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五千美元,一架飞机,七个月。谁能想到,一九四六年的三峡,差点登上美国《生活》杂志十五个版面。
稿子却没发。
那批胶片里,有江边拉纤的人,有万县城下洗衣的妇女,有宜昌河岸的棚屋,还有从空中俯瞰的瞿塘峡、巫峡、西陵峡。
更扎眼的是,镜头扫过的许多地方,后来都沉到了一百七十五米水位线下。
德米特里·凯塞尔到三峡时,长江还不是今天的模样。
那时没有三峡大坝,没有三峡水库,也没有后来人人熟悉的“高峡出平湖”。江水贴着峡谷石壁奔过去,船只过滩,纤夫贴着江岸一步一步往前拽。
凯塞尔不是一般游客。
他是《生活》杂志的摄影师,早年从欧洲来到美国,后来以战地摄影出名。到中国之前,他已经见过战争、废墟和人群,可三峡仍让他停了下来。
杂志负责人威尔逊·希克斯给他的预算很高。凯塞尔后来回忆,对方告诉他:“如果你还需要更多的经费,可以,但请不要超过二万五千美元。”
这不是小钱。
《生活》杂志当时要的,也不是几张风景照。美国工程师萨凡奇此前受邀来华,完成过《扬子江三峡计划初步报告》,三峡建坝设想再次被推到台前。一个东方大峡谷,一个可能出现的世界级水电工程,一条古老长江的现代化想象,都摆在镜头前。
凯塞尔带着相机下江。
奉节江边,船靠在岸下,城墙、石阶、民居挤在山坡上。瞿塘峡口像一扇石门,江水从门缝里冲出来,船只在水面上显得很小。
他没有急着走。
在长江沿线,他待了七个月。三峡不是一眼就能拍明白的地方,早晨有早晨的雾,午后有午后的光,江面涨落,石壁明暗,一天里像换了几副面孔。
最惊人的一笔,是航拍。
一九四六年的三峡航拍,不像今天无人机升空,手指一推就能定点悬停。那时要找飞机,要看天气,要在峡谷上空盘旋,还要在颠簸里抓住一瞬。
飞机掠过西陵峡上空时,江水在群山间扭成一道白练。山脊一层压一层,像刀背。船只在江面上只剩小点,沿岸村落贴着坡脚铺开。
这一下,三峡被从天上看见了。
过去的人看三峡,多是仰看。船在江中,人贴着水走,山压下来,天只剩窄窄一线。凯塞尔的镜头把视线抬高,江道、山势、城镇、支流,一次摊开。
大宁河与长江交汇处,水流拐弯,沙洲露出,山体形成天然的曲线。巫峡群峰在侧光里层层起伏,远处的山淡下去,近处的山黑下来。
没有滤镜。
只有胶片和光。
万县江边,长石阶一直落到水边。妇女拎着盆,沿阶而下。有人弯腰洗衣,有人站在水边等着,衣服、木盆、石阶、水光,全挤在一个画面里。
这不是明信片。
这是四十年代三峡人一天里的日子。
宜昌北岸,临时棚屋沿江排开,屋顶搭成人字形。船在岸边装货,挑担的人从河滩上走过。远处山形起伏,磨基山像一个固定的坐标,压在画面后头。
还有纤夫。
赤着脚,弯着腰,身上拴着纤绳。江水在旁边急,船在身后重,人往前,绳往后。镜头没有喊口号,只把那根绳拍得很紧。
那根绳很重。
事情就卡在这里。
汉西的离开惹怒了《生活》杂志主编,三峡稿件被撤下。凯塞尔拍下的江水、石壁、船夫、老城,没能按原计划出现在杂志上。
胶片进了档案。
很多年过去,杂志兴衰,人事更替,三峡也开始改变。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三峡工程正式进入建设进程。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工程正式开工。长江边的许多旧城、古镇、码头,开始搬迁、拆除、复建。
奉节老城,就是其中一个刺眼的坐标。
二〇〇二年一月二十日,奉节老城拆迁爆破拉开序幕。二〇〇三年六月三峡水库一百三十五米蓄水后,一批旧家园永远没入江水。
旧城没有回头路。
万州、涪陵、云阳、巫山、秭归,一座座新城在高处立起来。三峡库区移民搬迁安置从一九九三年大规模实施,到二〇〇九年年底提前完成规划任务,累计完成百万级移民搬迁安置,并保障一百三十五米、一百五十六米、一百七十五米试验性蓄水按期实现。
它不只是在说“从前三峡真美”。它在告诉后来的人:水位线下面,曾经有街,有门,有石阶,有码头,有人挑担,有人洗衣,有人拉着纤绳贴岸前行。
大昌古镇也一样。
这座位于巫山大宁河一带的古镇,历史悠久,因三峡蓄水面临淹没。后来,古建筑被拆解、编号、搬迁、复建。旧址归入江水,新址重新立起门楼、街巷和院落。
门还在。
地方换了。
凯塞尔按下快门时,大概想不到这些。他拍的是当下,是一条江的险,一群人的生活,一个工程设想前夜的中国峡谷。
飞机还能再飞,峡谷还能再看,江水还能再拍,可一九四六年那一级石阶、那一排棚屋、那一条老街、那一群站在水边的人,已经不在原地。
今天看三峡,看到的是大坝、船闸、电站、平湖、两岸新城。
再看凯塞尔的镜头,看到的是另一条长江。
一九四六年的飞机从峡谷上空掠过,摄影师抱着相机,对准江面按下快门。胶片里,山还在高处,水还在低处,老城贴着岸边,纤绳绷在人的肩上。
那一刻,三峡还没有被水库托起。
那一刻,旧三峡还完整地站在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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