外走,愣了一下:“这……这单还没结呢。”

妈妈伸手接过账单,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账单塞进陈经理手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的宴谁付钱,我们不认这顿饭。

说完,她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我听见外婆在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还有赵嘉豪的声音,特别着急:“奶奶,这钱——

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都隔在了里面。

06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安静。我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爸伸手按了一楼,然后没说话。

妈妈靠着电梯壁,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出了电梯,穿过大堂,酒店门口的那串鞭炮碎纸还在,踩上去沙沙响。

妈妈走到电动车前,打开锁,坐上去,回头看了我一眼:“上车吧。”

我坐到后座上,爸爸骑了自己那辆跟在后面。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我搂着妈妈的腰,脸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起伏很大,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骑了没多远,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起来,声音很平静:“喂。”

电话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隔着一层手机都能听出她在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一桌子人丢那儿了!你知不知道那些菜多少钱!那单我一个人怎么付!”

妈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吼完了,才说:“妈,今天是你外孙女的升学宴。”

“我知道!怎么了!”

你把你外孙女晾在一边,让你外孙子上去表功,你觉得这事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外婆的声音更大了:“嘉豪是赵家的根!你懂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妈妈没再说话。她把手机挂了,放进兜里。

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生气,反正我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到家后,妈妈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她坐在车上,两只手握着车把,盯着前面发呆。爸爸停好车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吧。”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下车,拉着我上了楼。

进了门,家里安安静静的,客厅里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墙壁上贴着我的奖状,米黄色的灯光照得满墙发暖。

妈妈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烧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闺女,你放心,爸还给你办一桌,就咱仨。”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坐在房间里发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影子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妈妈在客厅打电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妈,你知不知道……嘉怡也是我女儿,也是你孙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沉默了很久,妈妈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了:“你记得我姐吗?你那个夭折的女儿。”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从房间走出来,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什么都没说,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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