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南京,军事委员会高等军事法庭。
张学良被带进法庭。审判长李烈钧在案前,案卷摊开,纸页上写着西安事变后的处置。这个三十五岁的东北军少帅,几天前还亲自护送蒋介石离开西安,此刻已经站在被告的位置上。
外头很多人都以为,他活下来,是宋美龄拼命护住的。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临潼华清池外枪声骤起。
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扣留蒋介石,提出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等主张。当天,西安城里的电报一封封发出,张学良致电毛泽东、周恩来,话说得很急:“吾等为中华民族及抗日前途利益计,不顾一切……”
他赌上去了。
可这个赌局,最难的不是扣住蒋介石,而是扣住以后怎么办。
南京方面一片震动。有人主张进攻西安,有人担心蒋介石安危。飞机、军队、命令,全都压向西北。张学良手里有人、有枪,却也知道,一旦打起来,东北军、西北军、中央军都会被卷进去。
那不是兵谏。
那就是内战重开。
十二月十七日,周恩来到达西安。
这一天很关键。西安的寒气压在城墙上,张学良见到周恩来时,手里握着的不是胜券,而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局面。中共中央很快确立和平解决的方针,周恩来同张学良、杨虎城商谈,又同南京方面代表谈判。
张学良后来谈起周恩来,话说得很重:“我佩服的人里周恩来是第一个。”
这不是客套。
周恩来劝的,不只是放蒋介石;他要保住的是一个可能形成的抗日局面。蒋介石若死,南京方面必然清算西安,抗日统一战线也可能胎死腹中。蒋介石若活着离开,张学良至少还有一条政治缝隙。
可这条缝隙,很窄。
宋美龄当然起了作用。她敢进西安,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她劝蒋介石,也劝张学良;她的身份,使双方还有话可说。到十二月二十四日,各方达成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等协议。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离开西安。
飞机起飞前,张学良大概已经明白,自己走错了最后一步。
他本可以留在西安,让别人护送。可他偏要亲自去南京请罪。一个军人把“负责”两个字看得太重,结果把自己送进了笼子。
他没有回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法庭开审。
军事法庭判张学良十年有期徒刑,褫夺公权五年。这个判决若照常执行,张学良至少还有活路;若军中强硬派继续加压,结局也可能完全不同。
蒋介石获知判决后,呈请国民政府特赦张学良。一九三七年一月四日,国民政府发布命令:“本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这十六个字,把张学良从死门口拉回来,也把他推进半个多世纪的幽禁。
死罪免了。
自由没了。
所以外界说宋美龄救了张学良,张学良很难反驳。宋美龄确实参与了西安谈判,也确实主张和平解决。可若只看南京审判后的生死关口,最后签下“特赦”逻辑的那个人,是蒋介石。
这正是张学良最难开口的地方。
承认宋美龄护过他,不伤面子;承认蒋介石留了他一命,就像承认自己后半生的锁链,也是那个人亲手给的。
一九三七年以后,张学良被“严加管束”。
从南京到贵州,从湖南到台湾,院墙、岗哨、审批、迁居,跟着他走。名义上不是死囚,实际上也不再是将军。他的名字从报纸上消失,朋友不能随便见,往事不能随便谈。
杨虎城的结局更沉重。
西安事变的两个主角,一个被长期幽禁,一个后来遇害。张学良活着,却活成了一件不能公开摆放的旧案卷。
他心里清楚。
一九九〇年,张学良逐渐恢复人身自由。九十岁寿宴上,他面对来宾,说自己虚度九十年,又引用《圣经》里的话,自称是罪人中的罪魁。
他没有把那张特赦令拿出来讲。
后来做口述历史,问到西安事变,他能谈东北,能谈蒋介石,能谈周恩来,能谈自己为什么要兵谏。可谈到自己为什么没有死,话往往绕开。
有些账,说清了,就没有余地了。
一九九五年后,张学良定居美国。夏威夷的海风吹进屋里,他常读《圣经》,也常沉默。有人问他旧事,他只淡淡挡回去。
二〇〇一年十月十四日二十时五十分,张学良在美国夏威夷病逝,享年一百零一岁。
那张救命的纸,留在历史深处。
参考资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