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山东滕州市羊庄镇,有一个名字十分普通的村庄:土城村。

村庄位于薛河附近。放在今天的地图上,它只是鲁南众多村落中的一个。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两千五百多年前,这里可能曾经有过另一个名字——滥。

有人说它是邾国的一座城邑,也有人说它是从邾国分化出来的一个小国。

关于它的兴起,史书几乎没有留下完整记录。关于它的结局,《春秋》也只写了一句话:

“冬,黑肱以滥来奔。”

短短七个字,却记录了一件在春秋时代极不寻常的事。

一个名叫黑肱的人,带着整片滥地,投奔了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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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国地理位置示意图

滥地大致位于今天滕州市东南部的羊庄镇一带。

这里处在鲁南丘陵与平原交接地带,薛河从附近流过。向西可以联系薛国、滕国,向北接近邾国腹地,向东则通往小邾国及鲁南山地。

它的面积可能不大,位置却不算偏僻。

春秋时期,鲁南分布着滕、薛、邾、小邾、郳等一系列大小不同的政治实体。它们有的得到周王室正式分封,有的只是大国附庸,还有一些是从旧国、公族封邑中逐渐分化出来的地方势力。

滥很可能属于最后一种。

关于滥的来历,后世流传最广的是“叔术让国”的故事。

相传邾国国君夷父颜去世后,其弟叔术一度掌握邾国政权。后来,叔术将君位交还给夷父颜之子夏父,自己退居滥地。

按照这种说法,叔术的后裔以滥为中心,形成了一支相对独立的政治力量。加上较早分出的郳国,也就是后来的小邾国,便有了所谓“邾分三国”:

邾国、小邾国和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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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邾疆邑形势概图

故事听起来很完整。

问题在于,完整得有些超过了早期史料能够证明的范围。

《春秋》和《左传》没有直接记载叔术在某年受到周王册封,也没有给滥留下连续的国君名单。我们能看到的,更多是后世经学家根据零散文字拼接出的一段历史。

所以,叔术与滥的关系可以讲,但只能说是一种传统解释。

滥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诸侯国,也同样没有简单答案。

《左传》记载黑肱叛逃时,在他名字前加了一个“邾”字,写作“邾黑肱”。

这意味着,在《左传》的叙事中,黑肱首先是邾国一方的人物,滥也很可能属于邾国政治体系。它或许是叔术一支世代经营的封邑,又或许已经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权,却仍没有完全摆脱邾国。

《谷梁传》说得更加直接:滥并非周天子正式分封。

但《公羊传》又保留了另一种理解,认为《春秋》在这一事件中承认了滥的“国”之地位。

同样七个字,三部春秋传给出了并不相同的解释。

这也让滥成为一个很难贴标签的古国。

说它只是普通城邑,似乎低估了它的重要性;说它是与鲁、宋、卫一样的正式诸侯国,证据又明显不足。

更稳妥的判断是,滥可能是一个从邾国分化而来的地方政权。

它有自己的土地、贵族和政治中心,也可能进行过相对独立的外交与婚姻活动;但它是否获得周天子认可,是否拥有稳定的诸侯名分,目前仍无法确定。

换句话说,滥很像一个“正在成为国家”的封邑。

只是历史没有给它足够的时间。

滥真正进入史书中心,是在鲁昭公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511年。

这一年冬天,黑肱带着滥地投奔鲁国

这里的“以滥来奔”,并不是黑肱一个人逃进鲁国。他交出的,是一座城邑,是土地、人口和附着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力。

对鲁国来说,这当然是一份送上门的厚礼。

对邾国来说,却是疆土被人整块割走。

至于黑肱为什么叛逃,《左传》没有交代。可能是邾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可能是滥地与邾国君主之间矛盾激化,还可能是黑肱试图借鲁国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没有证据能够把其中任何一种可能写成定论。

但《左传》对他的行为,态度十分明确。

它说黑肱身份低微,本来未必值得在《春秋》中留下名字,然而滥地十分重要,所以史官还是记下了他:

“贱而书名,重地故也。”

黑肱想带着土地换取生存,最终却因为这次背叛,把自己的名字钉进了历史。

《左传》随后感叹,有些人追求名声却得不到,有些人本想隐藏自己,恶名反而格外显眼。

这或许就是滥国历史中最有意味的一幕。

黑肱带走了土地,也把自己变成了这片土地最著名的人。

黑肱不是春秋时代唯一一个携地叛逃的人。

在他之前,邾国的庶其曾经带着漆、闾丘投奔鲁国,莒国的牟夷也曾带着牟娄、防、兹三邑投奔鲁国。

这些事件背后,是鲁国与邾、莒等国长期争夺边地的现实。

大国扩张并不总要摆开军阵。

有时候,一名失势贵族打开城门,一座城便换了主人;一名地方大夫带着地图前来,边界就向外移动几十里。

对鲁国而言,这是扩张土地的机会。

对邾国而言,这是地方势力不断脱离控制。

对生活在滥地的人来说,统治者的旗号可能在一个冬天就发生了变化。

春秋没有多少小国能够真正置身事外。它们的命运,有时写在大国的行军路线上,有时则写在一名地方贵族的选择里。

滥属于后者。

公元前511年以后,滥逐渐进入鲁国控制之下。史书中没有再出现一位明确的滥国国君,也没有记载一场轰轰烈烈的滥国复国战争。

它的独立政治身份,大概就此消失。

这是否算一次正式的亡国?

如果把滥看作邾国城邑,那么这只是一次严重的领土叛离。

如果把滥看作一个半独立小国,那么黑肱携地奔鲁,便是它事实上的终点。

问题没有唯一答案。

但无论怎样定名,公元前511年的这个冬天,确实改变了滥地的归属。

今天常被用来对应滥地的,是滕州市羊庄镇土城村附近的古城遗址。

这里北近薛河,地处鲁南古国密集分布的区域。古城遗存表明,这片土地在东周至秦汉时期长期是一处重要聚落。进入秦汉以后,昌虑县又出现在这一带,古城的政治生命并没有随着“滥”这个名字消失。

近年来,枣庄地区发现的东周青铜器中,还出现了“滥公”“滥夫人”等铭文。

“滥公”的称谓尤其值得注意。

它至少说明,滥并非一个完全没有等级和礼制身份的普通村邑。这里存在能够使用青铜礼器的贵族群体,“滥”也曾被当作一种政治身份写进铜器铭文。

带有“滥夫人”字样的材料,还可能暗示滥与周边诸侯之间存在婚姻联系。

不过,青铜器能够证明滥的政治分量,却仍不能替我们补出一部完整的滥国史。

叔术是否真在这里建立国家?

滥是否获得过周王室正式册封?

黑肱究竟是滥国君主、滥地大夫,还是邾国公族的一员?

羊庄土城又能否与春秋时期的滥城完全对应?

这些问题,目前仍然留有余地。

古国史最迷人的地方,正在于它半明半暗。

我们能够看见一座城、一批器物和史书中的七个字,却无法看清城墙内所有人的名字。

后来,滥这个国名逐渐退出历史。

土城仍在,薛河仍从鲁南大地流过。旧城之上出现了新的县邑、新的村庄和新的人群。

两千多年以后,黑肱当年争夺的土地,已经不再属于鲁,也不再属于邾。

它只是滕州羊庄镇附近一片安静的田野。

可《春秋》没有忘记那个冬天。

一个人想用整座城换取自己的出路,史官却用七个字记住了他的背叛,也记住了那座被他带走的城。

有些古国靠战争留下名字,有些古国靠青铜器留下名字。

滥留下的,是一场出奔。

国家消失了,那个叛臣的名字还在。

而一个普通的土城村,也替这片土地保留着最后的回声。

滥究竟应该算一个古国,还是邾国的一座封邑?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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