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 55 岁,年轻的时候跑了八年长途货运,专跑西安到乌鲁木齐的西北线。
九四年深秋那趟货,我记了整整三十年。
那一次在戈壁滩遇上沙尘暴,车坏了,水喝光了,我真以为自己要埋在那片黄沙里了。
九二年我从国营机械厂下岗,日子过不下去,托远房亲戚找了个货运师傅当学徒。
那时候跑货运是实打实的高薪活,一趟来回半个月,纯利能有三千多,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可这钱真不是好赚的。路烂,治安差,戈壁滩上荒无人烟,车抛锚了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导航,车队就靠几部对讲机联系,跑单帮的司机全靠一张泛黄的地图和脑子里记的路牌。
跑长途的司机,人人车上都备着铁棍、扳手,不是用来打架,是用来保命的。
九四年十月,我跟师傅王哥两个人,开着一辆老解放卡车,从西安拉了一车百货去乌鲁木齐。
车是二手的,驾驶室漏风,刹车也软,跑起来浑身响。
我们车上装了两床厚棉被、半袋杠子馍、两大塑料桶凉水,还有一把撬棍、一把大扳手。
师傅说,跑西北线,东西带齐了,才能活着回来。
出了兰州,路就不像样了,全是砂石路,坑坑洼洼,车颠得人骨头都散架。
白天太阳晒得驾驶室像蒸笼,脱了上衣还是一身汗。
到了晚上,气温直接降到零度以下,裹着棉被还冻得打哆嗦。
路上车很少,有时候开一两个小时,都遇不上一辆对面来的车。
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戈壁,连棵草都没有,看得人心里发慌。
走了第三天下午,进了甘肃和新疆交界的戈壁滩,离哈密还有两百多公里的时候,天突然就变了。
先是远处的天变黄了,没几分钟,狂风卷着黄沙就扑过来了。
沙子打得驾驶室玻璃啪啪响,能见度瞬间不到两米,前面的路完全看不见。
师傅赶紧把车往路边靠,熄了火,说等风过去再走。
谁知道这风一吹,就是一天一夜。
我们俩缩在驾驶室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中午风终于停了,推开车门,外面全是黄沙,车身上积了厚厚一层。
师傅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哼了两声,就再也没动静了。
拆开来一看,空气滤芯里全是沙子,发动机进沙抱死了。
那一瞬间,我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对讲机没信号,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车上的水只剩半军壶,干粮也就剩三个干硬的杠子馍。
师傅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说:"这种地方,运气好两三天能遇上过路车,运气不好,等一个星期都有可能。能不能活,全看命。"
那天白天太阳特别毒,戈壁滩上地表温度能有四十多度。
我们躲在卡车底下乘凉,水省着喝,一人一天就抿两口,润润嗓子。
馍馍硬得硌牙,就着一点点口水往下咽。
到了晚上,气温直接降到零下,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里钻。
我们裹着两床棉被挤在一起,还是冻得浑身发抖,一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下午,壶里的水就喝光了。
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一张嘴就流血,嗓子干得发疼,连说话都费劲。
我坐在沙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真的绝望了。
我那时候才 25 岁,还没娶媳妇,难道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
师傅比我稳,他拿螺丝刀在车身上刻名字和老家地址,说真要是出事了,以后有人路过,也能知道我们是谁。
第三天中午,我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远处有发动机的声音。
我一下子就精神了,跟师傅两个人拼了命地挥手,扯着嗓子喊。
我把身上的红秋衣脱下来,绑在撬棍上,使劲晃。
远远开过来一辆拉羊毛的解放卡车,看见我们的信号,慢慢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宁夏的老大哥,姓马,四十多岁,脸晒得黝黑。
他下车先给我们递了两个水壶,说:"慢点喝,别呛着。跑这条线的,十有八九都遇过这事。"
他车上带的工具全,蹲在地上帮我们拆发动机,清沙子,修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车打着火了。
发动机响起来的那一刻,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们掏出两百块钱给他,他说什么都不要。
他说:"跑西北线的,都是踩着鬼门关过日子,谁都有难的时候。今天我帮你,明天我出事了,也有人帮我。"
他跟我们说,前面山口那一段不太平,最近有劫道的,专落单的车,让我们跟他的车一起走,有个照应。
果然,当天晚上路过一个山口的时候,真遇上劫道的了。
路中间站着三个人,手里拿着铁棍和刀子,挥手让我们停车。
马大哥在对讲机里喊:"别停,加大油门冲过去!"
我们两辆车并排着,油门踩到底,直接就冲过去了。
那些人往车上扔石头,把我们的挡风玻璃都砸裂了。
我们一口气开了五十多公里,确认后面没人追了,才敢停下来歇口气。
那趟货我们前后跑了十八天,回到西安的时候,两个人都脱了一层皮,灰头土脸的,跟叫花子似的。
钱是赚了,可我也彻底明白了,这钱真是拿命换的。
后来我又跑了五年货运,见过太多出事的同行。
有翻下山沟的,有被劫道害了的,有冬天抛锚冻死在车里的。
每一次出事,都给我们敲一次警钟。
九九年我就彻底不干了,用攒的钱在市区开了个修车铺,踏踏实实过日子。
现在好了,连霍高速修通了,全是平整的柏油路,沿途到处都是服务区。
司机们有手机,有导航,有定位,车坏了打个电话就有人来修。
再也不会有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九四年那个深秋,想起戈壁滩上的那场沙尘暴,想起那个姓马的宁夏老大哥。
跑了一辈子货运,赚过多少钱都忘了,唯独那些生死关头的事,那些萍水相逢就伸手帮你的人,记了一辈子。
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可真跑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大部分跑长途的司机,都是讲义气的苦命人。
那时候的日子苦,可人心热。
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就这么一步步,熬过来了。
有没有当年跑过长途货运的老兄弟?
评论区说说,你跑车的时候,遇过什么难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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