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县医院妇产科门诊前,刺鼻的消毒水味压不住周遭鼎沸的吵嚷。

潘翠花干瘪的手指几乎要戳穿诊断书,干瘪的嗓门震得走廊顶棚落灰:“大家都来看看!

“这个被我家扫地出门的扫把星,今儿又来丢人现眼了!”

宋建国西装革履地搂着娇妻,居高临下地冷笑:“许素梅,当年给你留了颜面,你非要跑到这里自讨没趣?”

赵医生缓缓推了推眼镜,将手中的报告单重重扣在木桌上。

那张纸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白得耀眼,可病历本最底下的红印,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破了沉寂。

围观的街坊哗然一片,宋建国嘴角的嘲弄瞬间凝固,手里的烟卷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双腿一软,失控地瘫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耳边只剩下赵医生清脆冰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第01章

宋建国手里那张泛黄的诊断书抖得哗啦响,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榆木桌上。

“许素梅,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县医院红戳子盖得明明白白!

“结婚整整三年,你连个蛋都摊不上,县里大夫亲口定下的原发性不孕!”

我死死站在桌前,十指捏得关节发白,指甲直往肉里钻。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我的名字下面,紧跟着“原发性不孕,子宫萎缩”八个大字。

潘翠花这时候跨过门槛,手里端着碗滚烫的黑苦汤药,顺手往桌角一砸。

紫黑色的药汁溅出来,泼了我一裤腿,那股子刺鼻的怪苦味一下子散开——这味道,我在宋家整整闻了三年,闻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儿子是造纸厂供销科长,后半辈子风光着呢!”

潘翠花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这不下蛋的母鸡,断了我宋家的香火!

要不是建国心软,早把你赶出去了!

“赶紧把离婚协议签了,拿上你那两箱破烂衣服滚,家里的钱你少动一分!”

宋建国坐在靠背椅上,头歪向一旁。

他指间夹着烟,呛人的烟雾升起来,挡住了他脸上那股子不耐烦和冷硬。

“素梅,三年夫妻,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声音没一点温度,“过几天县里大领导的闺女巧云要来家里坐坐,你赶紧收拾走,别挡了大家的道。”

我盯着眼前这张看了三年的脸,满腔的委屈、憋屈,还有每天被强行灌下刺鼻恶臭药汤的恶心感,一股脑涌上来,死死堵在喉咙口。

眼泪干了,我也懒得去摸桌上的笔,抬手沾了红油墨,麻木地在离婚协议落款处按了个指印。

半个时钟后,我背着旧布包,拖着一口掉漆的破木箱,踏出了宋家那扇漆红的大门。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水泥路面直冒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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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大榕树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潘翠花站在宋家院门口,特意拔高了嗓门喊:“大家都瞧瞧啊!

这没用的女人霸着我儿子三年生不出个籽,今天被我家退了!

“往后跟咱宋家一点关系没有!”

林巧云穿着一身洋气的红裙子,正挽着宋建国的胳膊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娇笑着看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堆发臭的垃圾。

我咬紧牙关往村外走,两条腿软得发晃,眼前一阵阵冒黑烟。

这三年被那苦药败光了底子,背着沉木箱子没走出去几十步,脚下一个绊子,差一点摔倒在地。

“呦,素梅啊?

“离了宋家,你这病恹恹的身子骨上哪讨饭吃去?”

村头几个老太太聚在一起,小声咕哝着,声音偏偏一字不漏传过来。

眼看我脱力要跪在碎石子上,一只满是老茧、粗糙的大手猛地稳稳托住了我的胳膊。

掌心滚烫,带过来一股子淡淡的旧纸板和铁锈味。

我一抬头,撞见一张沾着黑灰、胡子拉碴的脸。

是陈实。

镇上骑三轮车收废品的陈实。

他身上那件白背心洗得发黄,肩膀处破了个洞,额头上满是汗珠,身后停着辆吱呀乱响的破三轮,车厢里堆满了废塑料和烂纸盒。

村里人都叫他“陈废品”,说他是前几年在外地打工赔光了家底溜回来的光棍,平日里打赤膊干重活,住在镇尾那间摇摇欲坠的旧瓦房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叫花子。

陈实没看周围嚼舌根的人,默默伸手接过我那个沉甸甸的破木箱,顺手拎放到三轮车最平整的纸板堆上。

“走吧。”

陈实开腔,声音沙哑沉闷,像粗砂纸在磨木头。

潘翠花见状,拍着大腿拍拍作响,笑得嗓门都破了音:“哎哟!

大家伙快来看啊!

绝配!

真是一对绝配!

不下蛋的母鸡,配上了收垃圾的叫花子!

“宋家不要的破鞋,也就配往废品车里装喽!”

宋建国搂着林巧云,嘴角落出一抹嘲讽的冷笑,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一个,转身把宋家大门关得震天响。

周围人的哄笑声此起彼伏,扎得人心口生疼。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嘴里弥漫开一股子血腥味,一步一步跟在陈实那辆嘎吱响的三轮车后面,慢慢朝镇尾走去。

陈实住的地方很破,小院里分门别类堆着废铁、旧报纸和塑料瓶。

空气里没有宋家那种熬得让人发恶心的苦药味,反倒透着一股旧纸张的清爽气。

“你睡里屋,床单我换了新的。”

陈实把木箱扛进屋,丢下句话就转过身去院里折腾废品了。

我站在简陋的客房里,隔着窗户看外面那个打赤膊弯腰搬废铁的背影。

他动作沉稳得很,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哪里像村里人口中那个没骨气的烂叫花子。

天色彻底黑透,院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上衣服打算去院子里舀口水喝。

黑漆漆的废品堆旁,陈实正蹲在一盏昏黄的马灯旁边。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看着像是从宋家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纸页,正借着灯光,拿根秃头铅笔在上面极其认真地画着什么。

听到脚下踩碎枯叶的响声,陈实的动作骤然一停,极快地将那几张纸反扣在膝盖上,倏地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与他身上这套叫花子的行头完全判若两人。

第02章

陈实把那叠纸倒扣在膝盖上,抬眼定定地看过来。

“夜里凉,水在炉子上滚着。”

他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刚才眼里闪过的凶光瞬间熄了,快得让人以为是眨眼产生的幻觉。

我挪到灶台边,舀了碗温水仰头灌下去。

胃里咕噜一阵翻涌,泛起一股子恶心的酸苦——那是三年里天天硬咽潘翠花递过来的黑汤药,抠都抠不掉的渣滓味。

第二天刚亮,镇上的高音喇叭就炸开了锅。

宋建国要娶大货车队老板的独生女林巧云了。

宋家在镇东头包了三间大饭店,门口一排红绸子顺着檐角拉开,鞭炮声从早上劈里啪啦炸到晌午。

村里人提着菜篮子路过陈实的废品站,眼睛全往院子里斜,碎语跟蝇子似地往里钻。

“看人家宋建国,攀上车队老板的闺女,光嫁妆箱子就抬了四五个。

“许素梅倒是挺会占地方,白占了三年坑下不出蛋,被撵出来转头跟了个抠垃圾的。”

“可不是嘛,听说新娘子那腰身、那屁股,一看就是旺夫抱大胖小子的命。

“许素梅占着茅坑不拉屎,活该被休!”

我正握着笤帚扫地,指头下意识往竹杆上掐,关节泛出死白。

院门突然被踩得咚咚响。

潘翠花穿了身新做的红呢子外套,双手往肥腰上一插,横着跨过门槛。

后头跟着打领带、套西装的宋建国,还有翻着白眼、一身娇气的林巧云。

“哟,扫破烂呢?”

潘翠花斜着眼皮,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说话跟吐子弹似地往外喷,“许素梅,今儿是我们建国娶亲的大喜日子。

“我带巧云来镇尾剪红纸,顺道瞧瞧你这离了宋家只能吃残羹冷饭的窝囊样。”

宋建国拽了拽领带,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冲林巧云细声细气道:“巧云,注意鞋底,别踩脏了。

“这破地方一股子酸腐味,也就下不出蛋的能在这儿落脚。”

林巧云一把捂住鼻子,嫌恶地捏着脚尖踢开地上的碎报纸:“建国,你以前到底怎么跟这种女人过下去的?

“看着就一身霉气,赶紧走,耽误了拜堂吉时可不好。”

我死死咬着牙,眼珠子定定扎在这三人身上,反胃的感觉直往嗓子眼涌。

潘翠花啐了一声,一口浓痰正砸在我脚边几寸远的泥里:“没下蛋本事的废柴,瞪什么瞪?

当年老娘砸了大把银子给你抓药保胎,真特么是拿肉喂了狗!

隔三差五往医馆跑,干掉建国多少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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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养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罢,她从怀里扯出个瘪塑料袋,随手砸进脚边的废物堆里:“这是今早清理出来的碎碎沫沫,顺手赏给你这要饭的汉子,拿去卖两个钢镛吧!”

宋建国搂着林巧云的细腰,昂着下巴大摇大摆往外走。

“等等。”

一直蹲在院角砸废铁的陈实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汗衫贴着背,透出一片湿漉漉的汗渍,两只宽肩膀沉甸甸地立着。

他没看宋建国,也没瞧潘翠花,几步跨到废铁堆旁,弯腰捡起了那个塑料袋。

袋子破了个口,掉出几张泛黄的干药包纸,还有一团沾着湿泥的黑药渣。

“陈实,你捡那些干什么……”

我难堪地低下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

陈实没吭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把那团药渣捏碎了点,凑到鼻尖深深闻了一口。

宋建国见状,直接扑哧一声笑喷出来:“哈哈哈哈!

大家快来看啊!

这穷要饭的连我家扔掉的药渣子都当宝贝!

“许素梅,你挑男人的眼光可真是绝了!”

潘翠花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拉着林巧云直摆手:“走走走,甭跟这两个窝囊废废话!”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出了门,街上呛人的鞭炮烟味半天散不开。

陈实站在原地,眼珠子死死扣在手心里那团散发着古怪腥苦味的药渣上。

他眼神冷得像块硬冰,压根没有半点受气后的急躁。

他转身进了院子最里面的破棚子。

棚底码着好几层沉重的烂木板。

陈实伸手把木板往旁边一拽,底下赫然露出一只旧铁皮手提箱。

箱子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锁,壳子锈迹斑斑,咬合得却严丝合缝。

他从裤兜摸出钥匙,啪嗒一声拧开铜锁。

箱盖刚揭开一条缝,里面就隐约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账本,还有几个封得死死的小塑料袋。

他熟练地把刚捡回来的药渣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塞进准备好的空袋里,扣死后按进了箱子最底层,接着啪嗒一声重新上锁。

“陈实,你把那药渣收起来干嘛?”

我实在忍不住,跟过去小声问。

陈实扣紧锁眼,重新拉过沉木板将铁箱盖得严严实实。

他站起身看着我,大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按了按,眼神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等镇上这股热闹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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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的声音闷而沉,“有些东西,也该拿去给该看的人好好看看了。”

第03章

陈实将木板重新盖回废品堆上,顺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等镇上这阵喧嚣过去。”

他的语气平淡,眼底却像冰打的刺,“有些东西,该拿去让该看的人好好瞧瞧了。”

我看着他拉下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抹了把汗,胸口沉得像顶着块大石头。

当年宋建国手里甩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诊断书,潘翠花站在旁边干嚎撒泼,硬生生把我空着手赶出了宋家的门。

那时候我以为天砸塌了。

可如今站在这破烂不堪的废品站小院里,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锣鼓声,心里那股子乱糟糟的劲儿反而沉了底。

镇东头热闹得烫手。

宋建国办大婚,红喜棚直接扎到了路中央,唢呐吹得震耳欲聋。

隔天大清早,我提着篮子去菜市场买米,刚拐进巷口就跟宋建国和林巧云碰了个正着。

林巧云穿了件晃眼的新红呢子外套,双手死死挽着宋建国的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哟,这不是素梅吗?”

林巧云脚下一停,斜着眼溜我,嗓门陡然拔高,“大清早不猫着,跑出来捡剩菜?

“听说你跟那个收破烂的缩在旧棚子里,日子过得挺热乎啊?”

菜市场进进出出的街坊一下子全扎堆围了上来。

宋建国站在旁边扯了扯西装领子,脸拉得老长,眼神在我身上恶狠狠地刮了一圈,冷哼道:“理这种人干什么,沾一身晦气。”

“建国,人家这是心疼她。”

林巧云抬手往宋建国胸口贴了贴,笑得花枝乱颤,“当初在咱们家养了三年都没下个蛋,离了婚跑去废品站,倒能闻惯那股子酸臭味。

这叫什么?

“破烂配破烂,天经地义。”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笑声。

我指节捏得发白,死死攥着竹篮把手,深吸一口气直直对上宋建国的眼睛:“宋建国,头上戳着天呢,有些账早晚得算。”

宋建国往前逼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嗓子:“许素梅,少在我这儿装硬骨头。

你这辈子就是个下不出种的命,守着个叫花子过吧。

“别以为攀上个拉三轮的就能翻身,做你的白日梦。”

林巧云拽着他趾高气扬地往前走。

可我看得真切,宋建国的步子慌得很,额角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林巧云拽他胳膊时,他甚至烦躁地猛甩了一下。

等我回了废品站,陈实正蹲在棚门前的矮凳上喝稀饭。

我把篮子往地上一放,靠着小木凳愣神。

陈实抬眼扫了我一下,把空碗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个折得起毛边的破本子,掏出根秃头铅笔在上面划拉。

“宋家最近要出事。”

陈实低声说。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宋建国这两天天天往厂里钻。

“造纸厂供销科的账出了大窟窿,他急着拿林巧云带过来的嫁妆去填。”

陈实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卡,眼神有些冷,“再说了,林巧云天天在宋家院子里砸碗摔盆,嫌潘翠花没伺候好她。”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

宋建国这才刚把新媳妇娶进门,怎么就能闹成这样?

陈实没接话,起身走到那张晃悠的破木桌前,拎起一包用报纸裹着的药材甩在桌上:“你这阵子脸色比上个月红润了,身子在慢慢缓过来。

“那苦药断了几个月,体内的毒总算是排干净了。”

“陈实,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忍不住站起身,“你天天搜集那些药渣,还有箱子里那些废纸……”

“不是废纸。”

陈实打断我,声音冷沉,“那是宋建国的命门。”

夜深透了,外头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吹得棚顶嘎吱响。

陈实坐在桌前,拧亮了一盏昏黄的马灯。

他把这段时间从宋家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报纸、烂纸页,还有几张沾着黑油污的单据一排排铺开,凑在灯下仔细核对。

那些烂纸页上全是用蓝墨水记的数字和日期,好几张还盖着造纸厂模糊的红公章。

他捏着铅笔,在破本子上勾勾画画,眼神盯得极专心。

我盯着他的背影,脊梁骨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稳当劲儿,根本不像镇上传的那样——什么在外地打工败光家产、只能灰溜溜滚回镇上拉三轮收废品的落魄汉。

突然间,我胃里猛地一阵抽搐,排山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捂住嘴蹲下去,翻天覆地地剧烈干呕起来。

桌那头动静骤停,铅笔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陈实几步跨过来,伸出结实的大手一把稳住我的肩膀,平日里风吹不动的那张脸上竟慌出了一额头冷汗:“素梅,怎么了?”

我呕得眼眶发酸发红,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缓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不知道……

“最近老是犯困,吃不下饭,刚才突然恶心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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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扶着我坐回小凳上,粗糙的大手指尖搭在我手腕上按了一会儿,又抬眼死死盯着我的脸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眼底猛地闪过一道光,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明天一早,跟我去县医院。”

陈实紧紧抓着我的手臂,语气沉得让人没法拒绝,“找老医生赵永和。”

第04章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陈实先搬了几块沉甸甸的厚木板,把废品站角落里那个铁皮箱死死压牢,这才转过身,换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干净衬衫。

他粗糙的手掌包住我的手,紧了紧,拉着我一路朝县医院赶去。

挂号处早就挤满了人,人头攒动,一股子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陈实拿胳膊硬生生挡出一条空隙,护着我穿过推搡的人群,径直走到妇产科最深处的那间诊室门前。

门框边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头写着“赵永和”。

诊室里,老医生赵永和正低头看诊,闻声摘下老花镜抬眼打量。

他的目光在陈实脸颊上停了几秒,又扫了我一眼,微微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圆凳示意我坐下。

陈实抢着开了口,把这阵子我恶心想吐、身上没力气的毛病一句句唠叨出来,边说边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拿报纸裹了好几层的纸包,搁在桌上展开——里头装的是我最近喝的几剂调理汤药的渣子。

赵医生的手搭上我的脉搏,好一会儿没说话,另一只手顺势拉下我的眼皮瞧了瞧,额头上的皱纹越拧越深,最后拧成了个硬结。

“拿上单子,去把检查做了,B超也得做。”

赵医生在开单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过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走廊里的长椅冻得人骨头发凉,我缩在上面等结果。

陈实在我面前走过来踱过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望着白晃晃的墙,四个月前被宋家连人带东西扫地出门的场面又冒了出来。

整整三年,潘翠花每天端来的苦药汤子我没少喝一口,背着个“不下蛋的母鸡”的骂名,连抬眼的资格都没有。

谁能想到,改嫁给陈实这才几个月,身子骨倒先翻出了动静。

没多久,陈实捏着刚出炉的报告单往回走。

刚走到诊室门口,走廊拐角那边突然炸开一声破锣似的嚷嚷。

“许素梅!

你这个下不出蛋的扫把星,还有脸来医院占地方?

我心里猛地一沉,抬头看过去。

前婆婆潘翠花正死死拧着宋建国的胳膊,风风火火地往这边冲。

宋建国身上还穿着造纸厂那件拔挺的干部制服,只是一张脸阴晦得像要下雨,眼睛斜瞅着我,全是疑虑和不甘心。

至于那个新过门的林巧云,估计是宋家怕丢人现眼,根本没让她跟过来。

潘翠花几步跨到我跟前,眼皮子一翻,巴掌带着风就朝我脸上抡过来。

可那手掌悬在半空,啪地一下被陈实半路截住。

陈实那手跟铁钳子没两样,稍一用力,潘翠花就疼得嗷了一声,歪斜着被甩到了一边。

“你个要饭收破烂的,给我放干净点!”

潘翠花一屁股墩在地上,撒起泼来,“听说你带这女人跑来做检查?

装什么装!

在我宋家三年屁都没弹出一个,跟了你这么个臭叫花子倒显着她了?

建国!

去,把那纸单子给我抢过来!

“我倒要瞧瞧她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

宋建国眼眶通红,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抢陈实手里那张薄薄的B超单:“陈实!

你少拿这东西糊弄人!

“我跟她同床共枕过了三年,她什么底细我比谁都清楚,给我拿来!”

动静越闹越大,走廊里排队看病的人和穿白大褂的护士全围了过来。

潘翠花见围观的人多,干脆在大理石地面上打起滚来,拍着大腿嚎:“大家夥儿快来看啊!这女人是我家不要的烂货,三年下不出蛋被我家赶出去,转头找了个要饭的,今天还有脸跑来医院,指不定是外头发作了什么败坏门风的怪病!”

周围的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往我身上扎。

陈实往前跨出半步,高大的身子挡在我前面,背脊绷得像一块铁板,那一双眼睛利得像刚磨出来的铡刀,死死盯着宋建国。

宋建国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脚下一软,硬生生退了一步。

砰的一声,诊室门被重重推开。

赵医生沉着脸走出来,一把夺下宋建国乱挥的手腕,扬起手里厚厚的病历本,在墙上猛拍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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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生顺手摘下老花镜,从陈实手里抽走那张B超报告,猛地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响亮极了,硬生生把走廊里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都给我闭嘴!”

赵医生扯着嗓子大呵了一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瞪着宋建国母子。

接下来一句话如同平地摔了个响雷,轰地一下在走廊上空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