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调任监察厅长第一天就被处长指着鼻子骂,我没发火只是默默搬档案,三小时后处长接到办公厅电话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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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陆征站在省监察厅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足,他从外面进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电梯口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拿着文件袋。陆征走过去,站在人群最末尾,按了上行键。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里进。陆征最后一个进去,缩在最角落。

他穿的是一件灰蓝色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毛,袖口第二颗扣子掉了,还没来得及缝。裤腿长了一截,拖在鞋后跟上,鞋面有灰,看样子是走路过来的。

电梯里的人没有看他。前面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轿厢就这么点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马厅说新厅长本周到任,都传半个月了。"

"爱来不来。"另一个声音带着鼻音,"我代理处长三个月,累得跟条狗似的。案子压了二十多件,周末没歇过一天。新来的要是懂事,总得先摸清楚底细。"

"周处您这资历,转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少来这套。"被称为"周处"的人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电梯在五楼停下。周处带头走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又脆又响。陆征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前面的没注意。

走廊挺长,两侧都是办公室,门上挂着各处室的牌子。空气里有旧档案和复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和陆征以前在省纪委时差不多。

走到走廊中段,周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陆征,目光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你哪个处的?跟着我干什么?"

陆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报到函,递过去。

周处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省纪委调令?陆……陆安?"他抬起头,又打量陆征一遍。"你就是那个从省纪委交流过来的陆安?"

"是我。"

周处把调令塞回陆征手里,说话的语气变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调。"陆安,我不管你在省纪委是干什么的。到了案件审理处,就得守我的规矩。你是来学习的,是来熟悉办案流程的,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明白吗?"

旁边几个路过的同事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瞅。

陆征没吭声。

周处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案件审理处处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推开外面的玻璃门,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外头靠窗有个空工位,你先在那儿坐着。等我忙完了再说。"

说完,他径直进了里间那扇实木门,"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就剩陆征一个人。他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朝大办公室走去。

靠窗的工位上堆着三四摞牛皮纸档案袋,蒙了一层灰。椅子歪在一边,抽屉半开着,能看到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陆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他先找抹布,隔壁工位一个看着挺年轻的女同志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抽屉里拿了块干净的递过来:"给……给您用。"

"谢谢。"

陆征接过来,把桌面擦了三遍。灰很厚,擦完抹布都黑了。档案袋他按侧面的编号排好,年份乱的理齐。那半包饼干拎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椅子扶正,四个脚都落了地。

年轻女同志一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陆老师,您知道这工位原来是谁的吗?"

"谁的?"

"谭林处长的。"她眼神往周处办公室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了,"谭处长上个月被留置了,您听说了吧?"

陆征点了点头。

"周处说了,这个工位谁都不许动,说是保留现场,万一上面还要回来复查呢。"她声音里透着担心,"您坐这儿,他待会儿出来看见了,肯定要发火的。"

"你觉得上面还会回来复查吗?"陆征问她。

女同志摇摇头,声音更轻了:"谭处长进去以后,听说什么都说了。周处的意思是案子基本定了,这工位空着也就是个摆设。您刚来不知道,周处他脾气不太好。"

话还没说完,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炳坤端着个保温杯走出来,一眼看见陆征坐在那个工位上,脸立刻拉了下来。"谁让你坐这儿的?"

陆征抬起头:"外面没有其他空位了。"

"我让你在外面等着,是让你别乱动!"周炳坤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杯盖没拧紧,茶水溅出来,洇在陆征那张报到函上,墨迹晕开一片。"你懂不懂规矩?你知道这工位原来是谁的吗?你知道谭林的案子程序还没走完吗?你一个新来的,谁给你的胆子动这里的东西?"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陆征裤腿上,湿了一小片。

陆征看着那份被泡得字迹模糊的调令,没去擦。"我擦灰,没动档案内容。"

"没动?"周炳坤手指头几乎戳到那摞档案袋上,"你没动这摞东西怎么从左边跑到右边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材料多重要?少一张纸,漏一份笔录,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的嗓门又高又亮,好几间办公室的门开了缝,有人探头往外看。

"档案袋侧面的编号,我是按顺序排的。原来的顺序,我记得。"陆征说。

"你记得?你才来几分钟你就记得?"周炳坤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火气更旺,一把扯过陆征胸前挂着的临时出入证,那绳子勒得他脖子一疼。"陆安,我告诉你,省监察厅不是你原来待的那种小庙。到了我手底下,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现在,我命令你,把这个工位给我恢复原样!立刻!马上!"

"恢复原样?"陆征重复了一遍。

"对!你怎么弄的,怎么给我倒回去!抹布放回抽屉,灰尘给我撒回去,档案袋顺序打乱!"周炳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征脸上,"要是记不住原来什么样,就给我滚出去,到一楼大厅等着,等行政处重新给你安排地方。"

大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也多了几个。

陆征站起来,把抹布对折再对折,放回抽屉。然后他伸手去拿那摞档案袋,翻看侧面的编号,按照最初看到的顺序,一份一份重新码回桌上。位置、朝向、叠放的顺序,跟之前一模一样。

周炳坤愣住了,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跨一步,胳膊一抡,把刚码好的那摞档案袋扫到了地上。哗啦一声,牛皮纸袋散落一地,有些封口的线崩开了,里面的纸滑出来几页。

"捡起来!"他指着地上,手指有些发抖。"一份一份捡起来,不许弄乱顺序。然后全部给我搬到走廊上去。现在就去。"

陆征蹲下身,一份一份地捡。纸张有点滑,他捡得慢,把每一页滑出来的都小心塞回去,把松开的线绕好。走廊里围了十来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

"这新来的谁啊?这么不长眼,敢惹周阎王?"

"听说是省纪委调来的,叫陆安。"

"陆安?没听说过。省纪委哪个室的?"

"谁知道呢,看这打扮,不像有来头的。周秉坤正愁没地方立威呢,撞枪口上了。"

"我听说新厅长也姓陆,不会……"

"扯淡吧你,新厅长能穿这样?能被他这么指着鼻子骂?我看顶天就是个正科,过来镀金的。"

陆征把最后一摞档案抱起来,摞起来快到他下巴。他转过身,抱着这堆东西走向门外走廊。

周炳坤堵在办公室门口,等陆征出去后,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陆征的脸,压低声音说:"陆安,我劝你识相点。谭林这个案子,水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老老实实待着,我让你平平安安混过试用期。要是想搞什么小动作,我保证你在这栋楼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陆征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油的鼻尖,没说话。

周炳坤"砰"一声把大办公室的门甩上了,差点撞到陆征的鼻梁。

走廊里,那几摞档案孤零零堆在墙边。陆征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屏幕上方有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只有两个字:"已到。"

陆征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等。"

他把手机关了,塞回裤兜。

走廊里空调很足,吹得人有些冷。陆征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出的车辆。

大概过了两分钟,身后大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那个给他抹布的女同志探出头,小声喊:"陆老师?有您的电话,打到隔壁办公室了。"

"找我?"陆征转过身。

"嗯,说是办公厅打来的。"

陆征走过去,隔壁办公室的人眼神都有些异样。电话听筒搁在桌上,还没挂断。他拿起来:"喂,我是陆安。"

那头的声音很急,语速飞快:"陆厅长!您可算接电话了!您手机怎么关机了?下午的省委常委会您确认出席了吗?会议材料和议程昨晚就发到您加密邮箱了,您看了吗?需要这边提前准备什么吗?"

"手机没电了。"陆征说,"下午几点?"

"两点半,省委一号会议室。您您现在在哪儿呢?车已经在您住处楼下等着了。"

"我在省监察厅,案件审理处。"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安静了好几秒。

"您您在审理处?"对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您去那儿干什么?下午的会……"

"案件审理处是我分管的口子之一,我来看看。"陆征语气没什么起伏,"有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问题!"对方立刻说,声音里带了点惶恐,"那下午的会……"

"我会准时到。"陆征说完,挂了电话。

一抬头,那个女同志就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捂着嘴。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他。

"您您刚才说……"她的声音发颤,"您是厅长?"

"厅长"两个字,像两颗小炸弹,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征身上,从头到脚。

走廊里也传来动静,刚才看热闹的人又聚拢过来,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就在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周炳坤站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怀疑、惊愕、心虚,还有一丝强行撑起来的不信。

"陆安,"他走过来,脚步有点虚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办公厅。"陆征说。

"办公厅找你?什么事?"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陆安,我警告你,冒充上级领导可是严重违纪行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办公厅王主任打电话,一分钟就能拆穿你?"

"你打。"陆征说。

周炳坤又愣住了。旁边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小声起哄:"周处,打一个呗,让某些人现原形。""就是,装得还挺像。"

周炳坤盯着陆征,眼神像刀子,似乎想从陆征脸上找出心虚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他咬了咬牙,当众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办公厅王主任"的号码拨了出去,还特意按了免提。

"喂,王主任?我秉坤啊,案件审理处小周。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打扰您了我们处里今天新分来一个同志,叫陆安,对,省纪委调来的。他刚才接了个电话,说是办公厅通知他下午去省里开会什么?您稍等"

周炳坤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手机。

免提里传来王主任清晰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周秉坤,你搞什么名堂?陆安同志是省纪委副书记、省监察厅厅长!他的行程需要跟你汇报吗?你赶紧的,该配合配合,该汇报汇报,别耽误领导正事!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周炳坤的手指还按在手机上,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整个楼层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陆征看了看表:"十点四十。午饭前,麻烦周处长把这些档案搬回办公室,按我刚才排好的顺序归档。"

"陆陆厅长……"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不知道是您……我真的……"

"你早上说,让我听你的。"陆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现在,听我的。把档案搬进去,归档。明白了吗?"

周炳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得发紫,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

陆征拿起窗台上那个旧公文包,拍了拍灰,朝电梯方向走去。

经过周炳坤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下午省常委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我?"周炳坤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陡然跌落,变调得厉害。

"你是案件审理处代理处长,有些案子需要你汇报。"陆征按下电梯下行键。

"可我我不知道要汇报什么案子啊陆厅长,我……"

"你会知道的。"电梯门开了,陆征走进去,转身看着面如死灰僵在原地的周炳坤,补上了最后一句,"因为我会点你的名。"

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陆征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早上起得太早,有些乏。

公文包最外层夹层里放着他的工作证。省纪委副书记、省监察厅厅长,陆安。照片是上周拍的,穿着差不多的旧衬衫。夹层里还有另一张折起来的纸,是谭林案基本情况的摘要,只有半页纸,几个关键人名和数字。

电梯到一楼,门开。陆征没出去,又按了六楼。

厅长办公室在六楼最东头,朝阳,窗帘拉着。门口连盆绿植都没有。他用临时门禁卡刷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文件柜都是新的。办公桌上干净,一尘不染。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陆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刺眼,楼下院子里,周炳坤正跌跌撞撞地从主楼跑出来,朝后面的食堂方向去了,背影仓惶。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若云发来的短信。厅办公室副主任,四十二岁,在监察厅干了十五年,从科员到副主任,风评不错。

短信只有一行:"陆厅长,您下午用车已安排。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材料吗?"

陆征回复:"两点,楼下等。谭林案卷宗索引,全套。"

几乎秒回:"收到。一小时内备齐。"

陆征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那张崭新的皮椅子上。椅子有点高,他调低了些,视线正好平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谭林。这个名字在过去两个月里,在省纪委内部的通报里,在几次小范围的案情分析会上,他听到过不止一次。原青北市国土局局长,正处级,涉嫌在土地审批中收受开发商贿赂,金额不小。调查组动作很快,四十五天拿下口供,固定证据,然后移送审理。然后就在审理处卡住了,一卡就是两个月。

周炳坤代理处长三个月,除了谭林案还压着其他二十多件案子。他刚才在电梯里抱怨周末都没休息,或许是真的忙,但忙的是什么?是案子,还是别的?

陆征揉了揉眉心。空荡荡的办公室让人思维格外清晰。

十一点半,他离开办公室去食堂。食堂在副楼二楼,这个点人还不多。他打了三菜一汤,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味道普通,油有点大。

但很快他就不是一个人了。或者说,他周围成了真空地带。越来越多的人进来,看到他就眼神变化,迅速避开,坐到离他远远的位置。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食堂里蔓延开来,尽管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嗡嗡的震动感无处不在。

"看见没?就角落那个,穿灰衬衫的……"

"真是新厅长?不能吧……"

"千真万确!办公厅王主任亲自接的电话,周炳坤当场就瘫了!"

"我的天……周阎王这次踢到铁板了……"

"何止铁板,是钢板。"

"下午常委会周炳坤也得去,说是厅长点名要他汇报……汇报个屁啊,他那些案子……"

"嘘,小声点……"

陆征慢条斯理地吃完饭,一粒米都没剩,汤也喝干净。端起餐盘去回收处,经过几张桌子时,那一片的交谈声立刻降到最低。

刚放下餐盘,一个穿着黑色套裙挽着发髻的女人就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沈若云。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陆厅长。"她微微欠身,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车已经备好,在楼下。这是您要的谭林案全部卷宗索引,一共五十三份,按调查组移送时间、证据类型、涉案人员三重分类做了目录和摘要。"

陆征接过档案袋,掂了掂。"五十三份?不是四十七?"

"调查组最初移送是四十七份。后续审理处周处长又补充调取过六次,每次都有新材料归档,但都没有正式并入主卷,所以索引里我单列了。"

沈若云说话很谨慎,但意思很清楚。周炳坤不是完全没干事,但他干的事没形成有效成果,反而把卷宗弄得更乱了。

"补充调取的材料,关于什么?"陆征问。

沈若云停顿了大概一秒,声音压得更低:"主要是关于谭林在担任青北县副县长期间,分管城建、国土时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几起旧城改造和征地拆迁的信访件。"

青北县。谭林提拔到市里之前,在青北县干了四年副县长。这是个关键信息,但之前省纪委调查组的报告里对这段经历一笔带过,只说他当时"表现尚可"。

"那些信访件,最后怎么处理的?"陆征问。

"大部分当时就息访了。有一起比较麻烦的闹过一阵,后来当事人家里出了点意外,就没再闹了。"沈若云的话说得很模糊,但"意外"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陆征看着她。她也看着陆征,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试探。

"材料我先看。"陆征没继续追问,"下午你跟我车去省委。"

沈若云明显愣了一下:"我?"

"嗯。可能需要你补充说明一些情况。"陆征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两点,准时。"

"是,陆厅长。"她点头,转身离开。

陆征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主楼门口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很普通。司机站在车边,四十多岁,看见陆征立刻站直了些。

陆征刚要走下台阶,旁边侧门冲出来一个人,差点跟他撞上。是周炳坤。他换了一件衬衫,但领口还是有点歪,头发重新梳过,但几缕发丝被汗粘在额头上。他手里抱着一个更大的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脸色灰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陆陆厅长。"他喘着气,声音发虚,"我把谭林案的部分材料带来了,下午下午是不是汇报这个?"

"部分材料?"陆征看了看他怀里那一大袋,"我要的是全部。"

"全部全部一时找不齐,有些在档案室,有些被其他同志借阅了。"他眼神躲闪,"但这些是核心材料,主要证据都在里面,汇报应该够了。"

"周处长。"陆征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觉得省委常委会是让你去'应该够了'的地方?"

周炳坤的脸唰地白了,抱着档案袋的手都在抖。

"两点,楼下等。我要看到谭林案的全部卷宗,包括你后来补充调取的那六次材料,一份都不能少。如果拿不来,你可以不用去了。"陆征语气没什么变化,说完没再看他,走下台阶。

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陆征没坐,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坐前面。"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说:"陆厅长,这不合规矩……"

"今天没什么规矩。"陆征坐了进去,关上门。

司机只好回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空调冷气呼呼地吹出来。透过车窗,陆征看到周炳坤还僵在原地,抱着那堆档案,像尊雕塑。正午的阳光把他照得无所遁形,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肉上。

车子缓缓驶出监察厅大院。

"陆厅长,咱们直接去省委吗?"司机问。

"嗯。"陆征应了一声,翻开沈若云给的档案袋。

目录做得确实清晰。五十三份材料,编号、名称、来源、页码、摘要,一目了然。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留:"青北县""旧城改造项目""拆迁补偿协议""信访人刘建军""意外伤亡"。

最后一份补充材料的摘要栏,沈若云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份系周炳坤单独调取,未入正卷。内容为青北县当年相关会议纪要(部分缺失)及补偿款发放银行流水(摘要)。"

陆征合上索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行驶。司机很安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征知道周炳坤现在在干什么。他一定在疯狂地打电话找救兵。他第一个会打给分管副厅长马文华,那个在厅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老资格。马文华会告诉他什么?服软,认错,挑两个干净的案子汇报,争取留个好印象?

太天真了。他们不明白,陆征从省纪委过来,不是来镀金的。谭林案,就是他要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车子开进省委大院。院子很大,绿树成荫,一栋栋苏式建筑沉稳肃穆。一号会议室在省委主楼四层。他们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等了不少人,都是各相关厅局的一把手或者副手,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

陆征一下车,就有人认出来了。

"陆书记来了。""陆书记,您好。""这边请,赵书记他们刚到。"

几个相熟的干部走过来打招呼,态度恭敬。他们对陆征这身行头视而不见,目光只落在他脸上。

周炳坤跟在后面下车,抱着那堆终于凑齐的、看起来更庞大的档案袋,脚步虚浮。他茫然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场合,看着那些平时只在文件里看到名字的领导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并且对陆征表现出明显的尊重。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连嘴唇都是白的。

他被工作人员引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区等着。他抱着档案袋,僵硬地坐在沙发边缘。

陆征走进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深红色的绒布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省纪委的常委基本到齐了。看到陆征进来,大家都点头致意。坐在顶端主位的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赵仲良,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材料,听到动静抬起头,对陆征笑了笑,指指他右手边的空位:"安子,来了,坐。"

"赵书记。"陆征走过去坐下。

这个位置通常是纪委排名第一的副书记坐的,但陆征现在是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兼监察厅长。这个安排,有意思。

赵仲良六十五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在纪委系统干了三十年。陆征调过来,他表面上很支持,私下里通过一次电话,只说了两句:"监察厅那摊子沉疴已久,你要有心理准备。""放手干,有困难找我。"

会议两点半准时开始。

议题一项项过,主要是传达中央最新精神,通报全省纪检监察系统上半年工作情况,部署下半年重点。气氛严肃而程序化。陆征很少发言,只在涉及监察业务时简单补充几句。赵仲良偶尔问他一句:"安子,你们厅里对这个事有什么考虑?"陆征就答:"正在研究,尽快拿出方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周炳坤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轮到讨论近期重点案件环节。赵仲良翻了一下面前的名单:"下面,请监察厅汇报一下几个在办重点案件的进展情况。安子,你们厅里谁汇报?"

陆征抬起头,声音平静:"赵书记,关于案件审理方面的情况,我让厅案件审理处代理处长周炳坤同志在外面等着,他具体负责,情况更熟。是否让他进来汇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常委互相看了看。让一个副处长进来汇报,不是常规做法,但也不是不行,尤其陆征这个新厅长提出来。

赵仲良看了陆征一眼,眼神深邃,然后点点头:"可以。让他进来吧。"

工作人员出去叫人。陆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周炳坤抱着那堆档案袋,几乎是挪进来的。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走到会议桌前,不知道是该坐还是该站,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周炳坤同志,"赵仲良开口,语气平和,"你们审理处近期案件办理情况怎么样?挑重点说说。"

周炳坤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先是看向赵仲良,又仓皇地看向陆征,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赵赵书记,陆厅长,各位领导我们审理处近期近期在办案件共二十一件,其中重点案件重点案件有三件,分别是省属企业华贸集团原副总张东升受贿案,青江市副市长李李明远渎职案,还有还有……"

他卡住了,额头上汗如雨下,手忙脚乱地去翻怀里的档案袋。袋子太满,哗啦一下最上面几本掉在了地上。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帮他捡起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周炳坤粗重的喘息声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他终于翻出了一个文件夹,像抓住救命稻草:"还有原青北市国土局局长谭林受贿案。这是目前我们处投入精力最多的案子。"

"谭林案。"陆征放下茶杯,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进展到哪一步了?"

周炳坤看向陆征,眼神里满是哀求,但陆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进进展……"他咽了口唾沫,"案件审理工作正在有序进行,目前目前处于审查证据材料、核实案件事实阶段。"

"这个阶段,进行了多久?"陆征问。

"大概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陆征重复了一遍,拿起沈若云准备的那份索引。"谭林案,调查组移送证据材料五十三份,谈话笔录二十八份,书证物证清单十二页,银行流水及财务凭证一百六十五页。总页数约一千五百页。你们审理处,连你在内,实际参与本案审理工作的人员,有五个人吧?"

周炳坤愣住了,他显然没算过这个数。

陆征继续往下说:"五个人,两个月,六十天,扣除周末,算四十个工作日。平均每人每天需要审阅的材料不到十页。这个进度,你怎么解释?"

周炳坤的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因因为材料比较繁杂,需要交叉印证,而且而且涉案人员关系复杂,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了什么?"陆征打断他,"根据工作记录,过去两个月,你本人因公外出培训一周,请假三天,下市县调研合计五天。真正在办公室处理本案的时间,不足三十天。你调阅谭林案全部卷宗的最后一次记录,是在三十三天前。也就是说,在过去整整一个月里,你没有看过这个案子一眼。"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炳坤身上。

周炳坤的腿开始发抖,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才能勉强站稳。"我我那是在处理其他案件,处里日常事务也多……"他徒劳地辩解。

"其他案件?"陆征翻开另一页记录,"你代理处长这三个月,审理处新收案件十一件,结案零件。也就是说,你一件案子都没审结。这就是你忙碌的结果?"

周炳坤彻底说不出话了,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矮了一截,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档案袋上。

赵仲良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没有说话。

陆征看向周炳坤,声音依旧平稳:"周炳坤,我今天让你来,不是追究你对我个人态度如何。我是要问你,谭林案被你以'需要核实'为名压了整整两个月,你到底是办不动,还是不想办?"

最后三个字,陆征说得很慢。

周炳坤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想说什么,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陆征盯着他,"办不动,还是不想办?"

会议室的压力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炳坤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他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气音:"我我办办得动……"

"那你办了吗?"陆征毫不放松。

"我我……"他崩溃了,整个人瘫软下去,要不是扶着桌子几乎要跪倒在地,"我没没办……我没好好办……陆厅长……赵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

赵仲良重新戴上眼镜,敲了敲桌子:"好了。"

哭声戛然而止。周炳坤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出声,只是不停地发抖。

赵仲良看向陆征:"安子,你的意见呢?"

陆征合上手里的索引本:"谭林案,影响恶劣,社会关注度高。我建议,责令案件审理处限期完成审理工作,出具正式审理报告。鉴于目前审理处工作现状,我给周炳坤三天时间。"

"三天?"赵仲良微微挑眉。

"对,三天。"陆征看向面如死灰的周炳坤,"三天后,我要看到谭林案的初步审理意见,放在我办公桌上。如果拿不出来,或者质量严重不合格,我将建议省委组织部,重新考虑周炳坤同志担任案件审理处处长的任职资格。"

"重新考虑任职资格"几个字,像最后的判决砸在周炳坤头上。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抱着那堆档案袋顺着桌沿滑坐在地上,档案袋再次散落一地,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滞地望着前方,眼泪无声地流。

赵仲良沉默了几秒钟,环视一圈:"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赵仲良一锤定音,"周炳坤,你听到陆厅长的要求了?三天。"

周炳坤瘫在地上,像是没听见。工作人员上前把他搀扶起来带出了会议室。门关上,隔绝了他失魂落魄的背影。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每个人看陆征的眼神里都多了些别的东西——审视,掂量,或许还有一丝忌惮。

散会时,赵仲良特意走在陆征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安子,三板斧,第一斧头够狠。"

"赵书记,不狠撕不开口子。"陆征回答。

他拍了拍陆征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走出省委大楼,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沈若云站在车边等着,看见陆征立刻迎上来。

"陆厅长。"

"嗯。"陆征应了一声,看向她身后。周炳坤也出来了,是被两个工作人员半扶半架着弄出来的。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些散乱后又胡乱塞回去的档案袋。他看到陆征,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但没地方躲。

陆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不敢看陆征,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皮鞋尖。

"车在那边,"陆征说,"你自己回去,还是我捎你一段?"

周炳坤猛地摇头,声音沙哑破碎:"不用……陆厅长,我我自己回去……我自己……"

"那就自己回去。"陆征没勉强,"记住,三天。从现在开始计时。"

他浑身一颤,艰难地点了点头,抱着那堆沉重的档案袋,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跑一样朝着大院门口走去。

沈若云默默看着,直到周炳坤消失在拐角才轻声问:"陆厅长,回厅里吗?"

"回。"陆征拉开车门,这次坐进了后座。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城市华灯初上。陆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所有画面:电梯里的傲慢,走廊里的训斥,翻飞的档案袋,电话里的确认,会议室里的崩溃。还有沈若云那句含糊的"意外",以及索引里红笔标注的"部分缺失"。

谭林案,真的只是一个受贿案吗?青北县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炳坤拼命拖延甚至不惜当众羞辱来阻挠的,到底是什么?

陆征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三天。他给周炳坤三天。也是给自己三天。他要在这三天里把监察厅这潭水彻底搅动起来。他要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淤泥,多少暗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没有保存的号码。这次内容多了几个字:"青北县刘建军家属已联系上,愿意谈。但有条件,要求绝对保密,且必须有省里领导在场。"

陆征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停留片刻,回复:"可以。时间地点你定,通知我。我会到。"

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车子正好驶过一个路口,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某楼盘的宣传语:"安家青北,静享人生。"

青北。这个名字再次跳了出来。

陆征摇下车窗,傍晚燥热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看着广告牌上那两个大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