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睁了眼看》
鲁迅的《论睁了眼看》创作于1925年7月22日,初刊于是同年8月30日出版的《语丝》周刊第38期,后收录于鲁迅的杂文集《坟》中。这不是一篇叙事性作品,而是一篇直面时代病症的“诊断书”。它的命题极其简单,却也极其刺目:我们到底是“睁了眼”看世界,还是“闭了眼”过人生?
鲁迅在文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国人面对社会与人性的缺陷,向来缺乏正视的勇气。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面对,而是“闭眼”——仿佛只要看不见,缺陷就不存在;仿佛只要不承认,灾难就不会发生。“万事闭眼睛,聊以自欺,而且欺人。”这种“闭眼”的集体无意识,造就了一种奇特的“圆满”幻觉: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平,自然无改革、无反抗、无进步。一切不公都在“看不见”中得以合理延续,一切压迫都在“已圆满”的假象下悄然运转。
鲁迅将这种心态概括为两个字:瞒和骗。瞒是自欺,骗是欺人。二者互为表里,构成了专制社会下最稳固的精神防线——不是用武器,而是用谎言;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沉默。
鲁迅追溯了“闭眼”的文化源头。儒家圣贤早就教人“非礼勿视”,而这里的“礼”又严苛到连“正视”“平视”“斜视”都不被允许。于是,在漫长的历史教化中,中国人学会了对一切不“合礼”的事物视而不见——不是真的看不见,而是主动选择不看。这种被权力所塑造的“视觉伦理”,使一代又一代人在面对不公时,养成了习惯性的回避与自我麻痹。
在民间文学中,这种“闭眼”心态被演绎得淋漓尽致。鲁迅举了一个例子:一个女子服侍病危的丈夫,丈夫不治身亡,妻子悲痛殉情。这本是一出悲剧,但后人改编后,神仙感动于妻子的忠诚,化作小蛇入药,丈夫服药痊愈,结局“大团圆”。鲁迅讥讽道:“凡有缺陷,一经作者粉饰,后半便大抵改观。”于是读者沉浸于虚假的圆满中,误以为世间“尽够光明”,谁有不幸,便是“自作自受”。文艺的瞒骗功能,被鲁迅犀利地揭露出来——它不反映现实,而是掩盖现实;不抚慰伤痛,而是取消伤痛存在的合法性。
这种“大团圆”的模式,在专制社会中绝非孤立现象。它是一种精神上的“维稳机制”,把一切可能引发不满和反思的痛苦与不公,都转化为“可以忍受”“终究会好”“善恶有报”的叙事。久而久之,人们丧失了质疑现实的能力,也丧失了改变现实的动力。他们学会了在谎言中呼吸,并把谎言当成了氧气。
鲁迅没有止步于文化心理的剖析,而是将“瞒和骗”直接指向专制制度。在一个人治高于法治、权力不受制约的社会中,真相从来不是必要的,甚至是有害的。因为真相会暴露统治者的贪婪、无能、腐败与残暴,会瓦解民众对“太平盛世”的信任。因此,统治者的本能不是面对真相,而是掩盖真相、伪造真相、消灭真相。
官僚体系是这种瞒骗机制的执行者。官吏的任命与升迁不取决于民众,也不取决于政绩,而取决于上级的赏识。于是,为了讨好上级,他们必须“报喜不报忧”,必须把一切问题都“消化”在内部,绝不能让上面看到真实的混乱与痛苦。他们制造一种“一切都在掌控中”的假象,维持着权力的面子,也维持着自己的位置。
而这种瞒骗不止于上层——它向下渗透,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生存策略。民众面对官吏时,不敢说真话,因为真话可能招致报复;不敢提问题,因为问题可能被视为不忠。于是他们学会了说“官员喜欢听的话”,学会了在虚假的汇报中维持表面的和谐。你骗我,我骗你,所有人都在欺骗所有人,而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这种共谋式的沉默与谎言,构成了专制社会最复杂、最顽固的生存秩序。
鲁迅把这种现象比喻为“大泽”——一片由欺瞒和哄骗形成的泥沼,每个人都陷在其中,越挣扎越深,最终连自己是否在说谎都难以分辨。“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这种荒诞的自欺,是专制社会最深的悲剧:它不夺人命,却夺人清醒;不摧毁肉体,却摧毁辨别真伪的能力。
闭眼之间,千年瞒骗与奴隶的“圆满”幻觉
鲁迅在《论睁了眼看》中虽然没有直接引用他著名的“奴隶时代”划分,但全文的逻辑与这一经典论断一脉相承。在一个“瞒和骗”无所不在的社会中,民众被剥夺的不仅仅是物质资源,更是对自身处境的基本认知。他们不知道自己处于奴隶地位,甚至以为自己是“太平盛世”中的幸福子民。
专制社会的“治世”,不是真正的和平,而是统治者“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之后的“规矩化奴役”。民众学会了按规定服役、按规定纳粮、按规定磕头、按规定颂圣。一切都是“合适”的,一切都是“圆满”的,一切都在“礼”的框架内。而所谓“乱世”,不过是这个规矩被打破、奴隶连安稳都做不得的时代。两者循环往复,但底层逻辑从未改变——人,始终是奴役体系中的被动元件。
鲁迅真正愤怒的,不是民众的贫穷与落后,而是他们的“不觉得”。不觉得痛苦,不觉得屈辱,不觉得需要改变。在“闭眼”的生存方式中,他们获得了虚假的安定,也付出了真实的自由。他们不敢睁眼看真相,因为他们害怕一旦看见,自己赖以生存的“圆满幻觉”就会坍塌。
鲁迅一生都在“睁眼”,都在试图让更多人“睁眼”。《狂人日记》中的狂人,因为睁眼看见了“吃人”,被所有人当作疯子;《药》中的夏瑜,因为睁眼看见了旧制度的荒谬,被砍头示众;《祝福》中的祥林嫂,因为试图追问命运,被当作不祥之人。鲁迅不是第一个睁眼的人,但他是最系统地记录了“睁眼”之苦的人。
《论睁了眼看》的“论”,本身就是一种“睁眼”的行动。鲁迅不仅自己要看清,还要把看清的东西写下来,逼着读者也去面对。但问题是,面对之后呢?民众依然闭眼,统治者依然欺瞒,看客依然成群。鲁迅深知,改变“瞒和骗”的文化,不可能靠一篇文章完成;但他依然选择写,因为他更清楚,不写,就永远不会有开始。
鲁迅没有给出“睁眼之后怎么办”的明确答案,因为答案不在他的文字里,而在每一个选择睁眼的人的后续行动中。他只是用这篇杂文,撕开了那层由“礼教”“圣贤”“大团圆”编织的遮羞布。闭眼,是几千年专制教化下养成的本能;睁眼,却是在黑暗中主动选择的光明。鲁迅用他的笔,替所有想睁眼却不敢的人,先睁开了那双眼睛。而我们是否愿意跟上他的目光,正视自己身边那些被“瞒和骗”所覆盖的裂缝,则是每一个读者必须独自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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