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我妈那个先斩后奏的电话讲起。那天我正猫着腰给一辆五菱宏光换机油,满手黑乎乎的油泥,手机响了。我妈在电话那头,语气先是拐弯抹角地铺垫,最后图穷匕见——她自作主张,答应让一位故交的女儿来我这儿借住半年。我当时捏着扳手,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心想您这棋走得可真够险的,也不怕您儿子这闷葫芦把人姑娘给闷跑了。

我那修车铺子,说好听点是独立自主的经营场所,说难听点就是个堆满轮胎和铁疙瘩的窝。隔壁那间空房,除了落灰的旧床和蜘蛛网,就是一股子机油和橡胶的混合味儿。为了迎接这位“不速之客”,我足足收拾了大半个下午,把轮胎滚到后院码成山,货架推到墙边贴面壁,扫把拖把齐上阵,愣是让那间灰头土脸的屋子焕发了一丝“人味儿”。可即便如此,水泥地、白灰墙,外加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还是透着一股子寒碜劲儿。

人姑娘来的那天,我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变速箱较劲。一辆白色大众停下,先下来的是她妈——嗓门洪亮,自带三分热络。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一开,王秋就那么利落地跳了下来。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锁骨都凹出两个小坑,短发染了点时髦的棕色,衬得一张脸白净小巧。她穿了件白T恤和宽松牛仔裤,背着个印着猫的帆布包,安安静静叫了声“默哥”。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能习惯我这糙地方吗?

接下来的日子,用一句老话说,那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本以为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儿,可没想到这姑娘愣是把我这“和尚庙”给搅和得有了烟火气。她头几天还客客气气泡酸辣粉,后来干脆连客气都省了,一到饭点就端着碗在厨房门口晃悠。我也从以前煮面条对付一顿,慢慢变成了得琢磨着做两个硬菜。她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说那味道能让她多吃两碗饭,可每次炒青菜,她又跟吃药似的满脸不情愿。为这事儿,我还得跟她斗智斗勇,把姜切得老大一块,方便她从碗里精准剔除。

这丫头表面上看着文静,可私底下那些“可爱到犯规”的操作,真是让我这糙汉子开了眼。有一回周末大早上,她顶着鸟窝头,穿着件印满兔子的睡裙就晃出来了,迷迷瞪瞪去洗漱。过会儿再出来,脸上竟糊着一层白花花的面膜,只露出俩黑眼珠滴溜溜转,差点没把我这正在拧螺丝的给吓出个好歹。更绝的是,她还非要给我这修车的黑脸也来一片,理由是“男的咋了?男的也有脸啊”。我被她软磨硬泡按在凳子上,脸上贴着冰凉的面膜,感觉自己像个被糊了泥巴的兵马俑,她倒好,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直说“修车的糙汉子贴美白面膜,这画面够我笑一年”。

日子就这么鸡零狗碎又热热闹闹地过着。她会在加班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时,让我轻轻拍醒;会在下雨打雷天吓得缩在被子里,声音发颤地让我在屋里多待一会儿;也会因为新鞋磨破了脚后跟,一瘸一拐回来还要嘴硬说“好看啊”。我嘴上嫌她事儿多,可看她吃西瓜吃得汁水顺着下巴淌,或者因为挑到一个沙瓤西瓜而高兴得拍手时,又觉得这灰扑扑的修车铺子,好像真被什么东西给照亮了。

有句老话讲,“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在我差不多习惯了每天多做一人份的饭,习惯了隔壁传来的吹风机嗡嗡声和跑调的《晴天》哼唱时,她带来了要搬走的消息——公司调她回城里总部了。她走的前一晚,非要亲自下厨,结果炒的土豆丝粗一根细一根,青椒炒肉还咸得我连灌两杯水。可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背影,我愣是把那盘咸菜似的肉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她走的那天,她妈开车来接,大包小包塞满了后备箱。她换回了初来时那身白T恤牛仔裤,临上车前,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指着钥匙扣上那个她亲手编的、黄澄澄的毛线小太阳,叮嘱道:“默哥,这个你可别摘了啊。”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我那铺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当天中午我下了碗面,吃进嘴里寡淡无味,才后知后觉——原来不是面不好,是旁边少了那个边吃边嫌弃我刀工的人。

后来几天,日子就像倒带一样回到了原点。一个人开门,一个人干活,吃饭又开始糊弄。直到某个周末,手机屏幕一亮,是她发来的消息:“默哥,城里房租好贵,吃顿好的都得掂量掂量。”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这刚适应了热闹,冷不丁回归清静,还真有点缓不过劲来。我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最后就回了句:“周末回来不?冰箱里给你留着五花肉,再搁就过期了。”

消息发出去,我瞅着钥匙扣上那个冲我咧嘴笑的小太阳,忍不住也乐了。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都有点“贱骨头”?以前觉得一个人自在,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现在倒好,心里头莫名其妙多了个惦记的人,连买菜都开始惦记着别人的口味了。这到底是算“破防”了呢,还是算……另一种“沦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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